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再驅一城濁氣


  「大過年的,郎君怎麼要去那個地方?」

  船家不解,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這有一千多里吧,那得……」

  「一千二百里。」江涉說。

  「如今過年,這趟三百文。」

  船夫不怎麼記得路,聽這客官比劃了一通,才大致記起來。他把帳算在前頭,掰著手指頭說。

  「不過,小老兒需和客官提前說好,這趟的埭稅,還有路上停泊的船錢,拉縴的賞錢,都需客官自個兒付,加起來這得有個百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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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無妨。」

  江涉說完,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妖怪。

  「我們是兩個人,怎麼算錢?」

  船夫瞥了一眼那矮墩墩的孩子,生得漂亮,總共也沒多高,不知道幾歲了。他大手一揮。

  「這個不算人,不用錢,算小老兒白饒的。」

  江涉又要說什麼話。

  身邊的小妖怪忽然重重拽了下他的袖子,拚命給他使眼色,讓人趕緊不要再說了。

  一個人三百文!

  受妖脅迫,江涉只好作罷了。

  他身邊只帶著一個箱子和一個包袱,看起來像個普通人,不至於讓船夫嚇一跳。從裡面數了三百文,遞了過去。

  船夫見他只帶了一點東西,開口勸說。

  「今天初一,估計這邊攤子都沒做生意了。正好還有廟會,郎君不妨在廟市買些東西,好填補一下。咱們這趟要走一千二百里呢!」

  他自己也需要買點油鹽,買點吃食補給,這一趟得走上一個多月呢。

  江涉應下。

  正月初一,萬象更新。

  城隍廟外,懸長幡,掛朱紅燈籠,院內立長命幡竹竿,百姓自家也立竹竿掛彩幡祈長壽。

  殿前設香案和供桌,堆滿鮮果、椒柏、屠蘇酒,散亂許多紙馬紙錢。

  戲台和樂棚臨時搭在城隍廟的迴廊與空場,沿街搭起貨攤和食棚,綿延數里。

  江涉幾人走到廟會。

  正好,趕上大夥拜神祈福,驅儺巡廟。

  大儺在昨天除夕就已經結束了,這是民間小儺隊。

  一個孩子戴黃金四目鬼神面具,後面跟著同樣亂蹦的幾個孩子,戴著的儺面各不相同。

  有青面的文判官,有赤面的武判官,有白色或黑色的小鬼,一個個嘻嘻哈哈地笑,學的昨天聽來的儺戲。

  「儺!」

  「兒郎偉——」

  他們手裡攥著桃弓、戈和盾,大聲呼號著巡遊,跳躍呼喝逐疫。好多人站在遠處津津有味地看著,時不時叫好,還和親戚指著說。

  「你看,那是我家老三。」

  「哎呀,林家的那個小子也在裡頭!」

  江涉站住腳步,瞧了一會。

  船家買了幾個干餅,心疼地數出了幾個錢,對著一罐醬菜猶豫半天,不知道該不該買,好不容易磨了半天嘴皮,才從一個販子那裡便宜買來了一小罐。

  轉過身來,卻看到那年輕人站著不動。

  「客官,您看啥呢?」

  江涉看著他們驅儺,一個個拍打著軟磨硬泡從家裡拿來的小鼓,叮叮咚叮直響,煞有其事,幾個孩子連頭上的儺面戴歪了都沒注意。

  「咚——」

  「兒郎偉——」

  他就那麼站在賣玩具的攤子前,定定瞧了一會,忽然向店家借了一面小鼓,暫且一用。

  「咚——」

  聲音清越,傳達州府。

  天地之間,朦朦朧朧的霧氣和濁氣漸漸一清。附近湊熱鬧看的州人,忽然身上一輕。

  絲絲縷縷的濁氣被敲散了。

  遠處,城東。

  樊平只覺得睡了一場格外舒服的好覺,鯉娘也是這麼覺得。

  兩人先是給死去的爹娘燒了一炷香,然後洗洗涮涮,吃個早飯,早飯是新鮮現做的,不是昨天晚上的剩飯。

  剩飯雖然好吃,但正月初一有各種講究,為了圖個吉利,他打算等明天再吃,反正現在天冷,東西放不壞。

  一大早上,樊家人就在院子裡豎起長竹竿,掛上用布做的長條形旗子,這就是「幡子」,用來祈求長命百歲。

  對著幡子,在心裡念叨了一通,樊平喜滋滋地轉過身。

  隨後,他把昨天自己收的那紅封翻出來,找出那福字,再次感嘆了一遍,小心翼翼和妻子欣賞一番,叫來老二。

  「你準備的那宅子,在什麼地方?」

  樊豫臉上有些害臊,低著腦袋:「爹,大過年的你問這個幹嘛?不是要把我趕出去吧?」

  樊平瞪了他一眼,把那福字拿起來,他說:

  「這是先生送家裡的,這邊的老房子,等我們死了之後,估計也就沒人住了。你把這個福字貼在新宅去,多保佑保佑。」

  樊豫鬆了一口氣。

  「不遠,就離咱家一里的路,走走就過去了。」

  「那咱們一起過去。」

  樊平估摸了下自己腿腳,他常年殺羊身子壯,一里地的路又沒多遠。

  鯉娘叫住他們爺倆,要是貼上福字,該正經算喬遷過去了,怎麼都要暖暖宅,燒燒火,讓他們帶上半筐柴過去,再燒點爆竹驅驅邪。

  父子兩個應下。

  樊豫安頓的那宅子比他們的老宅,果然大了不少,他爹繞著看了一圈,心裡有些滿意,他點了點頭。

  他們帶著從家裡帶來的半罐漿糊,在那福字背後一刷,清清亮亮的好字,就這麼貼在了門前。

  「不錯,也算落宅了。」

  樊平點了點頭,有點唏噓。

  一轉眼的功夫,他兒子都這麼大了。

  想當年,他和鯉娘,和妹妹樊燈一起在先生那小院子裡讀書識字,下午累了就去他們專門的屋子裡睡上一覺,醒來天還是熱熱亮亮的。等著爹娘接他們回去,問晚上有什麼好飯好菜。

  那時候,他們三個都偷偷希望先生能煮飯,先生做飯比他們爹娘好吃,甚至,小燈學手藝的那廚子,做飯滋味和先生也是不一樣。尤其是那個不知道什麼肉,香的驚人。

  這些事就像是發生在昨天。

  時間也過得真夠快。

  他退了兩步,看不夠似的看著那福字,直到兒子燒暖了第一次灶台,煮了一大鍋稀薄的糖水,灌進罐子裡,站在他面前。

  「爹。」

  樊平才回過神,在心裡琢磨了一會。

  「咱們一會去給先生拜年吧。」

  他兒子點了下頭。

  樊平嘟囔:「正好,我還準備了年禮,咱們快點走,提上一起送過去。」

  他兒子看了老父一眼,忍不住說:「我看江先生,好像是不怎麼喜歡收到臘肉的。」

  樊平不信,他自己就賣了一輩子肉,甚至他爹也是賣肉的。

  「胡說八道,還有人不喜歡吃肉?」

  父子兩個踩著積雪,裹緊衣裳,提著陶罐,火石和其他雜物,跺了跺腳走回家裡。

  又很快提上兩條臘肉,往那小院走去。

  路上,樊平還和兒子合計:「不知道那信送沒送到你大哥那去,你阿翁死了,他總該知道一聲。」

  「恐怕難。」

  又是年底,又是過年,雪天送東西都慢。

  他兒子樊豫又說,最多一兩個月,他大哥就要回家了。把樊平嚇了一跳。

  「他不做官了?」

  就算現在辭官,他祖父該死也還是死了啊,這是何必呢?

  樊豫忍不住笑了笑,又從頭給他解釋:「大哥是做官的人,他是長孫,按理來說祖父去世,是要守孝一年的。」

  一輩子活在兗州,只跟著妖怪學過字的樊平,從來都沒聽說過這種說法。

  「真不是被攆回來的?」

  兒子就解釋說。

  「這是丁憂,在朝廷當官的人都是這樣……」

  樊平瞅了半天,不大理解,他和家裡小子啟蒙的都是一個夫子,怎麼兒子懂的就這麼多?

  父子兩個說話間,小院到了。

  「先生,我們來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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