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再見胡公,再見狐狸崽
還沒推開門,江涉就感受到那屋子裡的聲音朦朦朧朧,像是被隔著一層。
他往裡面,仔細聽了聽。
有人中氣十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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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
「哪家的狐狸是這麼叫的,你們幾個還真跟狗學啊?」
屋子裡又傳來幾聲小狗哼唧的聲音。
「胡平,你給我老實一點,讓你打坐你不學……哎呦,阿翁的頭髮,頭髮!」
裡面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病了,江涉覺得還挺有活力的。
他推開門,笑了笑。
「胡公,別來無恙?」
胡公一下子毛骨悚然,後背的毛都豎起來一層,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腳步聲這樣輕,人味兒也淡,教他半點都沒有覺察。
這要是被發現了……
他嚇得一陣咳嗽,像活生生要把肺咳出來,捂著心口看向來人。
江涉和小妖怪已經站在門口了,微微笑著,對著他拱手一禮。
胡公被嗆住的那口氣,一下子就咽下去了,後背的毛也被捋順。他也不咳嗽了,從床榻上趕緊起身,下來迎接,連連回禮。
「是先生啊,我們也有幾十年不見了吧。您回長安了?」
江涉看了一眼這屋子。
幾隻狐狸崽迷迷濛蒙坐在床上,一時還沒想起來這人是誰。只大概學著外祖的樣子作揖,軟乎乎毛茸茸的耳朵都跟著動了動,憨態可掬。
東家厚道,特意準備了一盆狗飯擺在地上。
除此之外,屋裡的東西不多,飯菜和點心也沒有,估計是覺得人老生病,吃不動飯。
藥味倒大。
他點了下頭:「是回來了。」
胡公又看了一眼那旁邊站著的小孩,人身完好,幾十年下來,個頭半點都沒高。胡公笑眯眯的。
「哎,這小……」
貓兒仰著腦袋,盯著他看。
胡公頓了一下。忽然就無名地想到,這小小貓妖,雖然年歲很小,化成了人形,也是小孩一個,比他幾個孫兒都矮些。但這更說明了,成長期之久,道行非凡。
胡公硬生生把話吞了下去,差點把自己噎得夠嗆。他話鋒一轉,對那小孩子說。
「哎,大妖怪好……」
貓兒脊背挺得更高了,繃著小臉,似乎不為所動。
胡公目光閃爍,看到那悄悄踮起來的小腳。
他笑眯眯補充。
「也高了,變得更厲害了……」
江涉便瞧見,某個妖怪頓時高興了不少。
長久未見,江先生也不是外人,胡公就沒有他在面前偽裝,大吐苦水,直嘆氣。
「我在這酒肆里做活,本來就是為了來長安給女兒找個好相公,東市人多,妖怪也多,迎來送往見到的人多。」
「相公幾十年前就已經找到了,先生您還喝過他們倆的喜酒。婚後雖然偶爾吵架,但也算夫妻和美。這回我又想走,結果忙著幫他們兩個帶孩子,總也脫不開身。」
「我是開元五年來的長安,在這店裡待了有七十七年,再不走也說不過去。」
胡公牢騷一堆,他對店裡的人說,自己歲數大了,記不清具體的年歲。
起初還能矇混過關,這兩年是越來越難。
酒肆里的東家和夥計們說他多大的都有,有的說他有九十多歲了,有的說他一百多歲,是個人瑞了。
東家都被他熬走了三個,現在的小東家已經是第四代了。
這麼多年過去,他恐怕不死不行了。
胡公又抱怨說:「前兩年我就想死了,說動彈不了,讓他們放我回去。結果這小東家是個善待夥計的,非說要給我請大夫,還是長安鼎鼎有名的大夫。」
「那一針捅下去,哎呦給我疼的,我還當我真死了呢。」
「治了半個月,就只能這麼好了病。」
胡公直嘆氣,還伸出胳膊比劃。
「那麼老粗的針,我要不是有道行在,說不定就真死了。人的這些大夫真厲害,殺人還用這東西,官府也不把他抓起來。」
江涉想了想:「是不是叫蟒針?」
「不知道是個啥……」
胡公說著,想給江先生斟茶倒水,當年他這幾個娃娃收到的避水珠還在身邊呢。可左右看看,他這個屋裡什麼都沒有。
「讓先生見笑了,他們知道我病了,飯菜和酒水也不送來幾個,只能委屈您喝一喝這井水了。」
說著,他招手,叫過來幾個孫兒。
「你們幾個過來,快喊人。」
幾隻狐狸崽,有兩隻是赤色的,還有兩隻是白狐,長得還真有點像小狗,不怪那些夥計背後議論。
四隻孫兒吱吱嗚嗚地叫了一通。
終於,有個小小白狐蹦出來一個音。
「先……吱!」
胡公一下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老臉上驟然浮現了猛烈的笑容,盯著那孫兒說出來的第一聲人話。
失策了,竟然不是喊他的。
江涉看那一窩小狐狸。
算算時間,還只是活了幾十年的小妖,有自己祖父在身邊一直悉心教導,五六十年能開口人言,已經是天資非凡了。
他摸了摸那軟軟毛毛的小腦袋,看著那黑豆似的眼睛,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也好。」
他從口袋裡取出來四顆新鮮的糖,給這幾個小兒一狐一顆。
旁邊的胡公臉色一變。
同在東市,他知道伯奇的底細,那傢伙的一顆糖可不好輕易換來,不知道要多少個夢才能攢出這麼一顆。
「先生……」
那糖又香又濃,幾隻小狐狸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豬八戒一樣三兩口吃了下去,還咂了咂毛茸茸的嘴。
小狐狸們仰著腦袋,用耳朵在江涉手裡亂拱。
東西都已經吃了進去,胡公瞪了幾個孫兒一眼,撓了撓頭,想著說:
「先生幾次給我家孩兒這樣厚禮,我這老東西心裡也過意不去……」
「不如,今晚先生多在這東市留一留。我讓小女設宴,請先生用一頓飯,也謝過這幾十年情誼。」
他說,等在酒肆這邊的事一了,他「死」在店裡這些人面前,就離開這邊,回老家住些年。
等這邊的夥計們差不多把他忘了,再搬過去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
江涉認識胡公這麼多年,因一場喜酒結緣,還沒見過他口中「凶的能當女大王」的狐女。
心裡有些好奇,便應下了。
「篤篤。」
外面響起敲門聲。
剛才外邊那個夥計在門外喊:「老胡,我進來了!」
說著,推開門,一盤盤菜連帶著臨時用來吃飯的小桌被幾個人一起端了進來。
飯菜飄香。
江涉明顯聽到,胡公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夥計把滿桌飯菜端進來,擺好。
胡公早在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就迅速病歪歪靠在床榻上,眼睛半睜半閉,面色也一下子枯黃起來。整個人氣若遊絲,身形枯瘦,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夥計還憐憫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哎,老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