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想通與沒想通
要論修行……
安靖給自己再次倒了一壺酒,狠狠一灌,硬著頭皮,再次支取膽氣。
「小神活了五百二十多年,承蒙老蛟君關照,指明正法,踏入道途也有四百餘年。」
「小神性情孤僻,此前悶頭修行二百年,未曾出離滈河……自以為修行勤苦。」
「但小神出身卑賤,不得蛟龍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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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涉看他下半身的蛇軀,都快糾結的打結了。
他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讓那蛇蛟水神自在一些,反問一句:「你做水神時,能恪守神職,庇護一方。修行之時,也不負本心。」
「既然如此,為何要怕我?為何要怕那麼多精魅?」
安靖沉默。
他自然不會說,他一開始有口吃,後來寡言的久了,自己習慣了這樣,更是少和人親近。
面對生人,緊張的不知道該說什麼話,要是別人多問他兩句,就緊張得氣都喘不上來了。
江涉拿起一塊大蟹。
這螃蟹大得很,又是整塊燒的,他把巨大的蟹鉗掰下來,一邊動手一邊笑說。
「看來水神也有自己的不如意。不過,一時的不如意,不是一世的不如意,一時不順,再等一時便是了。」
「昔日的老蛟君也好,敖白也好,各人有各人的模樣。水神統管這千里水域,應知道,萬千浪花中沒有重複的一朵。誰說做水神就要名門出身,就要天生地養?蛟龍也好,蛇蟒也好,哪怕地上的土龍,在誕生的時候,天地都懷著同等的期待。」
江涉笑了笑。
「敖白我熟悉,他懶得很,除了進城吃酒什麼也不干。要論治水,恐怕還比不上如今的水神。」
他把兩枚蟹鉗掰開,遞了一枚過去。
「既然如此,有什麼好卑下的呢?」
「水神要是喜歡自己這樣的性情,就繼續如此便好。若是不喜,大可以膽子大些,肆意些,也沒有人說你的不是。」
「要是有,不聽就好了。」
安靖愣愣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巨大蟹鉗,不知道這位是什麼時候留意到他想吃這個的。
他停頓了一會,見那隻素白的手沒有離開的意思。
蛇蛟水神猶豫了下,輕輕地伸出手,把那蟹鉗接了過來。抓著看了一會。
又發了一會呆。
另一邊,江涉已經自顧自吃上了。
他胃口不像這些精怪這麼大,先把殼敲碎,再蟹肉夾出來,分了一些給小妖怪和她身邊的學生,讓他們幾個一起嘗嘗海鮮。
吃了一會,才聽到旁邊磕絆的一聲。
「謝、謝謝。」
江涉笑了笑。
低頭看旁邊腮幫子吃得鼓鼓的小妖怪,四個狐狸崽整整齊齊坐著,同樣吃得認真。
妖怪的眼睛圓溜溜的,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他的袖子被個小手拽了兩下,江涉聽到身邊傳來小聲。
「我聽了你的話!」
「嗯?」
「貓和老虎能一個樣嗎?」
「……」
江涉思考了一下,他好像沒有說過這個。他吃著蟹肉,看那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到底是支取了一點情商,違心地說。
「或許。」
「或許!」
「可能。」
「可能!」
妖怪動力十足,江涉說完實在感覺良心不大過得去,加緊吃菜,壓一壓。
期間,又聽到有個妖怪拿了帕子把小手擦乾淨,慎重地捋了捋狐尾。不斷小聲念叨。
「變老虎,變老虎變老虎……」
「變老胡……」
「砰。」
小小輕輕的一聲。
江涉不由扭頭看過去。
一個毛髮柔順,生得比旁邊四個小狐狸還要小很多的小小狐狸。茫然坐在席上。
「吱?」
江涉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念錯了音,還是聽錯了音。
他吃完一頓飯,心滿意足地帶著五個狐狸回家。臨走之前,安靖壯起膽子,看他愛吃那大蟹,專門讓人多包了不少,一起送行過去。
看來是想通了呀。
江涉心情頗好的這麼想著。
……
……
有的人還沒有想通。
千里之外,桃花鎮。
鎮上的楊家是個富戶,做的書肆生意,楊掌柜平日裡也是個厚道人,半個鎮上的讀書人都在他們這買書。
當年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喝藥,好不容易得了個女兒,夫妻倆疼得如珠似玉。
之前亂了一場,到處都缺少人丁,他們鎮上和縣城都立了不少女戶。
按照楊掌柜的想法,自己是個沒兒子的,估計也整不取出來了。等他和妻子百年之後,就讓獨女立個女戶,再把家業傳給她,傳給自己未曾謀面的孫兒。
「你都二十八九了,成了老姑娘了,怎麼就不成婚?」
「哪有小娘子家是這樣的?」
楊掌柜按著心口,用力咳嗽,愁的不行。
他妻子去年過世了,捫心自問,他如今歲數也不輕了,身體又不好,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
總不能連下一輩都見不到吧?
況且,他也擔心,等自己死了,獨女一個在世,身邊也沒親人,那該多可憐啊?
楊掌柜用力地咳嗽,快把肺咳出來了。
他啞著嗓子說:「你也不必去人家那裡住著,爹娘都給你準備好了嫁妝,咱們就住在自己家裡,生出來的孩子隨阿爹的姓,也姓楊。爹這鋪子宅子銀子都是要留給你的……」
「你,你怎麼就不找個夫家?」
他讀過十來年的書,給女兒翻了好多頁書,卻沒找到什麼文縐縐的好詞,一門心思,只想著給女兒起名寶珠。
就叫楊寶珠。
楊寶珠今年二十九,生得妙麗潔白。
她站在自己父親身邊,小心翼翼給他端過來水,慢慢輕拍父親的胸口,看父親終於潤了喉嚨,不那麼咳嗽了,鬆了一口氣。
她又給父親端來藥,輕輕地說。
「有聲無痰為咳,有痰無聲為嗽。爹你肺虛咳嗽,又受了一場風寒,還是要補益五臟之氣,增強肺臟氣力。」
「平時也少出門走動,您如今歲數大了,最怕受到風寒。」
楊掌柜皺著眉頭,不想喝這一股味的藥,他撇過頭去,理直氣壯地說。
「我那是給你說親事!」
「我歲數大了,不好說親。」楊寶珠輕輕說。
「咱們家有錢!」楊掌柜早就想過了。
「靠錢財引人,引來的恐怕非是良配。」楊寶珠平靜地勸著,又把那藥送到他嘴邊,輕輕吹涼羹勺。
「父親張嘴。」
楊掌柜把嘴巴閉得死死的,生怕灌進藥來。
這股子苦味,早些年求子的時候,他夫人天天吃,他自己也跟著吃,吃了幾年早就吃得噁心了,一聞到藥味就想吐。
喝過藥的人都知道,苦是一副藥最小的毛病。
往往是又苦又腥,又澀又酸,不知道裡面都放了什麼啥。
楊掌柜不敢深想,扭過了頭,離遠了藥碗,他才嘆了一口氣,發愁地說。
「爹要是走了,你就自己一個,那怎麼過活啊?」楊掌柜頭髮幾乎都白了,「如何說,你也該找個夫婿,膝下再有兩三個兒女陪著。」
「女兒是要出家做女冠的。」楊寶珠平靜說。
楊掌柜更氣了,猛地一陣咳嗽。這時候,嘴裡忽然被送進來一勺湯藥,他噁心得皺起了眉。
楊掌柜簡直氣急敗壞。
「修道,就知道修道!那老道士都把你害了,你要是早些成婚……唔,我孫兒說不定都有十歲了……呸!」
他一邊說話,他女兒一面把藥一勺勺平穩送進他嘴裡,苦的讓楊掌柜都快吐出來了。
他忍不住服了軟,連忙拍了拍女兒胳膊。
「停,停!」
「我喝就是了,這麼一勺勺餵得喝到什麼時候?你乾脆放下,我直接喝了還能少遭點罪。」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三兩口咽下去,楊寶珠今天盯著父親吃藥的活計,也就結束了。
又勸了父親幾句,聽了一耳朵催婚催子的話,楊寶珠面色平靜。
出了院子,她輕輕嘆了一口。
過了一會,她推開了鄰居家的門。桃樹結著許多果子,沉甸甸墜在枝頭。
桃枝下。
一個頭髮斑白的道人,睜開了眼睛。
楊寶珠站定,提著書和從藥鋪抓來的草藥,她眉眼彎彎,笑著同對方打了個招呼。
「初一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