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五年


  山上的空氣格外舒爽。

  江涉自己變老了,身邊帶著個長不大的小妖怪,難免得到不少驚懼的目光,他乾脆讓貓兒變成一隻小小的貓鬼,把軀殼收進袖子裡。

  這樣,裴林就看不見了。

  一人,一貓鬼,慢慢走在石階上。

  裴林不知所以,還在興高采烈招呼。

  「江兄!」

  「他們都說這鬼娘娘廟雖然剛建成一個月,但可靈了。鄒秀華之前帶著學生去拜過一次,回去就作了一首詩,這次是他非給我推薦,拽著我過來的。」

  

  鄒秀華已經是中年模樣,今年三十四五歲,氣質比之前溫和許多,看不出當年一腳踹人的脾氣。

  江涉自己也老了,老得經常讓妖怪嘆氣。

  鄒秀華慢慢悠悠走過來,一笑,語氣悠然。

  「我可是下了好大的決心,一讓裴大去燒香,就沒完沒了的。」

  小小貓鬼,扭過頭看裴林。

  裴林不知道被個妖怪盯住了,撓了撓眉毛。

  「我燒香怎麼了?親戚朋友那麼多,我家裡還有那麼多事,挨個求一求不好嗎?」

  鄒秀華搖了搖頭。

  「你要真是想求,也該上進些。」

  裴家是本地士族,裴林的曾祖可是當過官的,還不是小官。他的祖母、母親和妻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兒,要是這麼繼續拖遝懶散下去,他兒孫可就難了。

  裴林道:「我和王縣令不大對付,他嫌我話多,手裡給錢還松。」

  鄒秀華無奈。

  「王縣令都遷走了七年,你別惦記他了。」

  裴林心思浮動了一下,重新任官也未嘗不可。但這念頭很快被他打消了,他搖了搖頭。

  「我給阿雀和阿鳴拜拜吧,他們兩個努努力,我這個做爹的歲數大了。」

  友人恬不知恥,鄒秀華笑了一聲。

  「你是個運氣好的,兩個孩子都出挑。」

  「他們的課業我看過,再過十年,阿鳴就可以進京去試一試了。」

  「阿雀也要在官宦人家好好挑挑,如此明珠,可不能白白糟踐在了庸俗之輩手上,免得明珠蒙塵……」

  裴林認真點了點頭。

  他雖然懶,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怕江涉不懂,一面走著,兩個人還給他介紹起那鬼娘娘廟。

  「鬼娘娘廟是曲縣令兩年前開始修的,也不知道他去山上看到了什麼,回去就出了大力氣。連那神像都是請人提前做了好幾張畫稿,在前朝的古畫裡翻了半天,生怕沒有神妃仙子的氣度,找了大匠精心刻出來。」

  「上個月才剛蓋好,他老人家點了第一根香。你猜怎麼?」

  江涉請教。

  鄒秀華心滿意足,繼續說:「曲縣令家中有一位悍妻,性情很是暴躁,但等曲縣令拜神回來,他妻子竟然一改當初,同他悔悟……」

  裴林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事,詫異問道。

  「這是鬼上身了吧?」

  「什麼鬼上身?」鄒秀華瞪了他一眼,正色說:「好像是聽說,縣令夫人做了一個夢……」

  江涉聽著,感覺和鬼上身也沒什麼不同。

  他抬頭,又看了一眼跑在前面,扭過頭等他,舔著爪子的小小貓鬼。笑了一下。

  鬼娘娘廟不遠,不必讓人興師動眾爬個泰山才能上去拜,就在山腳下一個地方,他們又走上幾里路,也就到了。

  小小廟宇,擠滿了人。

  江涉這麼一看,香火很鼎盛。

  裴林精神起來,自去買了兩份香,給自己和鄒秀華。他知道江兄不信這些,見到廟啊神啊從來是不拜的。

  門口堵得很,光是擠進去,就讓兩人累出一腦袋汗。

  江涉站在一個空處,這麼遠遠打量那神像,縣令果真用了心,這麼看上去,神像女子仙姿飄然,氣韻威嚴,正在打坐的模樣。

  腿邊有幾個相貌不同的孩子,就代表傳說中鬼娘娘那些死去的孩兒。

  同時,他聽到了一些聲音。

  「鬼娘娘在上,在下裴林……」

  「鬼娘娘在上,晚生鄒文平,字秀華……」

  江涉想起了剛才這兩人一路上說的種種鬼娘娘靈驗的傳說,真是鬼神顯靈了。他看著那神像,笑了笑。

  看來夢鬼想通了呀。

  一不留神的功夫,就在他身邊的小小貓鬼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江涉站在原地,也沒管,反正玩夠了總會回來的。

  不久後,他聽到混在人堆里的小小聲音。

  「鬼娘娘~」

  「你能不能,別讓他死呀……」

  江涉一頓,順著看過去。

  香客里有個極小的小孩,身形虛虛的,仰著小腦袋。她是神魂,沒有實體,摸不著東西,也買不了香。就只能這樣對著那女子神像說著話。

  裊裊的青煙,從飄飄虛虛的小身子中穿過。

  過了一會,妖怪終於許完了一通願望,左右張望,觀察情形。人依舊在原地,看著那賣香的廟祝,很老實,也沒有動彈,一切如常。

  妖怪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沒有發現。

  她飄到江涉面前,深吸一口氣,一點都不緊張地說:「我、我去那邊玩了,沒有亂跑……」

  江涉把這小妖怪抱起來,輕輕應了一聲。

  「你怎麼啦?」妖怪不解。

  「忽然有點想念你。」

  「哦……」

  又等了小半個鐘頭,裴林終於和一臉不耐煩的鄒秀華出來,他心滿意足。

  「希望鬼娘娘真靈,我敬了高香呢……」

  他給鄒秀華買的香是便宜的,給自己買的香是最好最貴的,反正鄒秀華隨便念一念就起來了,也沒多誠心,給他買那麼貴的浪費。

  鄒秀華沒忍住,又輕輕踹了他一腳,被裴林靈活躲過去。

  「哼,我能被你踢到?早就防範著了。」

  裴林得意洋洋,又說。

  「江兄,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這附近村里出了個孩子,長得像小神仙似的,我遠遠見過一次,那叫一個俊氣。」

  「今年才十二三,已經會作詩了……」

  「原本以為我兗州又出了個才俊,沒想到那小神仙學道去了,現在不知鑽進哪個山里。」

  幾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日光暖洋洋曝曬在身上,刺得讓人眯起眼睛。

  這是江涉在兗州的第十六年。

  夏天的日光明亮而耀眼,樹葉油亮蔥鬱,人物和美。

  妖怪教著讀書,大逞夫子威風,樊平的兒子學過了千字文,又開始學詩,學過了詩,開始讀經義。

  這就到某些妖怪的盲區了,只好連夜苦讀。

  江涉每次叫她早點睡覺,這小妖怪總是應下,夜裡偷偷把書翻出來,仗著自己是妖怪,看書不需要點燈就能看字,偷偷學習。

  確定懂了之後,第二天再雲淡風輕,自信滿滿,指點學生。

  教學相長,不外如是。

  眼下很快長出了厚厚的黑眼圈。江涉偶爾問起,這小妖怪總能找到說辭,一會說夜裡鬧耗子,忙去了,一會說小力士們吵得她睡不著覺。

  樊平的生意蒸蒸日上,鯉娘又得了個孩子。樊燈出嫁不久後有了身孕,是個女兒。

  樊二老了,跌了一跤,腿腳變得有些不利索。

  他經常去祁家,與禾娘說說話,順便給舟哥兒上柱香。聊一聊小時候的事,也說說以後的日子。還笑說,祁舟要是現在活過來,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掃地,第二件事就是擦院子,保管把每一個縫隙,每個髮絲大小的地方都擦的乾乾淨淨。

  生死的間隔,往往就在老人的談笑中,變得模糊。

  年曆紛飛,被風吹得嘩嘩直響,一張撕去一張,一本換下一本。

  大概是夢鬼法力不夠,江涉一年老過一年,臉上開始生出皺紋了。

  這麼過了五年,陳禾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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