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昔年道士今又來
一枚桃花的花瓣,落在了劉禹錫的頭上。
他正緊緊拉著柳宗元的手,看著幾十步外那幾個人說話。距離太遠了,聽不清楚什麼,只偶爾有幾個模糊的字音飄過來,越發叫人心癢。
正恨不得把耳朵抻出二里地的時候。
身邊忽然傳來悉悉索索的響聲,像是驚蟄過後,萬物萌發。
劉禹錫下意識抬頭望去。
身邊的柳宗元也顧不上自己和好友偷聽的行徑難登大雅之堂,這聲音像是環繞他們飄動的,說不出確切響在哪裡。
他正四處打量。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身旁的桃枝,忽然被風吹動,片片桃花爭先恐後從枝頭落下。深深淺淺的粉白花瓣,被一股猛風吹向了天空,在天上飛舞騰轉。
兩人第一時間,有些茫然地想。
這可不是他們碰壞的。
接著,他們站在無數飄動的桃花之間,幾乎驚住了。
清清淺淺的香氣浮動在桃林當中,不只是他們藏身的這一處桃樹,附近數百步,不知有多少株桃花,都是這般。
星星點點的花瓣,飄動在青空中,幾乎像是下了一場淡色的雪。
說不出的壯觀。
花瓣落在他們發間、衣上,又很快被風吹向更遠的地方。
二生呆若木雞。
劉禹錫與柳宗元並肩而站,一時之間,想不起他們是背著人偷偷來看的,想不起還有吏部的官職讓人煩心,想不起還有好幾個同榜等著他們如廁回來。甚至,他們想不起會被人發現。
就這麼嗅著淡淡的清香,看得入了神。
愛不能禁,一見心折。
這一天,或許此生難忘了。
無數的花瓣,穿過一重重林霏,穿過道觀的層層宮殿,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神像前飄動的青煙。
鋪天蓋地,洶湧而來。
玄都觀殿外的許多香客們看著忽然像是發了瘋的桃花,還有那呼嘯帶花而去的狂風,一個個驚愕不已。
「爹,娘,起風了!」
「怎麼都把花吹下來了?」
「道長,這是……」
「貧道亦是不知!」
道觀里忙亂了一陣,道士們安撫著香客,很快有人反應過來,抓住一個道童,連聲說。
「快去通報給觀主一聲!」
道觀的一片空地,有隻紙鳶在青空中猛烈晃動,險些墜了下去。
放紙鳶的年輕郎君連忙收了線,幸好,只是竹架有些碰歪了,沒有大礙。他回身驚問。
「怎麼回事?!」
不等僕從答話。他先是被那香氣盈盈的冷風拍了一臉,接著,無數落花從他身邊飛舞而去。
年輕郎君愕然看去。
落花之外。
恰有不知道哪家的年輕女眷,站在一株桃樹下,正用手遮著雙鬟躲著風,長裙飄動,跟姐妹擠在一起。落花如雪,綴在對方烏黑的發間。
他一下紅了臉。
遠處。
桃樹下,土丘前。
剛才一直說話的玄都觀道士,站在那愣住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卻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偷偷伸手掐了自己兩把。
第一下是疼的,第二下也是疼的。
道士緩緩睜大了眼睛。
他腦袋懵了一會,往左邊去看,又往右邊去看。無論是他熟悉的束南束北兩位師叔,還是師叔帶來的幾人,兩邊人都沒有一個注意到他的。
李白正目光緊緊,一眼都不錯過。
江涉一隻手牽著個仰著腦袋看花飛來飛去的小妖怪,另一隻手在袖子下,微微一抬。
於是忽然有風起。
那些漫天飛舞的桃花,像是一下子有了方向,被風吹動,洶湧向這一顆樹下而來,緊緊相繞。
無數花瓣交織在一起,擰成了滔滔巨浪。
而他們被這浪濤拍來打去,無數清清淺淺的香氣環繞著他們,玄都觀的道士再也說不出話,就那麼仰著頭,眼睛都捨不得眨了。
今日為何會有落花?
為什麼又會被風吹成這樣?
道士都不去想了。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天地之間,這股淡淡的清風從世間的每個生靈中飄過。
時不時從某個草葉,某處溪石,某個小蟲中,挽回一絲絲帶著淡淡光亮的殘魂。
一片,兩片,三片……
無數殘魂和漫天飛舞的花瓣交織在一起,微微閃亮。
天地的生機漸漸涌動起來,卻始終像是缺了那麼一點。
江涉想了想,從袖中取出來最後一個藥瓶,把裡面剩下的所有丹藥捉出來,投入落花中。
一股極為清靈飄香的藥氣,涌動起來,一陣陣清風從此間吹過。
道士還沒想明白,卻一下子吸了一口格外舒爽的涼風,像是在三伏天吃到了冰塊。
漫天落花,捲動起來。
漸漸凝實。
而在如同大雪的花瓣中,有一道身影浮動起來,朦朦朧朧看不大清,依稀是個人形。
道士沒有瞧見,束南和束北也沒有瞧見,李白卻看見了。
天地間的清氣越來越盛,幾乎到了一種驚人的濃郁的地步。桃枝和遠處的樹梭梭晃動,長安之中,許多妖鬼都變得躁動起來。
長安東市,某個破舊的酒肆里。
一個笑嗬嗬的老夥計正擦著桌子,外面忽然一陣風吹來,他鼻尖嗅了嗅,瞬息之間,險些把鼻子和鬍子露出來。
顧不得擦桌,他急匆匆趕回裡屋,推門對著裡面吱吱嚶嚶直叫,又拱又打鬧成一團的幾隻像是小狗模樣的小傢伙,嚴聲吩咐。
「胡平,胡安,胡順,胡遂——」
「閉目凝神,專心打坐了!」
幾隻毛茸茸的小狐狸一下子安靜下來,一動不動的,餘光偷偷瞥了一眼同樣坐下來的外祖,已經擺好了打坐的姿勢,小狐狸們哼哼唧唧起來。
外祖對他們虎了下臉。
幾隻小妖一凜,立刻鬆開啃著兄弟姐妹的嘴,不再打架。
捏起胖爪,老實入定。
桃花深深淺淺,清香中飄動著一股酒氣。天地之間,那虛虛的身形逐漸變得凝實。
束南和束北不知道師父生前的好友,那會作詩的李白在瞧什麼。他們表面上已經鎮定下來,打量著那洶湧的桃花。
心想,這麼多花,玄都觀的那些樹不會禿了吧?
他們低頭看了一眼那矮矮的小孩,想到道士剛才說的什麼童子鬥法,裡面也是有個這樣的小孩。
他們見過初一好幾次,還見過三水道長,知道世上是有法術的。
兩人還跟著學了幾個月。只可惜他們笨些,學穿牆術,不小心卡在牆裡,大聲呼救,一天一夜沒被人發現,第二天師父才一身酒氣大醉而歸,詫異把他們從牆裡拔出來。
自此之後,兩人再也不提學術法的事。
又看了一眼那小孩。
他們正心思浮動,若有所思之時。
桃樹下,那道虛虛的身影,自上而下,漸漸在花樹下顯露出來。
是個二十多歲,大概,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和道士自己差不多大。穿著一身華貴的道袍,閉著眼睛,擁在飛舞的桃花之間。
道士眼睛瞪得像是銅鈴。
而那道身影好像沒有發現似的,困意忪忪打了個哈欠,像是從一場長夢中醒來。
其人晃動了下筋骨,咕噥一聲。
「束南束北,你們兩個莫要躲懶了,把地掃了……」
李白一聲不吭,仔細地看著他。
那身影,現在已經可以稱呼是個人了。他們看著那人睫毛顫了顫,又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睜開了眼睛。
見到樹前圍著的好幾個人。
忽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