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采石磯
船上的日子如何過?
要是大船,自然不必多說,除了水上有些晃蕩,其他的和平地沒什麼差別。船上還有雜耍可以看,有說書可以聽呢。
他們坐的是小船,就沒這麼多娛樂了。
最大的娛樂,就是釣魚。
江涉每次都能豐收,身邊帶著的小妖怪是貓兒出身,擅長捕魚,也經常能得到好多漁獲。
這讓一旁的船夫看到,非常嫉妒。
他釣魚不多不少,江上魚多,他把釣竿放那兒兩三個時辰,算下來總能釣上半條或一條魚,這一天的伙食也就有了著落。
船夫之前是比較自傲的,他這靠水吃水的本事可不是誰都能有,之前他見過一個人,就是怎麼都釣不上來。
但眼前這兩個人,竟然這麼多!
甚至那年輕客官,一條鉤上能釣上來七八條魚,像是那些魚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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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兩天,他們準備的木桶就不夠裝了。
江涉就此收手。
要是遇上碼頭,他們就把在木桶里困了好幾天的魚賣出去,船夫這裡就輕鬆多了,他釣來的魚全都吃完了,用不上賣給別人。
路上又賺了一點錢花。
這麼一路不緊不慢行船,間或歇息一二天。快到揚州城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初了。
二月初是早春,春寒料峭。邗溝聯通白馬湖、射陽湖和高郵湖,若從高空俯瞰,便能看到湖泊如同大地上的一滴滴眼淚,水道穿插於茭荷、蘆葦中。
兩岸水田連綿,遠處幾點人家。
到了揚州,他們找到城裡的逆旅,簡單洗漱了一下,從青青楊柳穿過。
兩岸有園林,有亭台,有酒樓連綿。河水平緩如鏡,畫舫和遊船往來不絕。碼頭十里繁華,漕船、海舶、江船齊聚,為天下第一水運都會。
他們這小小的漁船夾雜其中,顯得格格不入,船家身處繁華之中,不免有點窘迫。
他此生從來沒見過這麼繁華的大城,眼睛都看不過來了。
江涉落地,看了看這揚州城,又在當年程縣令送他的輿圖上勾了一筆。
妖怪更是新奇。
這裡熱鬧的,簡直比得上長安了。
但兩地風物不同,長安是京城,自有一派莊嚴巍峨,樓宇高大,地勢平廣開闊。而揚州城婉約清秀,繁華至極,行人肩膀擠著肩膀,商賈多得就像是大海中的繁沙。
揚州沒有明確的坊牆,晚上也沒有宵禁,夜市燈火連星漢,輝煌燦爛。
江涉把袖子裡的那些妖怪們捉出來,叫它們老實一點,把這些妖怪變得更小,送進貓兒的小筐里,跟著往揚州的商市走了一趟。
幸好,揚州賊似乎不多,一趟集市逛下來,小筐里的精怪們一個也沒丟,就是買了很多小玩具。
有瓷烏。
就是鳥形的塤,被匠人燒出展翅欲飛的樣子,可以吹出樂聲。小辛新奇又喜歡,對著和自己的青鳥比量了半天。
有狗、小羊、大象、獅子、烏龜這樣的小瓷塑,專門給孩子們燒的,價錢也便宜,很多布衣小孩手裡都抓著一兩件把玩。還有竹蜻蜓,木獨樂,泥獸,紙鳶,樗蒲,小傀儡,毽子……
各種小玩具細細碎碎,裝滿了三個箱子,擺在船上,沉甸甸的。
讓船家嘆為觀止,這客官年歲輕輕,怎麼買了這麼多玩具?
他身邊就一個孩子,這能玩得過來嗎?
船家抱著自己忍不住買的泥人,反覆摩挲,他覺得自己這回捨得花八文錢買個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就夠闊氣的了。
江涉坐在逆旅中,聽店家請來的說書人講著劍俠傳,微微一笑。
一日之後,他們便從長江逆流西上,直往采石磯去。
大江雄奇,江山畫卷,正在眼前。
……
……
此時,李白已經到了當塗,甚至住了一段時間。
他族叔李陽冰已經故去多年,之前在當塗的宅子,不知道是被人占了,還是賣了。
總之,住了新的人家。
李白還是使了一點錢,才讓那年老的新住戶鬆了口,應允帶他去自家堆著好些雜物的柴房看看。那邊堆著好些書,他們家也沒個讀書識字的,扔了又怪可惜,不扔又占地方,就只好這麼不上不下地放著。
裡面果然有不少李陽冰的文章。
當年編撰的《草堂集》,竟然還落了兩卷在這,被搬來的人家囫圇一起堆著,柴房昏暗潮濕,都有些生霉了。
李白又花了點錢,讓這新人家允許他在宅子裡轉兩圈,再找一找故人留下的筆墨和舊物,看在錢的面子上,那家老人很快答應了。
他轉到了後廚,在沒燒完的柴垛里找到幾打有些發潮的紙,應該是用來引火的。
老人見了,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鬍子。
「這是……」
「這上頭字少,咱們家方便,就拿一點燒燒。也不知道這些紙多少年了,潮得很,不好燒。」
李白被噎了回去,半天沒說出話。
既然不好燒,那還要用來點火?
上面的篆書勻淨圓勁,溫潤靜穆,線條纖細如鐵絲卻力道千鈞。
老人見他捧著那兩遝破紙不鬆手,心頭訕訕,支吾著說:「我看他寫的彎彎繞繞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字……」
李白乾脆把搜羅來的那些紙,全都帶走了。
東西不多,將將整理大半個月,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此時,已經是二月中旬。
這一天,二月十五,終於從一堆發霉的筆墨中抬起頭來,大致疏攏的差不多了,李白便尋了個往來的行商,把整理好的東西,托他送到李陽冰後人住的地方。
料理好這一切,已經是下午了。
大半個月,坐得他筋骨發酸,李白打算出去走走。
當塗縣山水環抱,湖山相間。當塗西北,有一臨江絕壁,雄險奇秀,江崖對峙。
絕壁直插江心,亂石嶙峋,水流湍急,微風便起巨浪。
他慢悠悠乘船而去,坐在船上,望著遠處的山崖和江水出神。遠處,有牧童放牛的曲聲,飄飄揚揚,從山水中穿越而來。
他興致起來,又飲了一口好酒,帶著一身酒氣把船泊到岸邊,饒有興致叫來那牧童。
「小孩子,你過來,你還懂音律?」
牧童不知道音律是個啥。他好奇看著,這頭髮鬍子都白了的老人家。
「老人家,你多大歲數了?」
「九十多了。」
「那比我太祖都大了!」牧童嚇了一大跳,這是他見過最老的老人了。
李白放聲大笑。
他摸了摸身上沒帶什麼東西,沒什麼好吃的,便取出一塊碎銀,讓他再吹幾段來聽聽。
牧童看了一眼幾頭牛,在心裡數了數,一個都沒有丟,這些牛也老實,便把那漂亮的銀亮亮石頭收下了。
他把自己做的不怎麼好的笛子湊到嘴邊,又吹了一段自己熟悉的,是從三舅家死了人的時候,聽到的樂班曲子。村里難得有這些響聲,他還跟著人家學了半天。
一曲吹罷。
李白放下酒,醉問:「你是這邊的孩子?」
牧童點了點頭,騰不出嘴說話。他心誠,就要再吹幾首給這個老頭。
李白攔下他。
「我們說說話吧,你在這放牛,想來熟識此地,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牧童以為他老糊塗了,也沒準是酒喝多了,連划船的地方都不認識。又看了一眼那草林里的幾頭牛,見它們沒跑,鬆了一口氣。
便很有閒心,同情地說。
「采石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