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厚賞,大曆十五年,白居易
震驚和感動之後,皇帝下詔褒獎安西。
擢升郭昕為安西大都護、御史大夫,封武威郡王。所有安西將士破格提拔七級,城中百姓免除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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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皇帝又派遣使者,跟隨安西使團原路返回,帶著敕書、賞賜和官印,厚厚封賞。順路遣使,聯絡回紇可汗,方便使臣借道。
這也就是如今的朝廷,能夠為安西做的一切了。
這一年,郭昕已經四五十歲了,駐守西域二十餘年。
安西的使者們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遺憾。在皇帝封賞完他們之後,使團悄悄和那官署的小官打聽一個人。
小官奇怪。
「姓江的文人?」
他報出了幾個名字,可那使團的人全都搖頭。看在這幾位有功的情面上,小官又找了之前好幾十年有功名在身的人的名冊,去尋姓江的那個什麼人,也沒找到。
最後,小官遺憾,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
「聽說在長安住過幾年,去過西域,又要去兗州。」青年使者在旁邊補充。
「真沒聽說過。」
青年還要說話,一旁的安西判官輕咳一聲,他只好往後退了一步。
安西判官從腰上解下來一袋錢,好聲好氣地說。
「這位小兄台,我們明日就要走了,你多費心去找一找,我們將軍之前應允過人家,以後來長安請他飲酒的。本來不是緊要事,可這幾年總想起來,難得有機會來長安,我們便幫著將軍問一問。」
「現在,酒恐怕是喝不上了,這一袋錢,可否請你幫著找找人,要是尋到了就送給對方,當作是我們將軍的賠禮。尋不到也沒什麼。」
判官品級不低,又是有功的人,這一舉動嚇得小官一個激靈,連忙稱呼不敢。
安西判官說著,又要叫人把自家做的肉乾送給他。
看到東西在口袋裡掏了一半,剛要拿出來,小官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安西缺衣少食,過得如何艱苦,在朝中都已經傳遍了。這肉乾還不知道是從誰的嘴裡摳出來的。
他再是沒長心,也萬萬不敢收,連忙好聲好氣推拒過去。看那錢袋兩眼,小官在心裡東西嘆了一口氣,硬著頭皮把那東西接了下來,不得不應下。
等人走後,他為難地把那錢袋打開,想看看這裡面是什麼寶貝非要送過去。
裡頭錢幣一枚枚,加起來也就一兩百個。且不是如今大夥用的開元錢,而是安西那邊自己瞎造的大曆元寶,都是花不出去的東西。
小官撓了撓頭,這有誰要?
他心裡很是為難,不知道郭將軍要找的人在什麼地方。
聽說是在大亂的時候匆匆只見過一面的人,沒準是死在哪裡了也說不定……
他想交給上官,上官一個個精的像賊一樣,笑嗬嗬說著話就推掉了。
他只好獨自問了兩天,又使錢找了城裡的閒漢去打聽,一時沒有什麼音訊,加上官署里還忙著,小官就暫時把這個事忘了。
某天忽然想起來這事,他重新翻了一圈那錢袋,無果,又找夫人問了一趟,始終沒有找到。
小官奇怪一聲,也沒多想,就此罷了。
遠在兗州。
初秋的白雲飄飄,鄰居家的杏花已經落了,杏子早在夏天打下來分給鄰里吃了。皂莢樹漸漸浮起一層金黃。
江涉坐在樹下,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個小袋子。
他抖開袋子,裡面的錢幣一枚枚散落在桌上。
大曆元寶。
如今是建中二年,哪裡來的大曆十五年?
江涉默默看了一會,趁著有些妖怪正在專心授課,沒來得及注意這邊,他把這些不能花的錢幣收了起來,放在袖子裡。
錢袋沉甸甸滑入袖中。
是幾千人幾十年,默守孤城的分量。
……
……
安西使者風塵僕僕趕來長安,拜見皇帝的消息太過驚駭。
很快從文武百官的口中,傳到了官邸和私宅,家家戶戶關起門來議論,感嘆一番。再被宅里小廝、僕婦和倒夜香的老丈們一學,這事很快傳滿了長安,走在路上都能聽到好多人議論。
不久,又從長安傳遍了全天下。
兗州人知道了,蜀州人知道了,甚至南詔人都聽說過了。
這一年,白居易在徐州城,今年將將十歲,上面有一個兄長,下面有一個弟弟。他父親在前年叛軍作亂的時候立了功,從縣令升作了徐州別駕。
在白居易的印象里,父親總是很忙。
叛軍是打不完的。安史平叛了,之前皇帝為了平叛四處借兵,忙得顧頭不顧腚,禍患就生出來了。
今天是河北鬧,明天就是河南鬧,後天江淮又鬧了。
白居易年紀還小,戰事離他頗為遙遠,每天只負責在家裡捧著詩書苦讀,時不時學著做點狗屁不通的詩文。聽到那些遙遠的故事,很有些新奇。
「安西當真還在?」
他叫來弟弟白行簡去打聽。
他弟弟才四五歲,給點吃的就屁顛屁顛去了,還感嘆阿兄真好。
白行簡下午就回來了,小孩口齒不清,手舞足蹈和二哥報信。他說的很多話他爹是沒什麼耐心聽的,也就大哥和二哥耐性多些。
白居易聽了一會,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他簡直有些神往了。
「為人臣者當如是也!」
激動之下,他扯過來一張紙,舔了舔毛筆,在上面信心十足、抓耳撓腮作下一首詩,寫完吹乾墨跡看了一會,改了又改,最後謄抄一遍。
在傍晚一家子用飯的時候,白居易不露痕跡,雲淡風輕地把紙遞給端著飯碗的大哥。
「大哥,你瞧瞧,我新寫的詩。」
大哥白幼文下意識捂住了腦袋,感覺有些頭疼。
他二弟自從開始學了詩,幾乎天天都要作詩。
寫得好也就罷了,一個九歲十歲的孩子能寫得多好,大多是狗屁不通的,還要他指點補正……
母親輕咳了一聲,他看了看正在暗示他的母親,又看了看專心吃飯,低頭不說話的父親。
大哥白幼文嘆了一口氣。
咦,寫得是安西的事。
竟然還是有主題的,不似之前對著花草一通亂作。
看了一會,白幼文發現自己高興早了。他放下筷子,撓了撓腦袋,看向父親,靈機一動。
「爹是徐州別駕,還是帶過兵的,不如讓爹看看吧。」
白季庚緩緩抬起了腦袋,沒想到火燒到了自己的頭上。他沉默了一會,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看次子寫的詩文。
嗯……
白季庚感覺自己有點老眼昏花了,他努力挑出一處,指著道:「韻律不齊,鍊字欠佳,不過,這一句寫的不錯。」
他大哥在旁邊笑了,拿著筷子說道。
「你不是喜歡李白寫的詩嗎,李詩恣意奔放,如大水隨性而下,就連賀監都說了有謫仙人之姿,你姓氏也帶個白,多少學學。」
白居易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結果了,低著腦袋扒飯。
嚼著飯粒,他心裡不服輸,頂著一股氣說。
「早晚有一天,我要寫出一首名震千古的詩,不比他的差。」
白家人轟然大笑。
他大哥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又看了一眼那紙上亂糟糟的詩,出於勉勵,艱難點頭,忍不住又笑了一陣。他連忙把嘴裡的飯咽下去,免得嗆到。
白幼文嘻嘻哈哈應下。
「那我等你。到時候,我可是大詩人的兄長了。」
白居易惱他大笑,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