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卦象,風箏,四門學
江涉還在寫文章。
早些年的時候,看到他在寫字,貓兒都是繞著走的,生怕吵到家裡唯一的讀書人。
只是,這麼多年的貓夫子當下來,她送走了不少學生,自以為自己是個很有學問的妖怪了,對「家中唯一讀書人」的敬畏少了不少。
加上那東西寫了好多年,始終也沒個影子,她的期待也就跟著淡了。
看到人在寫字,貓見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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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一窩老鼠精捉過來,威嚴問。
「昨天學到哪裡啦?」
「吱吱……」
一窩耗子精叫了兩聲,貓夫子就點了點頭,看來昨天這幾隻有點香的妖怪是有認真學的。便繼續給他們教書。
每到這個時候,皂莢樹和屏風精都分外感謝自己沒長眼睛鼻子和嘴,想叫也叫不出一聲,躲過了一劫。
外面,樊二習以為常地打開院門,一瘸一拐走進院子裡,喜滋滋的,手裡還拿著一封信。
他左右看了看,不好打擾正在伏案的先生,目光便落在了認真教書的貓夫子身上。
等到講過一小節,他才一步一挪走過來。
「謙哥兒給我寫信了,說是要是能一直考上頭名,等到明年冬天,他們府學就會給京城裡當大官的送信,把學生選進去到長安讀書。」
樊二喜滋滋的。
他現在已經能大概看懂孫子寫信的內容,就算裡面摻雜了幾個不認識的,也大概能猜出來。
他笑得合不攏嘴,走在路上已經在腦子裡遐想了一遍,此時喃喃道。
「哎呀,真沒想到,謙哥兒竟然還有機會能去京城裡讀書,那讀出來……得是大官了吧?」
「哎呀呀,那虧得從小教的好,要不是打下好根,謙哥兒哪能學的這麼好?」
妖怪的目光挪了過來,眼神閃爍,很有些高興。
要是變成原形,此時尾巴應該都豎起來了。
江涉停筆。
長安的四門學,按照規定,招收一千三百名學生,其中五百名為七品文武官員以上的子弟,八百人為州縣貢舉的俊秀生徒。所謂府學的舉薦,就是從這八百人里抽取名額。
要是四門學滿了人,還要排隊。
之前張果老曾經戲弄地那位張十八郎,讓其吃了一個月的夜明砂,便是五品以上官員之子。
而且那官員似乎還頗有門路,把兒子早早塞進了崇玄館,專門考道舉。
那年千秋節,文武百官祝壽時,江涉看了一眼,還在隊伍里發現了那位張十八郎。似乎官當的不錯,站在好幾個御史當中,倒是能發揮所長。
樊二高興之餘,還有些憂心。
「先生你寫完啦?」
「這府學裡的那些先生怎麼管的那麼嚴,非要考中頭名,這不是難為人嗎。謙哥兒要是落下了……落下也不錯,大不了我養著他!」
樊二狠狠心,他家賣了幾十年羊肉,雖然不大體面,但在城中也算富戶了,多少是有點家底的。
江涉笑了一下。
樊二心裡緊張,想著江先生算卦最靈了,就連隔壁丟了一隻雞都能算出來在哪,他就搓了搓手,想著和先生求了一卦。
江涉沒要他的錢,抬手一招,從妖怪的口袋裡拿來三枚銅錢,讓他反覆扔了幾次。
小妖怪抬起了頭,看向這邊。
樊二手足無措,按照他的話往地上小心翼翼地扔,心裡打鼓,不知道這有什麼說法。
銅錢排列幾回,陰陽錯雜,得出來一卦。
江涉一瞧,下巽上坤。
木升於地,高大成材,是升卦。
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得此卦者,升騰上進,暢行其志。出暗向明,遂漸升進。
對上那雙年老渾濁,但目光灼灼一臉期盼的視線,江涉笑了一下,用對方能理解的話解釋。
「儘管放心。」
樊二越想越驚喜,一顆心砰砰直跳。
「那就是能成了?」
這麼想著,他嘴巴不由咧開,原地笑了一會,喜得紅光滿面。樊二又是謝先生,又是謝貓夫子的,甚至高興涌動之下,他還把皂莢樹附近的土鏟起來鬆了松,又澆透一遍水。
一邊給屏風擦著灰,他一邊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我早就說,謙哥兒是個會讀書的,往後說不定還能考個縣令噹噹。」
「哎,要是他做了父母官,我這個當阿翁的要不要行禮啊,不行禮會難為他吧……」
「我這就給謙哥兒寫個信,讓他不用太憂心,多注意身體。對了,也不能太驕傲了,免得把頭名給丟了。」
樊二甚至往院子外邊望了望,踮起腳看那妖怪教耗子學道,他喃喃自語。
「那是給他啟蒙的老師,是了,現在謙哥兒有了出息,我得再送一份束修過來……」
江先生算的果然不錯。
第二年冬天,歲考成績出來,樊謙考中了上等。
樊謙提著包袱回到了家裡,剛下了借來的驢子,他忍不住驚了驚。
祖父不知怎麼想的,竟然花錢買了一段紅綢掛在自家門前,打扮得像是有人成婚大喜一樣,路上的街坊們淨看著他家了。
年邁的樊二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敏捷地拉住他的手,幫忙提包袱,紅光滿面地說。
「哎呀,我們家的秀才公回來了,大喜大喜。」
這把樊謙嚇了一跳,他祖父可快要七十了!
他連忙把包袱搶了回來,對著後面站著爹娘笑了一下。
兩年過去,樊謙臉上已經沒有當初剛入府學的稚嫩,雖然青澀,但已經儘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了。
「孩兒回來了。」
「回來就好,真是長高了……你冷不冷,什麼時候要動身?」鯉娘仰頭看著長子,給他拉一拉領口,免得被風吹到了。
樊謙已經十六了。
「在家歇息半月,等年末就走。」
「啊……」
樊平和鯉娘神情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快。
這都是十一月了,年末就走,那豈不是連個團年飯都吃不上?
兒女漸大,逐漸從他們的跟屁蟲,變成了一隻攥在手裡的風箏,風箏是越飛越高的,離他們也是越來越遠的。
錯愕只有一會功夫,兩人很快又笑起來,拉著孩子進屋。
鯉娘把他手裡提著的包袱拿在手裡,連聲問他回家一趟想吃什麼,先生那邊總要見一見的,那邊屋裡的某位夫子雖然不說,但偷偷惦記他很久了。
樊平悶不作聲去把驢子拴好。
樊謙看著爹娘的臉,府學離他家遠,這兩年他住在府學裡,每到旬休才有時間回家。難得放假的日子,又要和同窗出門,又要背書。算下來,一個月也就回來一次兩次。
每天見面不覺的,這樣冷不丁回來一看,他爹娘明顯老了一點。
之前,他爹可是一個人能扛起兩頭羊的,殺好一隻都不用上一刻功夫,傳說中的庖丁解牛,也是他爹這樣了。
他娘是坊內有名的美人,這麼一瞧,剛好能看到眼角生出了一點細紋。
他心裡一動,低頭默默聽他們說話,全都應下。
樊謙任由祖父欣慰又驚奇地拉著他的讀書人孫子,一家子高興得不了。
第二天,去見了先生,謝過了貓夫子。
半個月後。
在一家子依依不捨的目光中。
樊謙和另外兩個同窗,跟著兗州都督府的官吏,一齊往西,向長安走去,遠離了兗州的風雪,過年的爆竹,遠離了那光怪陸離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