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桃花與雪
對著那土丘看了一會,李白沒有抬頭,問束南和束北兩個弟子。
「你們師父這些年,都在幹什麼?」
束家兄妹飛快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年輕人,很難想到師父口中的「太白」就是這樣。
「我們是天寶十五年,也就是至德初年,被師父從叛軍手裡救下的,當時師父住在玄都觀,受到張留守的委託,請他為安賊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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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想了想元丹丘那老道的煉丹水平,心裡有些不敢苟同。
早些年他膽子大,吃過元丹丘煉出來的東西,心口像火燒似的,好幾宿沒睡著覺。
「然後呢,你們把安祿山藥死了?」
束南一愣,不知道師父這位好友為何這樣說。她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丹藥煉了幾個月,冬天才好,等送到洛陽的時候,安賊已經被人殺了。」
兄妹兩個又說,師父又找了一個叫初一的道長,不知道您認不認識。
總之,他們就逃出了長安,回到師父在嵩山的老家去了。
李白好多年前去嵩山找過人,還去了兩次,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他問:「你們怎麼沒住在嵩山?」
「師父說他家業都被人占去了,要是住在山上,成天對著過去的宅子看,難免鬧心,就沒長住。帶著我們往南邊去了,一是避避災,二是好多東西都比北邊便宜。」
束北說:「長安三年五年回去一趟,去的終南山,師父和初一道長說好了。」
原來初一搬家了,李白心道,難怪沒找到人。
束南和束北又說起這些年他們的生活。
自從師父七十之後,腿腳不怎麼便利了,他們就回長安了,找個小宅子住下。元丹丘活著的時候和玄都觀這些道長交好,這些道士基本都是他的晚輩。
人死之後,就埋在了玄都觀的桃林下。
師父死了之後,他們就繼續住著,除了屋子裡少了個顫顫巍巍的老頭,一切也沒什麼不同。
住了幾年,又搬了兩回家,現在已經在這宅子住上二十多年了。
當年,他們剛死了爹娘,餓得細瘦伶仃。大難當頭被師父救下的時候,才七八歲年紀。
四十年,彈指一揮間。
好像昨天還是在丹房幫師父燒火,看他老人家翻著丹書發愁呢。一晃神的功夫,他們就快要五十了。腰背微微佝僂,一覺醒來身上總有好幾個不舒坦的地方,該合計合計自己的後事了。
兄妹倆悄悄討論過。
他們雖然不是正經道士,但應該也是要埋在玄都觀里的。和師父埋在一個地方。
幸好玄都觀地方大,埋得下這麼多人。
也幸好玄都觀的道士們寬厚,不知道之前結的什麼緣,竟然還願意把自家寶地給他們下葬。
李白聽著他們說話,沒有抬頭。
小妖怪盯著那微微起伏的土堆看,幾個油亮的小蟲在土裡鑽來鑽去,身形肥肥,惹妖喜愛,但她現在也想不起來抓它們。
她只是很難想到,這裡面睡著一個人,睡著蝦子。
這地方這么小,他不會覺得擠嗎?
江涉也看那土堆,輕輕嘆了一口氣。
李白聽了一會兩個老年弟子念叨,忽然問:「元丹丘活了多久?」
「七十六。」
李白沒說什麼,點了下頭。
他安靜下來,束南和束北原本正說著的話被人打斷了,氣氛難免沉悶,嘈雜笑聲很遠,只能聽到鳥雀啼叫,天地萬物一片寂靜。
旁邊的玄都觀道士憋了一會,打了個圓場說:
「說起我們玄都觀的桃林,早些年還同丹丘道長有些淵源。那時候兩位郎君還沒出生呢。」
道士又看了一眼比他長一輩的束北和束南。
「就連二位師叔都沒出生。」
兩人早就想知道,自家師父和玄都觀是怎麼一回事,憑什麼交情這麼好,此時見到這年輕道士有談性,放下心頭微微的悵然,忙問。
「什麼淵源?」
「我也是聽長輩們說的,具體知道的不大真切。」道士回憶了一下,「至少,是天寶六年,或是天寶七年的時候,我們觀里來了一位執陽道長,是符道大家。能憑藉一張薄薄的符紙,就可以引來風雨雷電,極為厲害。」
聽到這,某個妖怪抬起了腦袋。
她生得矮,沉浸在回憶中的道士沒能注意到。
他只是很崇敬,很神往地說。
「當日恰逢大雪,執陽道長便邀了觀中數位舊友,又有京中幾位傾慕玄道的雅士,好友復攜好友,共得十餘人。於長安初雪之日設下宴席,令座下弟子各展道術。」
「其中便有丹丘道長,和他的好友。」
束南的目光閃了一下,不由往旁邊的幾人身上掃過一眼。
這年老的弟子,若無其事地問:「我聽說,李太白李公,曾與家師同住過十幾年,也是在長安。當時會不會也在場?」
長輩念叨的傳說里沒有這個事,但道士順著想了想,竟然覺得有點道理。
「也有道理……」
被這麼一打岔,他才想起來繼續說。
「當時那幾位門徒鬥法,可把我們驚得不輕。沒想到坐席中還有一個孩子,是個高人帶來的,不知承的什麼法脈,竟也厲害……」
他繼續說著,沒留神到,身邊有個孩子的眼睛越來越亮。
某個妖怪昂首挺胸的,如同打了勝仗的小將軍。
道士繼續津津有味地說。
「幾位看見我玄都觀的千樹桃花沒有?」
「如今可是二月十六,天還冷著,桃花可是三月才開的。我們觀里是卻開了幾十年,就算是下雪,也不會被雪打落。」
這幾位也不是外人,道士便一指,讓他們仔細去看那樹的枝幹上,是不是能隱約看出一點不大明顯的線條。
像是字,也像是什麼符文。
而且那字千遍萬幻,沒有個定式,甚至他們哪怕是在同一時間去看,因為站的角度不同,所看到,所抄下的字也不一樣。
「執陽道長足足學了六年,直到天寶十二年的時候,才轉頭離開,說是去東邊找他的老師了。」
束南和束北不知道他說的是誰,只當個故事聽著。
李白卻想起來當年大雪的事。
他們受元丹丘之邀看熱鬧,邊飲酒,邊看那幾個道童用符。他隱約記得那幾個道童都是按照節氣起名,忘了是叫大雪還是小雪中雪的……
又記得身邊這小小妖怪,大勝執陽道人,以一手招來喚去的神通折服眾門徒。
也見過道觀里的上千桃花,依次開放,灼灼艷麗,仿佛春日提前降臨。
桃花和大雪,本是註定無法相逢之物。
卻生生有一道法文,引動源源不斷的生機,讓這桃花開到了今天。
道士渾然不覺他走神,繼續說。
「那人留下了這麼一個字,就再也沒見過面,只知道是丹丘道長的朋友。自此之後,玄都觀千樹桃花,從幾十年前開到現在,至今未敗。」
「我當年聽說這事,還不相信,但別的地方桃花都沒這麼開過。」
「這麼多年,就連觀里的師叔們活得都比之前更長了,我們觀主今年都快九十了……」
「哎,丹丘道長也過世幾十年了。」
「早知道,還是住在我們觀里好了,沒準還能多活幾年。」道士對著墳丘,嘆了一口氣。
他正唏噓。
忽然。
有桃花花瓣被風吹落,在空中上下飛舞,如同一場大雪。
道士愕然,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