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韓湘子
一人多妖,熱火朝天地打掃起來。
就連不怎麼能動的皂莢樹都跟著想要幫忙,樹葉直抖,落下幾根細碎的枯枝,立刻被某個妖怪叫停了,委婉謝過對方的好意。
屏風精很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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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自從主家被貶謫出京,自己又獨自留在那個鬧鬼的宅子,以為就要在兗州過一輩子了——精怪的那種一輩子。
沒想到,還能有重回長安的這一天。
它不能動,從大大敞開的門看著同伴幹活,心裡過意不去,就要講一個主家在長安做官時遇到的故事,給大家起起興。
「且說,那日陸公入朝議事……」
如此恩將仇報,立刻被一眾妖怪叫停。
「閉嘴!」
「住口!」
「妖孽休得胡言!」
屏風精也沒有嘴,不過,從同伴的態度中,認識到了自己的故事似乎和之前一樣不大受歡迎。
只好不再講了,獨自興奮。
幾隻小小力士妖怪,手裡拿著專門的小帕子,提著掃帚,興高采烈地收拾這宅子。花園裡的皂莢樹也很興奮,抽動著根莖,給整個花園松鬆土。
它長得最高,已經很有前瞻性地規劃整個荒蕪的園子,這邊種什麼花,那邊栽什麼草。
江涉打掃裡面的屋子,一邊拂塵,一邊準備把上千本書找個地方安置。
貓兒也在擦地,累得氣喘吁吁。
忽然靈機一動,聰明地問:「你累不累?」
江涉轉過身:「還好。」
這小妖怪就高興了很多:「那你在這邊多走一走吧!」
江涉看了一眼妖怪,有些驚奇的發現,這貓兒做了很多年夫子,學問可能一般般,但竟然變得聰明了一點。
難得有了長進,不好辜負這點聰明。
江涉照做,走過的地方,果然變得光潔一新,省去了很多打掃的功夫。
回頭一看,有個貓高興地不得了,雙手托著下巴坐在門檻上,眼睛亮亮地盯著他看。
「這也是術法嗎?」
「算是。」
「那要怎麼學?!」
江涉想了想:「等你修為長進……」
「修為長進!」
她自覺,自己已經是個有道高貓了。
江涉繼續說:「再等到神通大增……」
「神通大增!」
妖怪點了點小腦袋,在心裡評估著自己。
她現在已經會很多術法和神通了。能用一張紙變出不聰明的紙耗子,可以打雷,可以叫東西自己過來,可以讓神魂在外邊飄著,會憑空變出小山小河……
江涉又繼續補充:「並且道行有成,修行圓滿的時候……」
貓兒不知道什麼叫圓滿,仰著腦袋問他。
「要多圓?」
江涉看那天真有邪的小妖怪,不忍心打擊對方的童真,好好斟酌了下語言。他在身邊虛虛比量了一個高度,差不多是他肩膀高的樣子。
「等你長到這麼高的時候,成為大妖,應該就可以了。」
妖怪牢牢記住那高度。
並且在心裡悄悄決定:從今天開始,努力長高。
她已經是很厲害的妖怪了,那一天應該也不遠了吧!
江涉說完,看了一圈已經乾淨不少的屋子,放棄繼續打掃的念頭,開始整理自己從兗州帶回來的幾千本書。
妖怪幫了一會忙,很快小腰就累了,站起來用力敲了敲。眼睛一轉,幫人去倒水。
一牆之隔的人家,響起話聲。
「當家的,你去看看,隔壁好像有動靜,是不是有人搬進來了?」
漢子披上外衣,站在門口看,正好看到一個捧著茶杯的小小孩童,生得粉雕玉琢,像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小仙童。
還沒等他開口。
那小孩仰著腦袋,眨了眨濃密的睫毛,對著那張有點熟悉的臉,不怕人地問。
「你叫什麼?」
漢子摸了摸腦袋,沒想到這孩子膽子還挺大的,不怕生人。
「我姓王,旁邊屋的,小孩,你是這家的孩子?今天剛搬過來?」
妖怪沒答,直勾勾盯著他的臉看,扁扁寬寬的臉,有點賊眉鼠眼的。她仰著頭問。
「你,你認不認識王三子。」
「那是誰?」
小妖怪從記憶中撿起好蛋王三郎的名字,重新說。
「王市安。」
漢子覺得這名有點熟悉,撓著腦袋想了半天,終於從每年過年拜祖宗的犄角旮旯想起這幾個字。
「我家曾祖的三弟,好像叫這個名。小娃娃,你怎麼知道的?」
貓兒不說話,扭過身抱著茶杯鑽進屋裡。讓特意出來打聽的漢子一拍大腿,奇怪一聲。
「哎!這孩子……」
屋子裡,江涉正翻箱倒櫃收拾東西,有個貓湊過來,站在他身邊,聞了聞,鬍子癢絲絲湊在他臉上。
「王三子當曾祖父了。」
怕人學問沒她多,這貓夫子還特意解釋了一聲,「就是阿翁的爹,爺爺的爹。」
她鑽在人的身邊,坐了下來,重新變成個小人,在椅子上晃了晃短短的小腿。
江涉正準備安慰她,編造一些「王三郎死後變成蝴蝶飛走啦」「王三郎變成星星了」這種可能不會被相信的謊言。
就看到小妖怪坐了一會,一下子跑了出去,找外邊的耗子玩了。
她之前在這邊留了好幾隻耗子,不捨得吃,賑濟給了別的不中用的貓。
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有沒有長出一茬新的。
看那一下竄到院牆上,重新振作起來的黑貓,江涉笑了一下,收起自己準備的拙劣謊言,坐在一眾高高厚厚的書堆中。
一本手劄抖了下來。
這東西,江涉很久沒看了。
他稍稍一想,伸手翻開。
……
……
河陽,韓氏祖宅。
屋子裡,一陣陣痛呼聲,驚飛枝頭的鳥雀。
「小娘子,莫要喊,惜著力氣些!後面還要使勁呢!」
產婆劉阿婆,手掌輕輕壓在婦人的肚子上,一隻手小心按著她的腰胯。過了一會,她搖了搖頭,看向一旁焦急的丫鬟。
「紅姐兒,攙著娘子在屋裡繞著走走。」
屋子外,男子一臉焦急繞著外頭,也跟著走。轉來轉去的,很是不安。
他母親早就過世了,這次是養大他的養母鄭氏去世,他帶著一大家子和有孕的妻子回家。小叔也回來了。
男子今年二十四五,還沒個長子。
聽著屋裡的痛呼聲,男子很是不安,急得團團亂轉,幾次就想闖進去。
「你進去做什麼?」
他小叔歲數只比他長兩歲,這次是撫養自己長大的長嫂去世了,於是舍下考試回到老宅,操辦喪事。
小叔名叫韓愈。
他在旁邊勸說:「你身上不乾淨,又什麼都不懂,進去儘是添亂。」
「可是……!」
男子急得不行。
韓愈按住了他的胳膊,男子一陣嘆氣,只好心急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名字可想好了?」韓愈問。
「想好了。」男子揉了一把臉,聽著裡面越來越緊的哭聲喊聲,心裡不上不下的。
「這一代從水,就叫韓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