第809章 回憶與時間
祁舟是兗州的教書先生,很多讀書人都在他門下啟蒙、學習。葬禮置辦得和他父親的一樣隆重。
祁家換上了白麻,昔日的徒子徒孫全都來了,原來有這麼多讀書人都受過他的照拂。
哭聲一片一片。
按照如今的習俗,許多人對死後是一種又哀傷,又敬畏的態度。人死後入殮,要剪下亡人衣服的後襟。在棺前擺上肉飯和酒,一邊搖晃棺蓋一邊呼喚亡者名字,讓他起來進食。
釘棺蓋和漆棺時家屬不能哭,據說哭了漆就幹不了。
出殯時,靈前的旗幡要由眾人撕扯帶走。
江涉混在人堆里,絲毫不起眼。
他這麼看過去,禾娘憔悴了很多。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原本挺直的腰背變得有些佝僂,就算用力挺起來,也是半彎不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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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禾正低著頭,聽著丈夫的學生同她問好,表示哀悼。
江涉這麼打量了一會,眼前的一切很快模糊,那些細碎的哭聲和哀悼也變得聽不見了。
面前浮現出幾張很小的小孩子的臉,大約六七歲的年紀,滿街亂跑,聲音活潑,清清脆脆。
「這家我們沒去問過!」
「這家鬧鬼!」
「好幾天前,我有個儺面丟了,你見過嗎?」
「不知道吃過多少人,我娘說鬼都喜歡吃小孩。」
「既然有精怪,那能不能看到我家小弟?能讓他活過來嗎?」
……
「我還當再也見不到您了……」
……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啊。
這時候,在人群里的陳禾忽然感受到目光,疲憊的目光順著望過去,見到先生的時候,她微微一愣,對著笑了一下。
那張生出皺紋的年老臉龐,忽然這麼一笑,打散了江涉記憶中那些又小又機靈又貪玩的印象。
他也笑了一下,轉身從人群中離開。
安慰和哭泣聲遠了,喪樂聲遠了。
他轉過身回頭望,禾娘淚眼婆娑,樊二哭得比陳禾還要厲害,蹲在地上一抽一抽,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倒讓陳禾哀痛之餘還要看顧他,減少了不少悲傷。
貓也盯著那邊看。
她知道,人死了,就是關在那個大的木頭盒子裡。現在祁舟就在裡面。
貓兒拽了拽江涉的袖子,小聲問:「他不能出來了嗎?」
「恐怕不能。」
「你還要那個氣了嗎?」
「不用了,謝謝你。」
江涉摸了摸妖怪的小腦袋。這小妖怪已經明白一點死亡是什麼意思了。
一旦死亡,那個人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妖怪打量著他,輕而易舉看出了人的虛偽,她小聲揭破人的謊言。
「你會偷偷難過嗎?」
人變得誠實了一點:「可能會有一點。」
妖怪又扯了扯袖子,把人扯得俯下身,她踮起了腳,熱熱的氣息打在江涉的面頰上,吹了一口長長的氣。
「呼——」
不知道為什麼,江涉被這麼一打岔,心裡竟然好像真的有了不少作用。
他走到人群外面,鯉娘是祁舟的女兒,樊平是祁舟的女婿,兩個人牽著小孩子,淚痕未消。
樊平看著嗚嗚直哭的他爹,自己都有些忍不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到自己現在已經成婚了,強行忍住心裡的酸澀,低低一聲。
「先生……」
他和祁鯉生下了一個男孩,他們幾個湊在一起學問都不如丈人,他爹就更不如了,所以名字還是由祁舟起的,叫作樊謙。
字也取好了,鳴謙。
祁舟還說了,要是打算讓孩子讀書,那三歲就該啟蒙了,多少認一點字,等到五六歲,再由粗淺的經義開始啟蒙。他正好幫著教一教。
當時,樊平和妻子鯉娘商量了一下,這么小的孩子,三歲就開始學字,實在是有點太小,他們又不求子女能考上科舉。
還是等五歲再啟蒙吧,那時候也不晚。
於是目前就只隨意教兩下,會寫自己和爹娘的名字,會寫「上大人」這樣簡單的字。
現在,樊謙四歲了。
他的外祖過世了。
誰來給他啟蒙,教他讀書呢?誰來把他托在脖子上,扮成大馬呢?
樊平想到這裡,眼淚不由自主就落了下來,他拿袖子拚命地抹,擦了又擦,不想在孩子面前露怯。
鯉娘的鼻尖也紅了。
附近的哭聲一片一片,讓那圓頭圓腦的小孩很快不安起來,眼睛睜得很大,有些不安。
他還太小,不能理解大人的悲傷。也因為太小,擁有動物的習性,只知道這些人難過。
小孩的臉上露出瑟縮的神情。
江涉牽起這孩子的手,看著哭得不成樣子的樊平。
「他在我這裡住幾天吧。」
樊平哭得不能自已,直點頭,抹著眼淚。鯉娘這個死了父親的人還要給丈夫遞帕子,她聲音沙啞。
「謝謝先生。」
有先生幫忙照看,他們這幾天能放鬆不少,不必忙著擔心孩子。樊謙從小就認識這位文雅的先生,主動伸出了小手,乖乖跟著走了。
江涉左手一隻小妖怪,右手一隻小人。
回到家中,院子裡的幾隻精怪都有些失落。
在小孩子看不見的地方,從屏風和皂莢樹上飄出兩道虛虛的身影。他們長嘆一口氣。
「舟哥兒死了!」
「這是……鯉娘和那小胖子的孩子。」
幾個妖怪盯著那小孩,打量這孩子的五官。鼻子像鯉娘,又高又挺,臉型像鯉娘,有些清秀的樣子,長得白。眼睛像樊平,比較大,整個頭圓圓的,也像樊平。
兩個人拚湊出一個小孩出來。
幾隻精怪打量著他們,忍不住感嘆。
「鯉娘和小胖子都長得這麼大了……」
江涉找了一間空屋子安置這樊謙,被褥都是現成的,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
幾年前,十年前,樊平,樊燈,和鯉娘這三個孩子,有時候耍賴不想回家,就會在他這裡住下。成婚之後,就幾乎沒有在這裡過夜了。
小孩蓋著自己父母蓋過的被子,過了一會,很安心地睡著了。
全然不知道,就在這院子裡,好幾隻精怪正在議論著他。
「他長得和小胖子好像啊……」
「確實像他爹。」
「我是說樊二那個小胖子!他爹的爹!」
「和樊燈也像,呼,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個笨蛋,不愛讀書……」
精怪和小力士們想起這些年樊燈背的書,磕磕絆絆的,結結巴巴,時不時還漏上一兩句。一背就是好多年,他們都快聽會了。
小小力士們縮了縮腦袋,心懷敬畏。
小乙嘟囔說:「舟哥兒和鯉娘愛讀書,學文章也快,他是舟哥兒生的鯉娘生的,應該學的好吧……」
祁舟已經老了,甚至已經入土了。
從很多年前開始,就只有這些精怪會叫他「舟哥兒」了。
就像叫一聲「小胖子」,大家都以為是在叫樊平。沒什麼人會往他爹樊二身上想。
已經過去多少年來著?
幾個小妖怪掰著手指頭算,算先生買了多少回年曆,算小黑心疼了多少次。
算了很久,它們記性不怎麼好,丟三落四的,各自持有不同意見。很快又吵起來。
在它們算帳的時候,妖怪變成了一隻貓,鑽進屋子裡看了一會那安靜睡著了的小孩,想起那大木頭盒子裡的人,比量了一下兩個人的臉。
過了一會。
妖怪默不作聲跑回屋子裡,跳到了書桌上,尾巴掃了一下人,不露痕跡地勾到正在寫字的筆桿。
「嗯?」江涉停了筆,看過去。
妖怪問得小聲。
「他也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