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長安妖鬼(上)
幾個夥計一走,胡公頓時死而復生。
他精神抖擻從床榻上爬起來,對江先生歉意一聲,隨後抓起筷子,對著一桌子的燉雞,拌雞,蒸雞猛咽口水。
桌上還夾雜著幾盤羊肉,魚鱠,還有烤的東西,幾碟春盤,全都被胡公忽略過去,老眼直勾勾盯著那些雞肉看,忍著沒動筷。
江涉笑起來,撿起筷子。
「讓我先請胡公吃一頓吧。」
他給貓兒夾了一塊烤肉,又給自己盛了一份燙著蓴菜的魚湯。
胡公看到後,抓起筷子狼吞狐咽。
「我這幾個月,白天都餓得都吃不上飯,做夢都想著這個味,多虧先生了……」
吃了兩隻雞,神志清醒了不少,終於想起旁邊嗷嗷待哺的幾隻孫子。他從兩盤雞中掰下兩邊翅膀,頭也不回地扔了過去。
「吃得乾淨點,這被褥我還得睡覺呢。」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慢慢閒聊。江涉吃的少些,貓兒吃的都比他多,津津有味吃著各種烤的菜,頭也不抬。
一直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外面響起了鼓聲。
江涉才告辭離開。
各種店鋪一一關閉,無數遊人在夕陽下織成一道河流。鼓聲催促著響起,市署的官員敲著鑼催促。
江涉牽著一隻小妖怪,不起眼地站在某個地方。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過了一會,殘陽中,那家酒肆里忽然鑽出來一隻赤色的老狐狸,身後整整齊齊跟著幾隻狐狸崽。
這還是江涉第一次看到胡公的真身。
胡公重新變成了人,面色紅潤,比白天氣若遊絲的樣子健康了不知多少,要是讓那些夥計們看到,就不會覺得老胡快死了,至少還能再多活二十年。
胡公笑笑說:「小女和女婿經營一家書肆,先生隨我往另一邊走吧。」
他下午已經讓一個孫子偷偷跑過去,告訴女兒一聲晚上要招待客人,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江涉走在夜色下的東市。
家家戶戶閉門,上萬家店鋪都關上了窗板,徹底封死。
遠處,市署的官員已經給東市的大門落鎖。
天地昏暗,皓月當空。
於是忽然之間,整個東市多出了很多細碎的,之前沒有的雜亂聲音。
他們嘻嘻笑笑。
「豆腐湯,賣豆腐湯嘍,好幾隻豬才有的豆腐湯——」
「賣燈燭嘍——」
「有沒有人要買紙人呀?」
「落頭民,你的腦袋怎麼又飛出去了?」
聽到最後一句,江涉順著看過去。
那是一個長得有些像人的妖怪,又有點像蟲子,腦袋在夜裡飛來飛去,耳朵奇大,像翅膀一樣,拖著整個頭顱遷飛。
胡公見到,在旁邊解釋。
「這東西是這幾十年裡多起來的,之前很少見到。叫作落頭民,也有的叫蟲落,不知道是人還是蟲,怪得很,身上帶著一股煞氣死氣,一般晚上才出來。要是衝撞到凡人,那人就要病上一場。」
「每到晚上,它們的腦袋就飛出去玩,要是天亮的時候飛不回來,那這傢伙就死了。」
胡公又看了一眼。
「前年,有兩個落頭民,飛到別人家的水缸里去了。恰好那家人半夜起來撒尿,以為沒把缸蓋上,重新蓋好,它們就死在外邊了。」
「可能是這傢伙的同族。」
貓兒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很是新奇,看得目不轉睛。
「它們耳朵好大呀……」
胡公笑說:「不這樣也飛不起來啊。」
「我估摸著,可能是天底下的煞氣死氣重了,死的百姓多,叛軍也多,才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不遠處,燈火中,又蹦著幾隻鬼。
有的腦袋極大;有的披著類似官袍的東西,看起來很有威嚴;有的其他地方皮膚看起來像人,唯獨一張臉黑漆漆的。
胡公給一人一妖介紹。
「那是大頭鬼,別看它腦袋大,但脾氣好,晚上要是有哪家的孩子亂跑出來傻呆呆的,它看見了就給人牽回去。」
他又看向黑著臉的鬼,一臉無奈。
「這個是黑面鬼,算是人寫出來的東西,原本沒有這種玩意。」
胡公摸了摸鬍鬚,「是不知道幾百年前的哪個道士,還是哪個讀書人寫出來的,還傳到了不少地方。這麼多年他們怕著怕著,世上就真多出這麼一個鬼。」
「書上說,黑面鬼會給人帶來痢疾、胸背腰痛這些個毛病,它就確實會帶來這些問題。」
「書上又說,黑面鬼攪得人家口舌貧窮,不得安寧,它就真能讓夫妻吵架,婆媳拌嘴,翁婿互罵了。」
胡公品味一番,嘖了一聲。
「還好這傢伙在的地方,一般也沒什麼人,東市晚上大家都關起門來了。不然世上得多吵多少架。」
江涉想了想:「也不怪它。」
「也對。」胡公點了點頭,意味深長說,「讀書人就是愛亂寫,他們可不想,寫著寫著就成真了。」
最後,他點評那個穿衣打扮像是做官的妖怪。
「這是有一回,在城隍廟裡看到凡人游神,這傢伙心裡羨慕得很,夜裡偷偷去找爹娘託夢,給自己置辦了一身。」
「世上有土地神,大夥就叫它土地鬼。幸虧城隍爺心寬,不然非要捉了他放油鍋里炸不可……」
胡公又說。
「早些年,他身上的官袍樣子還變一變,有時候還扮成驅鬼大神。這二十年,就沒變過了。」
大約是爹娘過世了吧。
江涉沒想到,短短几十年,長安的這些妖怪們竟然也聽說過十八層地獄,也聽說過油鍋炸鬼。
夢鬼功不可沒。
月色下,他們繼續走。
燈火粼粼,反正現在已經沒了人,妖鬼們肆意談笑。
見到老胡身邊還跟著兩個生面孔,人模人樣的,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嗅了嗅味道,好像不是人味,不知怎麼化形的這樣厲害,半根毛都不露。
其中有個賣肉的商販,相貌姣好,身邊燒著一口咕嘟咕嘟的大鍋,熱情招呼一聲。
「胡公!過來吃肉啊!」
胡公十分警惕,不肯過去,同時小聲向江涉介紹:
「那是訛獸,長得有點像兔子,嘴裡一句真話都沒有,要是吃了它賣的肉,這輩子都講不出一句真話了。」
他又更小聲說:「有幾個妖怪吃過,也跟著滿口謊話。」
江涉看了一眼旁邊那口大鍋,面色古怪起來。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有賣自己肉給別人的妖怪。
忽然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來。
貓兒的耳朵動了動,一下子從髮髻裡面鑽出來,卻左找右找,找不到聲音的源頭。
江涉低頭一瞧。
從她一動一動癢絲絲的耳朵邊,準確取出了一粒比黃豆還小的小人。
貓站在旁邊揉著自己的耳朵,又用力抖了抖,想不到這裡面還藏著一個妖怪。
她直勾勾盯著:「這是什麼?」
胡公在旁邊也看見了。
他解釋了一路,終於遲疑起來。要論見識和資歷,東市里那麼多妖怪,很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這小東西,就連他也沒見過。
怪模怪樣的。
生得這么小,不會是什麼跳蚤妖,蚊子妖吧?
可要是跳蚤妖,至少腿應該長一點,要是蚊子妖,怎麼也應該有一對翅膀,再有吸血的尖嘴吧……這傢伙看起來完完全全就是個人,而且頗為弱小,本不該變幻的這麼好的。
胡公好奇起來。
江涉捏住那小小的妖怪,打量一會,問它。
「你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