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死期將至
李白得了酒,慢慢悠悠向著江岸走去。
他實在是歲數大了,穿過匆匆人群,之前路上遇見的人還有叫他神仙的,也有年輕的道士向他請教道法。
神仙是這樣子的嗎?
李白走上那小小的船,把買來的酒,店家送來的食盒,還有那一小筐胡餅放在一邊。學著已經死去的那個老漁翁的樣子,撐著長篙划船。
到了他這個歲數,之前熟悉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
此時正是正月,冬末之時,江南的樹雖然綠著,但是卻光禿禿的沒有一朵花。
江面在冬日下粼粼生輝,遠處有幾個孩子在碼頭亂跑,你追我趕,像是附近漁家的孩子。
那幾個孩子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從小人變成了幾粒小小的跳動的黑色影子。讓他有點想起初一和三水小時候。
不知道這兩個修行的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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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從開元三年到現在,得有八十年了。要是修行的不好,現在應該也死了吧?
他族叔李陽冰,之前在當塗做過幾年官,之前輾轉和李白聯繫上了,兩人相處過一陣,李白留下了不少詩稿在那裡。
如今,李陽冰已經去世了,李白打算過去一趟,看看有沒有遺留在那裡的東西。李陽冰寫得一手好字,尤擅小篆,李白也順便幫對方整理一下。
他慢慢悠悠打了個哈欠,拿起酒水飲了一口,望著遠處江面金燦燦的日光出神。
落日的霞光披在他雪白的袍袖上,映照出道道彩光。江面浩蕩,熔盪金光,天上略過幾隻飛鳥。
李白盯著看了一會,一個一直以來避開的念頭又升起來,他喃喃一句。
「先生不會也死了吧……」
……
……
江涉當然沒死,他甚至也在船上。
此時,他才剛剛離開兗州,和那船家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聽船家抱怨他兄弟兒子,又說自己原本是可以成婚的,只不過趕上亂了一小陣,當年他相中的姑娘被叛軍害死,生生蹉跎了。
妖怪一隻妖坐在船上,有些無聊。
她都已經快要適應自己是個威嚴的夫子了,過去幾十年,幾乎每一天,她都有學生等著她講書。
現在,冷不丁樊二死了,樊平也歲數大早就出師了,甚至還有個樊謙,學問竟然已經超過了她這個師長。
幾個學生都不見蹤影,散落在天南海北,生死之間。
她就覺得有點不適應。
對著人念叨了一會千字文,又念了一會她自己的歪理道書。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這就是說,五個顏色讓人瞎了眼睛,五個聲音讓人聾了耳朵,五個味道很好吃……」貓兒吞了吞口水。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
「道成天啥也不干……」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
「所以厲害的人啥也不干,遇到人了也不救。」貓兒咂咂嘴,評點說,「可能是啞巴。」
船家在旁邊聽著,也覺得是這麼回事,頻頻點頭。
「小娘子懂的真多,下回我遇上別人,也跟他說說。」
江涉坐在船夫和妖怪之中,嘆了一口氣。
幸好,這獨特的解釋只有他和船家能聽到。
之前貓夫子授課,講到道書的時候,江涉讓她只念字,不解釋內意,主打一個書讀百遍其意自現。不然,這麼學下去,樊謙可能就考不上進士了。
如此念了三天。
江涉很快受不了了,從袖子裡掏出一隻耗子。讓她躲著船夫,悄悄地教。
於是,某一天夜裡。
船夫睡睡醒醒,迷糊之間,聽到了耗子吱吱直叫,還有悉悉索索的響聲,他睜開一瞧,恰好看到幾隻耗子在月下讀書。
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
耗子還在那裡。
船夫一下子迷糊住了,以為自己做夢還沒醒,翻過身又繼續睡去。第二天一早,東方啟明,露水濕重時,醒了。
他打了個哈欠,看到那年輕的客官坐在船里,也像是起來的樣子,就背對著客人,往前多走了兩步。
一邊撒尿,一邊說。
「小老兒昨天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到這船上竟然還有耗子,也是奇了怪了。」
「當時在夢裡還一陣憂心,生怕船上的糧食被耗子偷啃了。這你說,船上哪還能有這東西,不是瞎操心嗎?」
一個困得迷迷糊糊的小妖怪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在她身邊,還藏著個哆哆嗦嗦的小老鼠,也是一聲不吭,連吱也不吱一下。
江涉在鍋里撒了一把米,咕嘟嘟煮著粥。水色遙遙,這麼看過去,倒是能看到水裡有幾隻小精小怪,不過這話不必對船夫說了。
他瞥見一隻躲在下面的水鬼,望了一眼。
江涉輕輕敲了一下船舷,咚咚。
另一邊,船夫提上褲子,在上面抹了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客官,你聽沒聽說過,咱們這段通濟渠之前死過不少人,還鬧過鬼。」
江涉沒聽過。
船夫便就興致勃勃和他說:
「聽說,這下邊有個水鬼,不知道是被淹死的孩子,還是被削成棍子的什麼人,反正死了有些年頭了。只要有船路過,它就總想找個替死鬼。」
「要是路過這兒,最好呢,擺點祭品,倒些酒下去。要麼就像小老兒剛才那樣,撒泡尿下去,也能避避災。要是童子尿就更好了,更靈……」
江涉問:「那怎麼不用酒?」
「嗐,酒多貴啊,自己喝還不夠呢。」船夫說出大實話。
說完,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之前也往這段水路走過好幾次,年輕的時候,還心疼地擺過幾次酒,歲數大了才開始渾起來。
按理來說,不管是酒還是尿,這下面的水鬼都應該鬧騰一陣,要麼是湊過來嘗酒,要麼是急匆匆游遠了避尿。
但總不會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四平八穩,跟沒鬧過鬼似的。
船夫不由睜開眼睛,使勁往下面看了看。
這時候,他聽到背後那年輕客官說話。
「這段路以後不會鬧水鬼了。」
船夫沒懂,「啊?」了一聲,就嗅了嗅鼻子,撐著長篙划船,等著那邊飯熟,淡淡的米香和肉香飄蕩在江面上。
「客官去當塗,莫非是去讀書的?」
這段時間,他總看這年輕人在看書,那箱子裡的書像看不完似的。這人身邊跟著的小娘子也喜歡讀書,讓船夫有點肅然起敬,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多犯渾。
「去看看一個朋友。」
船夫肚子餓得叮噹直響,昨天夢裡他擔驚受怕了半個晚上,生怕那船上的耗子把糧食全都偷吃了。米香越來越香,他咽了咽口水。
「哎,一千二百里,這麼遠的路都要去見一見,那可真是好友了。對方也是讀書人?」
「大概是。」
「厲害啊,客官認識很多年了吧?」
「是很多年。」
「他和客官差不多大?二十出頭?唷,那豈不是很小的時候就認識啦?那感情啊好。」
江涉望了一眼南邊,隔著千山萬水。
身邊的小妖怪昨天晚上教了一宿的書,如今實在熬不動了,困得東倒西歪,蜷在船艙里睡著了,一小團。
他便說:「他要死了。」
船家的臉色變了又變,輕輕打了個自己的嘴巴,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該說啥,只好乾笑兩聲:「小老兒問岔了。」
「客官節哀,節哀……」
直到那鍋肉粥煮好,就著醬菜吃了滿滿兩碗,船家都沒怎麼繼續吭聲,只捧著粥碗狼吞虎咽。
別說,這肉粥還怪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