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離去,海上的山,搭船
那幾個精怪一下子就醒了酒。
正吵吵鬧鬧給皂莢樹念詩的屏風精一下子被嗆住,念叨著的詩也成了半截,看向了院子裡的那個人。
皂莢樹原本聽得不耐煩,直晃枝幹,想把對方趕出去。一個用力過猛,直直把一條枝椏摔下來,愣住了。
它看看屏風精。
屏風精也看著它。
皂莢樹是兗州的本土妖怪,它從生下來就被人種在這宅子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稀里糊塗有了神智,成了精怪。然後,才是被個從長安貶過來的小官住進來,搬來了許多家具,其中就有屏風精。
當時發現一個屏風會說話,可把皂莢樹嚇了一大跳。
接著就是有些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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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雖然自己是精怪,但還是第一次看到另一個精怪呢。
小官沒住多久,很快就搬走了,那屏風他也沒拿走,一家人諱莫如深把好多家具都留了下來。
這宅子開始傳說鬧鬼。
再之後,才有牆角的那一窩耗子。
鬧鬼的謠言越來越甚,中間也有人搬進來,但沒住多長,很快就急匆匆搬走了。
一直到江涉住進來。
在此之前,這宅子已經空了好多年了。
這幾十年,它們過得很好,很高興。
院子裡從來都沒有這麼熱鬧過,住進來的這人竟然也不怕它們。
就算江涉離開的那幾十年,這院子的熱鬧也沒停。舟哥兒會經常過來打掃院子,擦得乾乾淨淨,小禾,還有那小胖子也會來看它們,給耗子帶東西吃,給它鬆土,聽屏風精吟一些酸詩。
江涉與樊二那三個孩子認識了多久,就與它們認識了多久。
冷風吹得樹枝晃動。
貓兒的眼睛漸漸亮起來,盯著這幾個熟悉的精怪看。
過了一會,皂莢樹謹慎地問。
「去什麼地方?」
「我在東海,還有一個住處。」江涉說,「只是眼下還有許多事情沒了結,恐怕還得委屈你們,在袖中住上一段時間。」
皂莢樹有些糾結,不過,沒人看得出來。
它再次謹慎問。
「海上……可以種下一棵樹嗎?」
它還沒去見過海,不過,聽說海就是一個特別大的大湖,裡頭的水都是鹹的。它只是一棵皂莢樹,能搬過去嗎?
「我有一座山。」江涉回答說。
聽到海里也是有土地的,皂莢樹鬆了一口氣,自己不至於被鹹水淹死了。
「那好,正好我也想換地方了……」
皂莢樹還想起剛才一直在它耳邊騷擾的屏風精,哎呦一聲,又說。
「還得給屏風精找個遮雨的地方,不然恐怕被雨淋上兩年,這傢伙就要泡爛了。」
牆角那一窩老鼠看了看這兩個相處快有百年的同伴,又看了看地上那個陰惻惻盯著它的小人。
為首那隻耗子打了個哆嗦,猶豫地說。
「我,我們也去……」
耗子精哆哆嗦嗦,心裡發麻,感覺身子都要僵硬栽倒下去了,這番話說得很是艱難。
我的個天,它要去貓住的山了!
有個妖怪對著它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夜色下兩排小牙整整齊齊。
她蹲在那幾個耗子的身邊,伸出小手,溫柔地一下下捋著幾隻耗子,從腦袋捋到尾巴,動作緩慢而慵懶,像是想找一個方便下嘴的地方。
「你們,很好。」
耗子們如何哆哆嗦嗦,暫且不提。
江涉目光又落向那飄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要遭了雷劈的赤刀將軍。
「你呢?」
赤刀將軍張了張嘴,「本……我也去。」
這院子裡的精怪都跑了,煞星也要走了,樊二那幾個孩子也都被棺材蓋起來了,他一個人給誰守門啊?
江涉便點了下頭,把幾個妖怪收入袖中。
他現在袖子裡的妖怪很多,它們湊在一起,也不會多無聊。
隨後,江涉帶著個小妖怪,最後把這院子打掃了一下,星光和燭火照著院子裡的杯盤,裡面的酒水還剩下了一小半,銀銀亮亮的。
一起把院子打掃乾淨,再把他們住了幾十年的行囊收拾出來。
最麻煩的就是江涉的那許多書,上千本整整齊齊擺在架子上,無聲被歲月浸透了痕跡。
最後這麼一打掃,院子裡空蕩了不少,冷風從萬千戶人家呼呼而來,又呼呼而去。
江涉和貓兒站在一起,最後看了一眼這宅子。
妖怪小聲問:「以後就沒有人來了嗎?」
江涉想了想,這房子還是當年元丹丘買下來的,當時,元丹丘有錢至極,半點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發愁幾文錢的這一天。
他道:「可能霞子會來住一住。」
妖怪就變得又有點高興了。
「蝦子。」
「嗯。」
一人一妖最後打量了一圈這宅子,裡面的皂莢樹已經不見了,屋子裡少了一架屏風,室內空蕩了不少。牆角那個耗子窩裡,少了幾隻不起眼的耗子。
恐怕今日過後,再也不會有鬧鬼的傳聞了。
他們輕輕關上了門,站在了熟悉的院子外。
夜色中。
斑斑白髮一點點重新染黑,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重新挺直,皮膚上皺起來的皺紋,逐漸變得細膩平整。
幾十載光陰從他身上流過。
妖怪看了,一下子愣住,睜大了眼睛。
江涉牽起小妖怪的手,輕輕地說。
「我們走吧。」
此時,兗州上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睡夢之中,守歲將將熬到夜半,明日還要起來拜年呢。
路上。
這小妖怪不知怎麼回事,一下子高興了很多,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她仰著腦袋問。
「我們要去哪?」
江涉在心裡算了算,笑了一下:「我們先去趟南邊吧,坐船去,說不準剛好能趕上。」
「趕上什麼?」
江涉沒答。
第二天,天朗氣清,是個格外晴朗的藍天。
日光暖洋洋灑在身上,顯得風也不那麼冷了,之前下的雪銀光湛湛鋪展在大地,映照出點點輝光。
江涉走到城南,站在永濟渠畔。臨到年關,這邊的人和船都少了很多,泊船倒不少,船上空空蕩蕩橫在碼頭,大抵都是團圓去了。
但也有依舊留在碼頭和船邊的討活人。
他們等著過年時仍有人想要出門,或是去忙生意,盼著有客搭船給賞錢。
他走了半圈,找了個過年時候仍在等船客的閒老,那船家看起來四五十歲,鬍子拉碴睡在地上,呼嚕聲響亮。
江涉敲了敲,把那打瞌睡的船家敲醒,才問。
「老人家,往南邊去不去?」
船家嚇了一跳,從夢中驚醒,揉了揉眼睛看那年輕人。
「哎呦……客官?」
他稀里糊塗的,好一會才緩過神,從地上爬起來,借著天光看那陌生的郎君。似乎是要出門的,身邊沒帶太多行囊,還有個女娃娃盯著她看。
船家好半天才想起來招攬生意,問他。
「客官,你,你要去哪?」
「當塗,采石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