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李白與酒肆
這些年,李白住在江南。
去過蘇州,去過揚州,也去過明州、台州那一片。
甚至時常興致起來,就慢慢悠悠逆著水系行船,往天南海北的地方走一走。
非要說起來,揚州並不在江南道,而是歸屬於淮南道。但文人墨客經常把揚州也寫在江南風物里,李白更不管那麼多,走到哪裡算哪裡。
船也不是他的,而是死去的那個老漁翁的。
李白心想,對方兒女四散在天南海北,活沒活著都是一碼事,這船無後人可以依託,給他用用也無妨。
也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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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歲數很大了,頭髮完全都白了,人卻還活著。
原本李白還蓄著長須,現在連這鬍子都一起白了。別人在路上看到他,眼睛都往這邊偷偷地瞄,很少見過這麼老的老人家。
李白對著粼粼波動的江面一照,覺得只比之前的老鹿山神看起來年輕一點。
也不知道山神過的怎麼樣了。
這些年,李白去過嵩山,想找一找元丹丘那傢伙。
但不知道這人是死了,還是去了別的地方。
總之,山上道觀那些道長們,只和他說有些年沒有見過丹丘道長了,上次見到還是大亂的時候。
李白二十年前去過一次,五年前又去過一次,都沒找到人。
他在心裡琢磨了下,元丹丘這老道士仗著自己有錢,成日不是買這個吃就是買那個吃,愛人前顯闊,就連穿著的道袍也是頂貴頂貴,上面的祥雲都是用金銀線繡出來的。
沒準還真是死了。
他甚至還去過長安一回。遠遠站在他們的院子外瞧了一眼,那宅子裡搬進來一個新人,成日捧著書看。稍微一打聽,此人身份清楚明了。
聽說是四門學的讀書人,為人有禮得很。街坊們提到那後生,都是眉開眼笑的,還想把自家女兒許給對方。
大概是這宅子被賣給了別人。
李白瞧了一會,也沒進門,逕自去東市的酒肆里喝了一壺酒,走了。
自此,再也沒回過長安。
他在江南住下幾十年,在這一片很有名聲。
當地人見過歲數大的,也見過愛喝酒的,就是很少見到歲數這麼大又這麼愛喝酒的。
身上還總帶著一把劍,奇奇怪怪的。
他走進一間酒肆,帶著自己裝酒的葫蘆,遞過錢去,對那夥計點了下頭:「打最好的酒來。」
夥計看著他的相貌,有些不敢動彈。
歲數這麼大的老人家,不會喝死吧?
這要是死了,家裡人不會找上門來,找他的麻煩吧?
他更怕對方歲數大了,剛喝上一點,直接死在他們店裡門口,到時候官府各種麻煩不說,東家可是要扣他月錢的。
夥計正遲疑的時候,店家從後廚掀開帘子,端著一壇酒正往這邊走。見到那鬍子頭髮都白了的老人家,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邊雪亮亮的劍上。
店家遲疑問:「是……?」
他還沒說出名號,李白瞧他一眼,點了下頭。
目光一掃,落在那酒罈上:「正好,這個酒賣不賣?」
店家低頭,肉痛地看了一眼酒罈。這是店裡釀的陳酒,一壇五斤,有二十年的年頭,很是難得。他自己除非遇到了天大的喜事,否則都不會動這批酒的主意。
明天是他丈人的五十歲生辰,他才想著把這酒拿出來準備準備的……
怎麼就這麼被人盯上了?
李白說著,又從錢袋裡抓了一把錢,低頭瞥了一眼,把銅錢全都拿了下去,只剩下碎金碎銀,問道。
「夠不夠?」
東家的眼睛頓時就直了,盯著那惹人喜愛的黃澄澄的金子看。
從大小來看,加起來至少有二兩重。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摸了摸,李白幫他扶穩懷裡的酒罈,穩穩噹噹扶正,微微一笑。
「小心。」
店家意識清醒了一點,硬生生略過那惹人喜愛的幾顆碎金。抬起頭看那鬍子頭髮都白了的老人,把酒罈遞了過去。
同時,眼風一掃旁邊半點不懂事,抓著葫蘆探頭探腦的夥計。
店家嚴肅一聲。
「還不快去給客人斟滿好酒!」
轉過身來,店家又笑得和善,臉上都生出了褶子:「客官放心,這酒都算在這酒錢里,算是小店送給客官的,無需另外使錢。」
趁著夥計去盛酒的工夫,店家和李白搭話。
「客官今年有多少歲了?」
李白自己也沒怎麼算,在心裡一估摸。
「九十多了吧。」
「哎呦,那客官身子真好!」
店家肅然起敬,這比他想像的還要歲數大些。他從小時候就聽說過這位的故事,沒想到這人這麼老了。
「客官可要嘗嘗小店的招牌菜,旁的不說,小店能在這揚州城裡開了這麼多年,靠的就是祖傳的手藝!」
李白掃了一眼,望向門外。
「不必了,一會我就走了,這趟只是臨行前買點酒,免得途中無酒可飲。」
「啊……客官那是要去什麼地方?」店家笑眯眯問著。
李白道:「去當塗一趟。」
「當塗好呀……」店家沒話找話,「現在是正月,郎君怎麼不等等再走?」
同時,他心曠神怡地把那幾枚碎金碎銀收入囊中,同時環顧店裡一周。酒肆里的兩個夥計,一個忙著,一個剛才已經被他支去幹活了。
店家只好目光看向帳房。
帳房往外挪了挪步,眼神詫異。
店家對他點了下頭,往後指了指,一邊摸索著那幾顆金銀,一邊笑著吩咐道。
「這位客官一會便要啟程,只有酒,沒有菜怎麼能行?」
「老章,你去看看後廚,有沒有什麼快做好的不帶湯湯水水的菜,包進食盒裡送一送這客官,再撿一簍胡餅出來。」
帳房又看了一眼店家手裡的錢,大概明白過來東家這是發的什麼病,點了下頭,往後廚一鑽。
李白回答:「我早年有個族叔在當塗做官,正好如今無事,想著去瞧瞧。」
店家上下打量著他,剛才就聽說這人有九十多歲了,那族裡的叔叔歲數恐怕更大,至少得百歲。
朝廷還有這麼老的官員?
這都快老成神仙了吧……
李白注意到他詫異的視線,笑了一下:「族叔多年前已經故去了。」
店家不好意思地鬆了一口氣,是他想多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
酒已經打滿了,菜也裝滿了三四個食盒。帳房在旁邊介紹每樣裝的是什麼菜,有烤羊肉,有臘腸,有醬菜,有魚鱠——這個要趕緊吃。
李白提著東西,略一點頭,推門而去。
等人走後,酒肆里的夥計和帳房才議論起來,他們拽了一把正低頭稱錢,樂得眉開眼笑的店家。
「東家,這人是什麼身份,咱怎麼那麼敬重他?他哪來的這麼多錢花?」
店家從金銀里抬起頭,望了一眼那已經走遠的人的背影。
「噓,可低聲些!」
「說起來,那位好些年前可是咱們揚州城的大恩人,又何止是揚州城呢。當年鬧兵災的時候,要不是他出了手,城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夥計年輕,不怎麼信服。
「這麼厲害?歲數這麼大了,還怎麼出手。」
店家看他笨,便給他指明白一些。
「你看他那劍,雪亮亮的,厲害得很,聽說的一模一樣,也是愛喝酒。」
「我就是沒想到他老人家還活著,這麼大歲數了,當年聽說的時候就聽說是個老頭子,這麼多年了……」
店家記得,小時候他娘就總念叨這個人,當時他還當他娘是說著玩的。
他這麼一說,歲數大點的帳房也想起來了。喜歡穿白衣,又是老頭子又愛喝酒的人,整個揚州城都不多。
帳房瞬間倒戈,跟著補充了幾句。
夥計半信半疑,不遠又有食客的招呼聲,跑過去侍候之前,他忍不住嘀咕一句。
「那您還收人家錢。」
店家充耳不聞,只低頭,眯著眼認真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