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四海為客,倏忽五六年春秋(+1)
小船行過一座座青山。
這些年,他大概住在江陵,有時候往北邊或者南邊走一走,看飽了江南繁華。手中一把長劍,斬儘快意恩仇。
雖然歲數確實是老了,和身邊這個老漁翁一樣老。
李白閉著眼睛,快到要睡著的時候,聽到漁翁在邊上說話:「小老兒前不久渡船的時候,聽到了恩公你的名號。」
「他們怎麼說的?」
「說有個劍客厲害,愛喝酒,像神仙似的,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好多亂賊都死在劍下。」
「唔,那大概說的是我。」
「小老兒也這麼想……」老漁翁的眼睛忍不住往那劍上瞄了瞄,不知道這把劍殺了多少人,能被傳成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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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說起一件事。
「小老兒發現了一個廟,就在天台山那邊附近不遠。廟裡只有幾個師徒,總共不到十個人,老道長歲數還大了,小老兒我與他們合計了一下。」
李白很安靜,不知道是在聽,還是睡著了。
「等我干不動這活,就去他們那小廟裡住下,那些道士種了不少菜。恩公你別看我這樣,種地也是一把好手呢……」老漁翁嘟嘟囔囔地說。
李白輕輕地道。
「挺好。」
老漁翁看他,這人依舊是要睡不睡的樣子,他問:「那恩公您呢,您和我差不多歲數吧?今年六十多快七十了,家中親人也都不在了……您想怎麼安置?」
「就這麼過,不好嗎?」
老漁翁搖了搖頭。之前聽說恩公沒有成婚,現在看來,果然是個不著家也沒打算的,怪不得沒有媳婦。
連他都不如,他至少還娶了媳婦,有幾個孩子呢。雖然媳婦死了,孩子現在不知道活沒活著。
他嘆了一口氣,說出自己的念頭。
「等小老兒安置下來,要是恩公您願意,也可以和小老兒一起住在廟裡,那些道士們最缺人了。」
對方不響。
「您說呢?」
得不到回答,老漁翁嘆了一口氣,又問他過去的親朋還活著沒有。就是他故事裡經常有的道士,常有的朋友,常有的先生。
「大概是活著吧。」
「那您怎麼不去見一見呀?」
老漁翁奇怪一聲,抓了抓頭髮,又繼續勸:「咱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每隔一年幾個月的,就見上一面,小老兒心裡也有點惦記著恩公,要是等我住廟了,您隨時都能來,歇個腳,見見面也好。」
「咱們活著,都是四處漂泊的人。」
李白輕輕應了一聲。
老漁翁就知道,這人終於是答應下來了。
他一下子高興起來,手舞足蹈說那小廟,抬起頭往前張望。
「那廟也不遠了,估計一會就能到,恩公跟我去認認地方?」
又說,他在那廟已經偷偷種了幾壟菜,三天兩頭就去看看,反正走水路也不遠,比人腿腳麻利。
李白答應他去看看那幾壟菜。
漁翁高興極了。
又過了一會,他把恩公推醒,李白搖搖晃晃坐起來,灌了一口酒,手裡提著劍,踩著船板上了岸。
水面一晃一晃。
「您看。」漁翁一指。
日光被樹葉一篩,細細碎碎灑在一個小廟上。廟前掛著一口鐘,廟牆已經剝落了,又老又舊的,大概是沒錢修繕,顯得很樸素,牆根還被掏了個狗洞。
邊上就是道士們種的菜,附近有天台山的大廟,這小廟拜的人就少,大多是附近村裡的人,都是熟客了,道士們也更隨性。
漁翁興奮說:「這是冬小麥,現在趴在地上越冬,明年開春就好了,五月就能收。」
牌匾也很舊了,字跡模糊,李白眯著眼睛,終於認出來。
寫的是神仙觀,口氣還挺大的。
老漁翁拉著李白進去,裡面的道士們正無所事事地擦香爐,看到進來個提著劍的,嚇了一跳,心都跟著蹦出來,以為是亂賊殺過來了。
下一刻看到那人歲數,心又跳了回去。
大概是個喜歡遊山玩水的老丈。
幾個道士無所事事地招呼一聲:「居士好。」
小廟裡飯菜不豐,最好的一道菜是臘肉,切的薄薄的,有些晶瑩的樣子,和飯一起蒸,一人能吃到一片。其他就是菜,江南遍地青草,菜從來不缺。
李白吃的也頗香,這比他們去西域,天天啃干餅可好多了。
「以後小老兒就住在這裡。」漁翁同他說。
李白應下。
他依舊是四處遊山玩水,這一帶多山,他也正好爬了個遍,結交了一些有趣的朋友。
此地,某次李白游山,正好看到某個婦人在那嗚嗚地哭,打聽之下,才知道本地有人拜什麼五通神。五通神喜好淫靡,有的說是柴姓五兄弟,也有的說是姓林,還有的說是蟾蜍轉世。
不知道是邪神,財神,還是山魈精怪,總之不是什麼好東西。
提劍砍死。
幸好,不是什麼厲害東西。李白擦著劍上的血,這麼想著。
轉眼過了三年。
漁翁更老了,已經徹底不做行船的活計,在小廟安安心心住下。
還惦記著他,每次過來,總招呼著李白吃肉。
廟裡少肉,最多就是臨水吃魚,但魚又要油鹽來燉,平常缺油少鹽的,做起來滋味很是一般。
那老漁翁雖然不說,但似乎也看出來李恩公是不大愛吃的樣子。之後,他做的山珍,做的羊肉更多,不知道他這個一把老骨頭的人是怎麼買到的。
李白默默吃著,要拿錢來,老傢伙死活不肯收下。
又過了兩年。
老漁翁病得糊塗了,李白看他樣子,要去城裡捉個大夫過來。他賺錢比別人容易,大夫看在錢的情面上,也都願意從縣城過來一趟。
卻被神仙觀里的道士攔住了,那道長小聲提醒他。
「居士,他這不是病了,是老了。」
李白一怔,又聽那道長問:「這老頭子來到觀里幾年,也不肯提之前的事。居士,你們兩個熟識,可知道他兒女在什麼地方?」
「要是離得近,好歹也見一面,全個念想。」
李白湊近一聽,那漁翁都糊塗了,嘴唇顫動,溫溫熱氣打在耳邊,很細微,要仔細聽才能聽出來。
一會說的是什麼「翠娘」,一會又喊著「老三、老大……」
李白直起身,同那道士回答。
「都過世了。」
道長沉默了好一會。
這天夜裡,老漁翁就過世了。
一妻亡早,二三件舊事壓在心底,四海為客,倏忽五六年春秋,七八過往皆成舊夢,剩那九曲心事,無人可說。
卻是十成十的圓滿。
李白幫著給那老漁翁下了葬,他不缺多少錢花,餓也餓不死他一個人,打了專門從州城買來的木頭棺材,神仙觀自己就是道觀,幫著做了法事。
一個月後,李白離開天台山。
而在兗州,樊平和鯉娘的兒女已經四歲了,樊燈今年出嫁,對方是兗州酒樓東家的幼子,日子紅紅火火。
樊二了卻了一樁心頭大事,把兒女糊弄養大,終於都成婚了,也算對得起早亡的妻子。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下來。
年曆一頁頁地翻,過了今年,還有明年。
院子裡的精怪們都很高興,不顧有的妖怪痛失學生心情低落,他們喜滋滋地說。
「終於不用聽見她背書了!」
小丙點了下頭,心有餘悸說:「我們都學會了……」
同在這一年,江涉來到兗州的第十四年。
祁舟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