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花落與道別
書信傳來的那一天,年老的樊二喜極而泣。
他樊家的這一小段青煙還真燒起來了。
喜的他顧不上自己的腿腳,一瘸一拐去城隍廟和泰山腳下的鬼娘娘廟,各燒了幾炷香,感謝先生保佑。
府學是一州之中最厲害的學校,只收六十人,在認字只讀半個的樊二眼裡,這就相當於他孫子以後能當官了。
樊二足足高興了一個月,拉著鯉娘和兒子的手念叨,直到陳禾再次病了起來,病得厲害。
他一下子收斂了笑容,在院子踱了幾圈步,悄悄跟在兒女身後,趕去了祁家。
大夫對團團圍著的幾個人,嘆了一口氣。
樊二看那床上一臉疲倦枯黃的人,下意識地有些不敢認,看那一道道皺紋,才想到自己與禾娘竟然都這麼老了。
「小禾……」
樊二一瘸一拐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他們老成了這個年歲,早就沒什麼男女大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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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娘頭上被郎中扎了針,不敢動彈,就輕微眨了下眼睛。像是個俏皮的年輕娘子。
看著對方滿臉的針,樊二眼睛頓時一紅,幾乎要哭出來了,他用力吸了吸氣,仰起了腦袋。
眼淚朦朧在他的眼中,固執不肯落下。樊二空空望著上面的房梁,忽然想起。
九年前,自己就是這麼送走舟哥兒的。
他腦子亂得很,過了一會,才感受自己握著的那隻手動了動,樊二連忙低下了頭。
「你想說什麼?」
樊二連嘴唇都是抖的,他太害怕了,也太難過,他用力吸著鼻子,握緊她的說。
「你家鯉娘,我會好好照顧。蘭娘過得還不錯,祁歲也大了,用不著操心……對了,謙哥兒讀上府學了,以後要當官……」
「舟哥兒說要幫先生掃地,我讓謙哥兒幫他掃十年了。你放心,我都幫你照看著……」
樊二頓了頓,還要再說話,眼淚卻先落下來。
他嗚嗚哭起來,一下把之前的話全都推翻了。
樊二哭的一抽一抽的,胡攪蠻纏。
「謙哥和我掃地都沒那麼乾淨,屏風沒人擦了,耗子沒有人餵……你,你怎麼就病了呢?」
大夫就站在旁邊,兩三年前給陳禾看病的也是他,這幾年他最關照病人,鯉娘和兄長忙亂之中,第一時間請過來的還是他。
陳禾也不是病了,而是老了。
對年輕人來說,再大的病都是小病,對她這個歲數的人來說,再小的病也是大病。
看那嚎啕大哭的胖老人。大夫知道人家是難過,但心裡納悶。
屏風沒人擦,地沒人掃,他都理解。
但耗子怎麼還需要人專門去餵?誰家糧食多還養老鼠,這不是閒的嗎?
陳禾看那皺巴巴的哭臉,笑了一下,臉上的銀針跟著一顫一顫,立刻得到了大夫的注視。
她嗓子疼的說不出來話,肺被燒壞了,眨了眨眼睛,視線艱難在屋子裡移動,面前是一張張關切的臉。
鯉娘哭了,祁歲緊繃著臉站在一邊。家中的幾個孩子都來了,圍繞在病床前。
「祖母。」
「祖母我會認真讀書的,你不要死好不好……」
陳禾張了張嘴,從喉嚨里擠壓出聲音,樊二沒有聽清,他湊到陳禾的臉頰邊,小心不碰到那些銀針,過了一會,才聽清楚她的話。
「先生呢?」
江涉靜靜站在人群之後,前面站著著陳禾與祁舟的孫男娣女,連大夫身邊帶著的學徒都被擠到了後面。
他走了上前。
陳禾的眼睛已經模糊了。
原來人老珠黃,不是感嘆珍珠失去多少光澤,而是年老之後,眼珠就開始渾濁變黃了。少年時眼睛皂白分明,清亮有光,到了老年,就是這樣。
江涉看著陳禾,用目光勾勒出當年那小女孩的樣子。
病床上的老婦嘴唇動了動,發出細微的聲音,室內的人都不怎麼能聽清。
江涉卻聽清了。
說的是。
「謝、謝謝先生。」
「我之前沒想到……先生會回來……」
「小時候我小弟剛死了,我娘每個月都去拜神,生怕他在下面過得不好……當時我問您,能讓小弟活過來嗎……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江涉靜靜看著她。
禾娘便吃力笑了出來。
銀針被她細微的動作,帶的微微顫動,一旁的大夫看了直嘆氣,他乾脆抬手,把那針拔了下來。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大用了。
「當時,我聽到小弟說話了,叫我……二姐姐。」
在江涉的視線中,禾娘的身體像是破了個大洞的口袋,每一次呼吸,都帶走大量洶湧的生機。
三魂奄奄,七魄惶惶。
神魂逐漸黯淡,是這屋子中最微弱的一盞燈。
江涉默默聽著這老婦人吃力地說著話,說年少的見聞,說那幾個妖怪,又說樊二愛哭,說早死的丈夫……
最後,氣息已經渾濁不清。
她粗喘著氣,每一次發出聲音,肺腑里都帶著灼熱的痛。
陳禾吃力地說。
「這輩子…我們過得很好……」
「謝謝您……」
江涉對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直到神魂已經暗的看不出來,直到祁家的兒女撲了上去,直到年老的母親與長大成人的兒女告別,直到樊二哭的快要昏過去。
那細弱的燈徹底滅了。
大夫最後一次診脈,放下了那老婦人的手腕。
祁鯉半跪在地上,把母親的手放進被褥里。握著那還有溫度的發皺的手,一時茫然失措。
她失了父親,也沒有母親了。
「娘……」
一道虛虛的神魂,從陳朽的肉體中飄了出來,神情懵懂茫然,如同每個孩子初次降臨世間。
只可惜亡魂沒有時間再一次長大。
江涉看了一會,把那已經認不出他的亡魂招了過來,一隻手牽著那小妖怪,推門離開。
哭聲一陣陣在他背後響起。
外面,星星點點的杏花開得正潔白,又是一年春天到來。
神魂虛虛,立在半空中,花瓣從身上凋落。
小妖怪站在他旁邊,仰著腦袋,盯著禾娘看,有些不舍。
之前,小禾還和她一起玩過,教她撿兩片樹葉鬥草。然後,一起玩的人,就變成了小禾的女兒鯉娘,再然後,就變成了小禾的外孫樊謙……樊謙兩年前去讀書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孩子。
日光洋洋灑灑照下,把那神魂照的更加透明,幾乎看不出身形的輪廓。
小妖怪盯著看了好一會,禾娘也沒有跟她打個招呼。
陳禾已經認不出她來了。
一樹杏花開的正盛,清清淺淺的。
江涉記得很多年前,樊平與鯉娘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滿城杏花開。
那時候,祁舟在,陳禾也在。
晚上散了喜宴,樊二高興得不了,拉著他們兩個又喝了好多酒,三人爛醉如泥。樊二拍著祁舟的肩膀,醉醺醺地說,以後他們就是親家了。祁舟愛乾淨,嫌棄的不得了,皺著眉頭把樊二的臉和胳膊擦乾淨,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微笑。
陳禾在旁邊看熱鬧,笑眯眯的,從鄰居家穿牆而來的枝頭上折下一朵杏花,趁機簪在丈夫頭上。祁舟不大高興,努力晃著腦袋,想要甩開,但飲了酒,手腳笨重的很。
樊二為了報仇,把他緊緊拽住,三個人折騰掉了滿地落花,院子裡一眾精怪笑的前仰後合。
杏花的香氣混合著酒香,清清淺淺。
記憶分割時間。
這麼看了一會,江涉摸了摸小妖怪的頭,輕輕地說。
「最後道個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