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夢鬼,泰山小廟,鵝
夢鬼正在糾結,忍不住又吸了兩口身上的香火氣。
哎……
夢鬼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
他之前也見過幾個小神小廟。有的是尋常的野廟,也就是淫祀,大多只是占了廟子驅使村人的小精小怪,夢鬼之前不屑一顧。有的是正廟,就如小的山神廟,河神廟,幾乎每一個山頭都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之前怎麼沒發現香火這麼舒坦呢?
但拜的是鬼娘娘……
夢鬼又糾結起來,忍不住低頭看了看,心思浮動起來。
在他沒有注意的時候,身邊幾個小鬼忍不住往他這邊蹭了好幾步,都快把虛幻的身子貼在夢鬼身上了。順勢沾一沾那香氣,隨後不禁也陶陶然起來……
不過,他們怎麼覺得。
那香火自己吸起來,也是舒服又輕鬆,就像是專門給自己燒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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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們面面相覷,忍不住又吸了一口。
……
……
遠處,縣衙的差役們還在嘟囔。
「鬼娘娘保佑,鬼童子們保佑,小人王柱,之前可是從來都沒有作奸犯科的,您保佑保佑小人的小子,保佑保佑小人的婆娘。要是能也保佑保佑小人就好了,小人想當番頭……」
番頭就是這時候,衙門裡的差役,捕快分番巡街,日常操練兵士之流,裡面的領隊。
保險起見,王柱連鬼童子都求了一遍。
俗話都講,閻王好惹,小鬼難纏。這些童子是鬼娘娘的兒女,說話肯定有用。
王柱禱告之後,又換了身後的同僚上前。
張攀是城裡的富戶人家的幼子,家業由他大哥繼承,他這個幼子就在縣衙找了個差事去做,走在外頭怎麼說也是官家的人,說出去體面。
跟著匠人們忙活了兩年,如今,鬼娘娘廟立成,張攀早就準備了香火,就等著在上峰面前獻殷勤。
他把那高香從背後拿出來,恭恭敬敬擺在身前。
王柱也好,其他的差役也好,甚至縣令自己都跟著愣了一下,那香有半個人高了,是怎麼藏在身後的……
遠處深山之中,夢鬼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香不對勁。
香火氣陣陣飄來,香得讓他都有些恍惚了。
原來廟裡的那些鬼神,過的都是這種神仙日子?
「鬼娘娘,我叫張攀,是城東張家的老三。這是我們縣令,縣裡的父母官……」
夢鬼有些動搖了。
他這兩年聽山神講道,說的是像他們這樣的妖鬼,除了借陰氣地利修行之外,還有個辦法,便是積攢香火。只要香火純正,不傷天害理,就是正道。
那人的禱念字眼,就這麼順著香火氣往他耳朵里飄,絲絲縷縷的,很是勾人心魄。
說起來,夢鬼這幾年佛經道經看得多,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是誰燒給他的,總之都成了他要乾的活。
夢鬼為此,硬著頭皮揣摩過一番。
裡面的文章很複雜,有的說,菩薩是「善男子」,而有的卷冊上,菩薩寶象端莊,分明是個女子模樣,還有的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不知道具體長什麼樣。
夢鬼此時不禁往自己身上,稍微聯想。
這麼一想,鬼娘娘似乎也不錯。
幽冥很多地方,尤其是十八層地獄,就是他一手建起來的,這麼算他也是勞苦功高。
有人敬香立廟再好不過,再說了,有人拜就不錯了,還在這裡挑揀什麼。
要是換了自己身邊的這些小鬼……夢鬼的餘光不禁往旁邊瞄了瞄,看那幾個蹭香蹭的飄飄欲仙的小鬼,心中警惕起來。
他輕咳一聲,撣了撣自己的一身香火味,在小鬼們的羨慕嫉妒中一揮衣袖。
「我去看看。」
……
……
正是晴好的時候,現在是五月,一年最好的時節。
樊平聽了他爹的話,這兩年每天一早賣肉之前,就把兒子送到先生那裡讀書,每天做完活再接回來,正好回家用個晚飯。
上午,天還不那麼熱,藍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白雲,慢吞吞地被風吹著爬。江涉坐在皂莢樹下,樹葉沙沙直響。
妖怪正在教書,一群小力士們擠著看熱鬧。
貓兒小小年紀就已經有名師風範,千字文在半年前已經教完了,便開始學一些簡單的詩文。
「鵝鵝鵝……」
威嚴的貓夫子寫了個「鵝」給學生看。字是很端正漂亮的字,帶上了很多江涉的小習慣。
小孩照著抄了個「鵞」。一個「我」下面壓著一個「鳥」。
貓夫子看了看那個現在已經比自己高一點的小孩,又看了看那字,皺起小小的眉頭,在心裡偷偷仔細比量了一下,才鬆了一口氣,帶著夫子的威嚴說。
「你寫錯了。」
樊謙振振有詞:「王家的鵝就是這麼追我的!在我後面跑。」
「鵝是這麼寫的。」
「我娘說是對的。」小孩堅持。
貓夫子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
鯉娘也是她的學生,她怎麼不知道這個字還可以這麼寫。
貓兒的目光下意識向樹下的某個人飄過去……
江涉觀望許久,忍不住笑了一聲。
兩個小人提著書本和紙筆跑到他面前,江涉把身前寫到一半的東西推到一邊,看了一眼那紙。
「鵞」寫得歪歪扭扭的,一會粗一會細,生動活潑,有的筆畫驚慌得都要跑出去了。
江涉抬筆,在紙張寫下幾個字「鵝」「鵞」「?」「?」,然後抬起頭。
「都是對的。」
兩個小人都呆住了。
妖怪看了又看,仰起了腦袋,一副世界觀受到了很大衝擊的樣子。
「為什麼這麼寫?」
江涉便給這小妖怪耐心解釋:「字字一樣,難免呆板無趣,不僅如此,有的還會多寫一筆少寫一筆,為了讓整幅字更漂亮些。這是讀書人發明的。」
妖怪愣了一會。
以她寬廣的學識,還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人亂寫字,就是為了好看。但她聽懂了一點。
「他們亂寫!」
「也對。」
貓夫子心滿意足,拿起那張紙,就去教那小孩,「鵝」的四個寫法。
江涉則繼續寫書,還沒等拿起筆,外面就傳來腳步聲,接著,門口傳來拍門聲。
「江先生可在?」
「我們家阿郎送信來了!」
上午日光刺眼,江涉眯著眼睛一瞧,那下人中年模樣,身形瘦高,一臉文氣,是裴林的小廝。
門鎖自然而然打開,赤刀將軍守在門口,一言不發,也沒有顯露出身形。
這幾年他都很老實,連小孩都沒吃過,更沒嚇唬過——他既不想再去十八層地獄,也沒剩多少道行可消耗了。
裴林的小廝一邊送信,一邊說。
「我們郎君想請您,明天一起去山腳下的鬼娘娘廟看看,聽說可靈了。鄒先生也去。」
明天是休沐日。
鄒先生說的是鄒秀華。此人十年前從泗水書院結業,轉身去當了先生,如今在泗水書院頗有人緣,經常領著一幫學生遊山玩水,快把泰山的石階踩爛了。
裴林就要更悠閒一些。
他出了書院後,做了兩年小小主簿。像他這樣門第尋常,也不科舉的,做官都要循資熬年頭,日子一久,就覺得怪沒意思。
當時的縣令和刺史也沒多禮遇他,乾脆回家不幹了。
現在,裴林除了每天在家裡教教兒女讀書,就只剩下遊山玩水了。時不時去書院裡講兩堂課,參加一下文人雅集,寫寫詩,喝喝酒。
江涉掃了一眼那信,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