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胡公之別(下)
江涉看了一眼胡公。
他臉上的病氣比之前看著還要更重。若說之前只是眼窩黑沉沉的,看著像是要死了。現在,那種死氣已經瀰漫在整張臉上。
有點像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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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胡公吸取了之前的失敗經驗,為了不再挨上半個月的長針,很是下了一番苦工。
門並沒有鎖,店家往前摸了摸,就把那虛掩的門推開了。
他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要面對這個。
幾個夥計擠在小東家身後,挨挨緊緊的,像是個盾牌一樣把東家頂在前頭。
屋子裡沒有回應。
江涉起身。
酒肆一眾人顧不上想起來下午進來的分明是兩個人,現在怎麼只有一個人這種需要智商的事。呆頭鵝一樣往前伸了伸,對著那乾枯枯的老人呆了一會。
店家看了半晌,心裡箇中滋味難以言說。
他扭過頭去,悄悄問江涉。
「郎君,他還有氣沒有?」
「……」
沉默了下,江涉說:「還活著。」
小東家長出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老胡還活著。也幸好,店裡已經做完生意了,要是死在最忙的時候,他想傷心都沒空。
身後幾個夥計、廚子、酒師傅、洗菜婦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鼓聲一聲聲地敲,兩百下了。
小東家左右望了一圈,對幾個夥計說。
「我今天住在店裡,你們要是家裡有事的,就在這看老胡一眼,然後就回各家忙去吧。」
他是東家,家裡幾代人都認識這個老夥計,他爹甚至都是老胡看著長大的,更別提他了。
身為東家,當然可以任性一天住在店裡,送一送這個老人。
其他人,家裡都各有要忙的事。
小陳的大哥病了,要多幫著照看。邵東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他是大哥,長兄如父,每天回去都給下面的弟弟妹妹帶點剩菜。曉文爹死了,老娘和妻子在家,很擔心他。王娘子家裡還有孩子,大的照看小的,但也不讓人放心……
他們中有不少是被老胡看著長大的,在這酒肆里度過了幫工的童年。
長大之後,日子就變得繁忙起來,種種雜事瑣事擠滿了人生空餘的時間,連在這裡多站一站都成了奢侈。
江涉讓出地方。
幾個人接連走到床頭,看了看病歪歪的老胡,握著他枯瘦的手,都不敢使勁,生怕一個用勁就把老骨頭掰斷了。
「老胡……」
「老胡,我是邵東,你睜開眼,能不能看見我?」
「老胡,你放心,我聽說過,你這幾條狗就讓江郎君幫你照看,江郎君是個好人,又有錢,肯定好生待它們。」
「你還認得我嗎?」
「胡翁啊……」
床榻上的老人臉色黑沉沉,布滿了死氣。他發白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了擠過來的幾張臉。
他喉嚨里傳來模糊不清的渾濁雜音,讓人聽不清楚。
小東家懊悔不已,坐在他床邊,緊緊攥著他枯瘦如柴的手。
「早知道,去年你身子好的時候,我就該多請大夫過來,多讓他開幾個方子幫你養養,總能再活幾年……」
他說的大夫,就是那個擅長用蟒針,施了幾次針直接把老胡扎站起來的那一位。
胡公嗓子裡的聲音急促了許多。
小東家又嘆了一口氣,埋怨道。
「您也是,什麼都好,就是不愛看大夫。」
「不過,我家曾祖在的時候,您就在了,這店裡開的第一年,您就在我們這做工了……我曾祖都過世多少年了,您也算活回本錢了。」
小東家又說。
「要是能再多活兩年就好了,這才七十九年,您要是親眼看著我們店成了百年老店……」
他遐想起來。
那恐怕不是多活一年兩年的事,得多活二十來年。
店裡大夥估計著,老胡剛才做工的時候,歲數就不小了,怎麼也有二十多歲吧?
那這麼算,老胡人現在就至少百歲了,難怪老胡成天稀里糊塗的算不清楚歲數,這都快老成人瑞了。
要是再多活二十年,那得是神仙了吧?
幾個夥計看了又看,外面鼓聲重起來,算下來,該敲了兩百多下了。閉市的大鼓一共有三百下,他們再不走,真就晚了。
「老胡,那我們走了。」
年輕夥計看著那老人,重重握了一下他的手,一句話說得顛三倒四。
「您,您明天……我明天再來看您。」
老胡緩慢對他眨了下眼睛。
夥計重重吸了吸鼻子,強笑了笑:「您多注意身體,爭取多活兩天,那狗屁大夫說的半點不准。」
說著,他一抹眼睛,仰著腦袋急匆匆告辭了,一直跑到酒肆大門外,雙腳陷在雪裡,外面的冷風直刮著臉皮。
他強笑了一會。
心裡想到自己小時候,爹娘照看不過來,他跟著店裡忙前忙後跑腿,腳都磨出血泡了。他爹顧不上他,還是老胡發現他走路一瘸一拐有點跛的,當即把他拉到自己屋裡,讓他解了襪子,看著腳下的大水泡直吸氣,找了藥膏給他擦,又給他嘴裡塞了塊點心。
老胡笑眯眯地說:
「你爹這兩天忙著呢,店裡有個客人太壞,接連來了幾天專為找他麻煩,你爹沒顧上你,不是故意的。來,你甜甜嘴。」
「疼不疼啊?」
「啊……那他是個壞蛋,我們不跟他學。哎喲,這小胖腳,以後要長很高的。」
「當大哥很辛苦吧?有了點心的話,可能就沒有那麼苦了……」
點心很甜。
藥膏一股苦味,涼絲絲的燙。
冷風拍著臉,夕陽殘紅。夥計邵東扭頭望了一眼那老酒肆。眼淚忽然就這麼掉了下來。
他胡亂抹了兩把。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最終,雙腿都有些冰得發麻了,在一聲聲緩慢有力的鼓中,急匆匆往家裡趕去。
酒肆里,除了江涉、小東家、老胡,還有老胡養的那幾隻狐狸崽,和某個不起眼的妖怪。其他人已經走空了。
屋子裡空空蕩蕩,剛才喧譁甚至過分嘈雜的酒肆,立刻冷清下來。
遠處,最後一聲鼓點停了下來。
夕陽西下,殘陽在風雪中分外濃烈,天地仿佛成了一片混沌的金色,到處都閃著金光。
老胡氣息逐漸衰弱,臉上黑沉沉的氣越來越重。
床榻上。
小東家握著老胡枯瘦的手,一陣心驚。
他茫然地想,老胡好像從他小時候,就像是很大歲數了。他爹把這個老夥計傳給他,還仔細叮囑過,要善待他,老胡伶仃一個,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家是要給他發喪的。
這麼多年過去,他本以為自己忘了這個事。
怎麼又想起來了?
怎麼會有實現的這一天?
老胡成天樂嗬嗬的,見到誰都先笑兩聲,他歲數大,食客生怕磕碰到他,多少給他幾分面子。
老胡人老成賊,又愛躲懶,什麼輕快就幹什麼,一年到頭下來,乾的最累的活就是擦桌子。甚至,這老傢伙對他沒有半點敬畏,連他這個東家都敢呼來喝去,隨便指使……
他低聲和老胡說話,生怕對方聽不到,說得顛三倒四,連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老胡眼睛睜開一條線,靜靜望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他父親,他祖父,都是他看著出生,看著長大的。
原來過去這麼久了。
七十九年。
對妖鬼來說,這或許還是沒登入道途的一段光陰,對鬼神來說,這是人間流轉的一二代、二三代。
但對他來說,是他親手立過的三座墳墓,埋葬了三個舊人。
七十九年。
一個個的,連帳都算不好,怎麼能讓他放下心呢?
七十九年。
他望著那魂不守舍的小東家,打量著他的臉。眉眼鼻樑,忽然和七十九年前,某個從揚州來的敗家子重疊上了。
這麼看了一會,他緩慢眨了眼睛,看那吸著鼻子,有些要哭不哭的小東家。
胡公輕輕地說。
「老侯啊……」
又過了一會。
小東家在床前坐了一會兒,他後知後覺想起來,東市已經閉市了,身邊這位郎君本來是不必陪到現在的。
他站起身,望著江涉,嘴唇動了動。
正準備伶俐地謝過對方,表達自己的歉意,同時提出給對方找個空置的屋子暫時住下一宿。
「郎君,外面風冷雪冷,東市也都關了。小店……」
不知道為什麼,小東家說到一半,忽然停頓住了。
他心頭重重一跳,鬼使神差地扭過頭去。
他直愣愣看那床榻上枯萎的老人。還沒有上前,淚水就止不住地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