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出沒頭上日,生死眼前人
肉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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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公聞那味道,要不是他道行深厚,又有經驗和資歷,人到中年學會了裝腔作勢,不然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他孫兒沒有他這樣的控制力,口水滴滴答答直流,眼睛直勾勾看著碗。
江涉笑了下。
「吃吧。」
幾隻狐狸崽得了允許,立刻幸福地狐吞狐咽。
「嗚嗚……!」
老胡笑嗬嗬看著,連他也忍不住多吃了幾碗飯,一定是這幾天幾乎沒進水米餓的。吃到最後,老胡放下筷子,忍不住摸了摸肚子,撐的不行。
「先生這裡的飯菜香呀……」
江涉慢慢飲酒。
胡公又忍不住多喝了那酒,香氣濃烈,就算有雪粒子被風颳進來,他也沒挑,順著大口咽下去。
「這酒也好!」
這麼一頓酒菜吃完,也不知道那肉是什麼肉,這酒是什麼酒,老胡這麼在周天流轉一圈,竟然覺得自己的道行竟然漲了一點。
他奇特地品味了一會兒。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湧來涓涓細流,持續地沖刷著他這把老骨頭,每沖刷一下,他的道行就更沉澱一絲。
胡公今年都三四百歲了,竟然感覺自己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他忍不住靜心打坐了一會,仔細體會這種感受。
一直到月上中天。
庭院中的積雪空明剔透,銀亮細細閃爍。
江涉還坐在那裡,在月色下讀著一本閒書。神情懶散悠閒,清亮月光披在他身上,顯得分外耀白。
在他身邊,迷迷糊糊睡著一個小妖怪。
幾個小小力士妖怪們睡了一覺醒來,正在清點之前的賭資,一小堆黃豆積在鯉魚燈里,稀里嘩啦響。
之前比作詩,屏風精竟然沒比得過那棵樹,氣得木頭冒煙,兩個精怪隔著雪地大罵起來,很有生機。
耗子精們和赤刀將軍站在一起,離貓和狐狸都很遠,遠遠欣賞他們的辭藻。
幾個狐狸崽吃飽了竟然有些困,呼呼大睡。
雪地上。
胡公如夢初醒,活動了下腿腳,把腳邊的包袱拿起來,在裡面掏了掏,找出一條赤色毛茸茸的東西。
「先生可能用不上這種東西。」
胡公笑眯眯看那睡著的小孩,輕輕把她叫醒,再將這東西遞給她。
小妖怪睡眼惺忪,站起身,揉著眼睛。
「怎麼啦?」
胡公笑了笑,「這是我的一條尾巴。像我們這種妖怪,多少有些天生的本事,貓夫子要是有了這個東西,就可以在人前變幻體貌了,平時出入也會方便很多。」
他眨了下自己的眼睛,對那小孩子說。
「就當是我提前給夫子的束修了。」
小妖怪抖了個激靈,一下子精神起來。
那東西毛毛的一條,好像被人縮短過,因為狐狸尾巴肯定是沒有這么小的。捧在手心裡暖乎乎的。
老胡又摸了摸幾個孫兒腦袋,狐狸崽們一個個的下午沒少吃,肚子都圓滾滾的。
他把這幾個孫兒叫醒,提溜起來,挨個捏住狐狸崽們柔軟的耳朵。
「你們幾個也給我老實一點。」
老胡一瞪:「尤其是你,胡平!一天就知道搗蛋闖禍,我屋裡的花瓶都讓你打碎了好幾個,跟你娘似的……」
他也不知道女婿小時候是什麼樣,暫時怪罪不到他頭上。但自家女兒可是從小養到大,那闖禍精和這幾個小娃娃是一模一樣。
老胡一下下拍著小狐的腦袋。
「以後你們住在先生這裡,可要聽話。」
「每天要打坐,要修行……」
「等過幾年,過十幾年的,這邊東市的人差不多把我忘了,我就從山裡回來考校你們。到時候誰要是荒廢了功課,耽誤了修行,整天就知道貪玩……可要仔細掂量!」
幾隻狐狸崽哆嗦了下,困意飛到了九霄雲外。
胡公忍著笑意,嚇唬了一通小孩。
弦月掛在中天。
他重新抬起頭,看了看這滿院子的精怪,又對著精怪們拱手一禮,請他們多擔待這幾個小娃娃,要是闖禍了,就狠狠教訓。
最後。
「謝謝這好酒好肉啊……」
老胡摸了摸肚子,他對著正在看書的江涉拱手一禮,笑吟吟道。
「山水有相逢。先生,我們再會。」
他把地上的包袱撿起來,四個陶俑碰撞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胡公又摸了摸那幾個孫兒的腦袋,嗬嗬笑了笑。
「阿翁走了。」
江涉放下手裡的書,看那穿著赤色小衫的中年人,提著包袱,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推開門,走了。
他仔細聽了聽,唱的是:
「出沒頭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處,北邙松柏正為鄰……」
聲音越來越遠。
月色和雪色間,那赤色小衫越來越小,漸漸濃縮成一個看不大清楚的小點。拐了個彎,也就不見了。
「長安酒家多,今我孤翁老去何……」
剩下的聲音,更隱約,更遙遠了。幾隻小狐狸和貓夫子都聽不大真切,互相看了看。
江涉聽了一會,重新撿起沒讀完的書,輕輕地道。
「再會。」
……
……
「胡公者,狐也,修道三百餘載。居洛陽北邙山。妻亡,欲為女擇佳婿,遂西入長安。」
「偶托跡一小酒肆,棲遲其間七十九年,先後三易肆主。歲月既深,肆中人睹其常健,皆驚其壽,莫測年歲。遂偽死,第四肆主親埋之,哀慟甚絕。」
「其生平所珍,唯四陶俑。」
「胡公事,暫且終焉。」
手劄上漸漸浮出半頁的字跡,一筆一划寫的緩慢,直到最後這句,一切平靜下來。
……
……
貓夫子又多了幾位學生,重新提起精神。
每天教小孩認字讀書,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更別提這幾個學生還是不會說話的狐狸。
她在前面念著:「天地玄黃。」
「天……嗚嗷嗷——」
學了半年,這幾隻狐狸學生念字利索了一點,從一個字到兩三個字飛躍,進步極大。
「天地……玄……嗚嗷嗷——」
幸虧貓夫子已經有了豐富的教學經驗,再笨的學生都被她教過,比如樊二和那幾隻耗子,很是有所準備。
聽到這些嚎叫,夫子只面無表情坐在竹椅上,手裡拿著書,一字字繼續念著。
「日月……」
幾隻小狐狸整整齊齊坐在板凳上,跟著嗷嗷亂叫。
一牆之隔,王家的孩子時不時聽到這些動靜,學舌的時候也忍不住跟著嗷嗷了兩聲,聽得王家人大為驚奇。
牆外,江涉聽到王家人在飯桌上議論,他在心裡晃了下神,想著。
如今的王家孩子,是王三郎的哪一代子孫來著?
想了一會,算不清楚,便不算了。
院子裡書聲朗朗的,除了夾雜著幾句狐狸的亂嚷亂嚎,夾雜著一些精怪吵嘴打架,一切好極了。
這一年是貞元十二年的夏天,日光耀眼,穿過自己跑到院子裡的皂莢樹的葉子,細細碎碎灑下碎光。
樹下。
江涉盤算了一下銀錢。
前幾十年在兗州賺賺花花,倒是積攢了一點家底。但也不好一日日坐吃山空,有的妖怪會有意見的。
他便嘆息了一下。
花錢如山倒,賺錢如抽絲。
世上之事,真箇難也。
他在屋子裡東翻西找,終於在某個犄角旮旯,把自己用來賺錢的小木牌掏出來,擦了擦上面落下的一層灰。
江涉打起精神,決心好好賺錢。
說起來,他也好久沒去渭水釣魚了。
不知道如今的渭水水君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