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胡公之別(終)
外面日光輝煌,漫天風雪映照著夕陽的道道金光,絲絲縷縷敲打門窗。
淡淡的金光從窗紙映進來,映著死去的老人的臉,把每個皺紋照得分外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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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家低頭往他平靜的胸口看。過了一會,他伸出手,手指哆嗦了兩下,往老胡脖子上輕輕一貼。
脖頸的皮膚老樹皮似的,還有溫度。
他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十息。
依舊是安安靜靜的。
小東家只覺得腦袋轟地響了一下。
他整個人茫然起來,腿跟著一軟,整個人站立不穩,抓了幾次牆,這才勉強扶著站穩。小東家哆哆嗦嗦坐在了老胡的床上,攥著對方枯樹皮似的老手。
他盯著那老人看,總覺得老胡是躲懶睡著了。
總覺得,他要是推一把,老胡就睜開耷拉的眼睛,對他嘿嘿一笑,隨便應付點什麼,老胡總是有那麼多說辭應對他。轉頭又自己貓到什麼地方眯著去了。
就這麼看了一會。
剛才,幾個夥計過來的時候,他分明看到老胡吃力地睜開眼睛,雖然沒能說出什麼清楚的字眼,但總也是打了個招呼。
現在,他又等了一會。
「老胡……」
小東家愣愣坐在床頭,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空茫茫的。
這老夥計存在的太久,好像是他家長著的一棵大樹。每年冬天都覺得快要死了,結果第二年那樹還活的好好的。這老東西送走了他曾祖父,送走了他祖父,送走了他父親。
以至於,他從來沒想過對方哪一天不在了的可能。
小東家又看那睡在床上的四條狗,這幾個小東西一直很被老胡寵愛,尋常人家寵孫兒都沒這麼慣的。
看著睡得正香的四條小狗,它們可能還不知道主人死了。他心裡又悲哀起來。
過了不知道多久,天光已經暗淡下來,屋子裡沒點上燈燭。只有火盆仍在燒著,微微發出一點亮光。
小東家站起身。
「江郎君。」
江涉看向他。
小東家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摸索著找出油燈,拿火信點亮了。
燭光明明閃閃,室內昏暗燃著一點亮光。
小東家愣了一會,才說:「江郎君,老胡過世了。我聽他說,他養的這些狗留給你,你,你……你好好對他們。」
「哎,我知道我說這話也沒什麼道理……我們店裡做酒菜生意,菜和肉常年都有剩的,要是郎君不嫌棄,可以多來我們店裡,我給您專門留一份,您拿去餵它們,省的自己再費事。」
江涉看了一眼安靜躺在床上的老胡,覺得這人要是聽到,肯定會很感動。
剩菜在什麼地方都是寶貴的東西,一般有飯菜剩下來的,首先要進店裡自己人嘴裡,店裡七八九個人轉過一圈,幾乎就空盤了。再要是有剩,才是讓夥計和幫工們帶回去給家裡人嘗嘗油水。
現在,這小東家甚至願意專門留給這幾隻狗。
可真是愛屋及烏。
愛老胡及狗……狐狸崽了。
江涉想了想,反正這些狐狸其實是妖怪,又不用一日三餐如常飲食,他又不是個缺錢的,再怎麼說飯錢還是足夠,實在不必從別人那裡掏出一份活命的口糧。
便拒絕道:「吃食我那邊都夠,不添麻煩。店裡這些吃的還是讓夥計們帶回家去吧。」
小東家知道他有錢,還在長安住著個大宅子,就是不知道那宅子早些年鬧鬼。於是點了點頭,放了一點心。
他目光又看向安靜的老胡。
屋子裡很昏暗,燭光勾勒那又老又瘦的身形,小東家嘆了一口氣,低頭把被角給他掖上,悶悶道。
「我還以為你能把我熬走……怎麼就死了呢。」
……
……
老胡的喪禮辦得很簡單。
本來按照小東家的意思,老胡陪著他們家好幾代,他做人要講信義,不能這點錢都省下,一定要大操大辦的。
但江郎君身為老胡生前的好友,秉持著老胡病重這一年不斷提著的說辭,大致辦辦就好,不必興師動眾。
他有太多道理可講。
店裡又要忙著做生意,他們實際上也沒多大空閒時間,店裡幾人便就屈服了。
小東家回想前幾年他爹是怎麼死的。
小東家這時候也不怕費柴了,親自燒了一大鍋水,用帕子蘸著把老胡全身洗涮了一遍,剪了指甲,修了鬍子。
然後給老胡換上衣裳。
人死了,嘴裡要含著東西送終,不能讓人餓著肚子走。做官的大戶人家用玉,他們這小門小戶是不能用的。
小東家在後廚精挑細選,選了一粒圓潤飽滿的米粒,小心翼翼送進老胡嘴裡。
第二天一早,等店裡幾個夥計來了,他們一起給老胡穿上一套壽衣,再準備祭品,也就是酒、肉乾、肉醬之類的東西。
正午開門之前,他們找了驢車,把老胡和臨時買來的棺材,馱著送到了城外,站在侯家世世代代的祖墳面前。
棺材是江涉釘上去的。侯小東家本來想親自釘,但看著江郎君好像和老胡關係極好的樣子,只好讓給對方。
站在墳塋前。
小東家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在附近買了十五件明器,這是陪葬的東西,像是他們這種普通人家,最多也就只能有十五件。有陶碗陶筷,有陶做的小糧倉,有個小房子,有三個人俑……小東家想到他喜歡養狗,還陪了個陶土捏的小狗進去。
這東西就擺在這裡,和棺材一起放著。
地上擺著幾個鐵鍬,墳地上有個專門給老胡留出來的坑。
冬天土硬,凍在一起了,很是難挖。
以後小東家要是死了,估計也是埋在這一片。正好,還能和老胡做個伴。
他身邊,店裡的夥計只來了一個,就是邵東。其他人都忙著張羅生意,燒菜燒柴,洗碗洗菜,這一個夥計都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
為了今天見一見老胡,上午邵東趕緊回了趟家,把弟弟和妹妹借出來給店裡幫工。
冷風呼嘯,這一片新雪蓋滿大地,蓋住了黃色的土。邵東冷得跺了跺腳,一邊的小東家也沒好上多少。
「老胡,我送送你。」
江涉帶著個小妖怪,靜靜看著這一幕送別。
城外長著很多野草,到了冬天,這些草都枯了,有的被祭掃的人家拔了一小片,有的還來不及拔,就這麼錯落地披散在大地上。
他們把棺材放進去,再把準備的陪葬明器放進去,小東家嘟嘟囔囔,和土裡的人說話,告訴他這東西在地底下該怎麼用。
然後,他們拿起了長鍬。
一鍬土,一鍬雪。
再是一鍬土,再是一鍬雪。
已經看不見棺材了,地看著也平了。附近都被昨晚的雪蓋得嚴嚴實實,只有這一塊灰灰黃黃,像是大地上的一口疤痕。
小東家看得傷心,又從邊上乾淨地方鏟了幾鍬雪,平鋪在這一片,蓋蓋上面的印記。
「老胡」的人生到此結束。
他自己先點了三炷清香,仔仔細細對著那親手埋起來的墳丘拜了拜,生怕對方死了吃不到香火。等到香快燙到手的時候,才插進香爐里。
邵東也跟著拜了拜,用力吸了吸鼻子。
大地安靜,雪原寂寥。
過了好半天,小東家才對那墳塋點了下頭,用腳尖蹭了蹭雪面。
他最後望了一眼,輕輕說。
「老胡,我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