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水府之宴,水神不安
樂聲飄飄,酒菜都擺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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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神安靖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上下鱗片都僵硬了,他靜靜面對著被夜叉統領帶來的貴客。
沉默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臨時支取的膽氣畢竟是借來的東西,不是本身屬於他的。之前隔著那麼遠,他還能活動下僵硬的四肢行上一禮,現在人就坐在他對面……
這位還是他請來的。
安靖剛當上渭水水神幾十年,除了壽辰時不得不擺上宴席接受祝賀,這次私人宴席,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除了樂聲,宴席上一片死寂。
江涉在平靜等他說話,身邊的蝦精和魚精、夜叉已經偷偷往這邊看了好幾眼。有個妖怪正在擺弄著那個狐狸尾巴,想把自己變得更高更大一點。
四個狐狸崽左右看看,很是新奇水下的宮闕。但這是在別人家裡,他們努力保持著一點基本的禮儀。
曲子聲音悠揚,又飄過了一陣。
安靖沉默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磕磕絆絆說起腹稿。
「在下安靖,今日得見高士一面……」
見到了高士,然後呢,該怎麼說?
蛇蛟水神的腦子裡像是卡了殼,他緊急思索起來,結結巴巴勉強續上下文。
「敖君化龍之後,便指定由在下統御長安八水,調理水文……這個,在下、在下之前是管滈河……」
江涉倒也耐心,安靜聽著,也不打亂對方本來就稀里糊塗,亂七八糟,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水神安靖這麼絮絮叨叨地丟了一會人,感覺稍微好受一點了。反正他臉丟的也差不多了,這場宴會也大概是辦砸了,不用擔心對方更看輕他了。
安靖再吸一口氣,小聲說道。
「高士、我……我們可以用飯了。」
他看到那個被龍君敬重招待的貴客拿起了筷子,臉上也沒有多少動怒的神情,略微鬆了一口氣。
很好,這樣他差不多就能把這頓飯煎熬過去了。
蛇蛟水神安靖,拿起筷子夾了只蝦,沉默地咀嚼。
明明是自己辦的宴席,也明明他才是東道主,但這條活了五百多年的巨大蛇蟒過分沉默,偷偷看了一眼桌上正中央擺著的大蟹。
打算等貴客走了之後,自己私底下嘗嘗味道。
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旁邊傳來聲音。
「我看水神似乎不大自在?」
安靖一個激靈,嘴裡的蝦肉差點卡住喉嚨,陰沉沉帶著死氣的目光往旁邊看去。
江涉對他笑了笑。
安靖更緊繃了。
要不是維持著人身,他上半身蛇首都要豎起來了。
安靖磕磕絆絆地說:「小神,這是小神一直有的毛病,面對生人,總說不利索話,也不會多言語。」
他頓了一會,又找補說:
「小神不比敖君……還望高士、見諒。」
水府之中,那些蝦精鮫人們湊在一起說話,說他只有一絲淺薄的血脈,聲音細細碎碎,他當然是聽到了的。
但安靖也沒有惱火。
這些小精小怪,說的也不算錯。
他實在是條出身卑下卻運氣好的蛇。
運氣好,受了老蛟君的恩惠,登上了道途,成為了精怪。運氣好,生在了滈河,這小地方沒人願意占,讓他這個說話都不利索的成了一河之主。
又運氣好,被敖君、老龜和蟹將看中,做了渭水水神。
他剛修行幾十年,可以人言的時候,講話磕絆。
別人笑他是個結巴,他就越來越不肯多說話,安安靜靜在他的小河溝里修行,一窩就是二三百年。
五百年壽辰宴上,水府宴請了眾多賓客,有附近其他幾條水脈的水主,也有附近的水井精怪以及從遠處奔赴而來的各種水族精怪。
他實在是個古怪的水神。
滿座都是恭賀他的客人,五湖四海的精怪和神靈都來了。
安靖卻一句話也沒說,坐在位置上喝了一會酒。只讓老龜和蟹將酬謝他們。因此得了個寡言倨傲的名聲。
安靖想著,他是絕對比不上敖君的,敖白是天生的蛟龍,天生地養,血脈比走水失敗的老蛟君還要尊貴。性情也大方肆意,面對來客從容談笑,吩咐屬下舉重若輕。
不像他,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江涉卻問。
「不知水神職責何在?」
一句話把蛇蛟水神腦子裡亂糟糟想的那些,全都打亂了。他重新回到了僵直狀態。
安靖結結巴巴回答。
「既、既為一脈水神,自當保養水澤……令、令河道無暗流石渦之患,拘束溺亡之魂,使其不得妄誘行人。」
「要是,趕上連年大旱,我等身為小神,則騰湧清泠之氣,上達雲霄,以助甘霖,助……五穀豐登。」
江涉又問。
「那水神覺得,自己做的可好?」
安靖感覺自己都喘不上氣了。
他做的好嗎?
長安一城有百萬人,他身為附近渭水的靈主,很多小毛病都是不管的,也管不過來。
凡人自有自己的運道因緣,好壞善惡,自有天收。
只有旱的有些嚴重,或者雨下得有些重的時候,他才管一管,忙著調理一下。
但人多了就要砍柴,西邊的好多樹砍得越來越少,水裡泥沙也跟著越來越重。這是他管不了的。
漕運困難,凡人成天忙著修漕渠,好讓大船進入長安。
他們自己造的孽,水澤之靈也是管不了的。
安靖反覆琢磨,感覺喉頭忽然被堵住了,說不出來話,也喘不上氣。
他支吾了一會,狠狠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借著那點淺薄的酒意,壯著膽子說。
「小、小神做的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好……非要,非要論清的話,小神為水神這幾十年間,長安沒有大的水患。」
「除了被人害的,或者酒喝多了自己栽下去的,也沒淹死哪艘大船。京畿一帶算得上是風調雨順。雖然做得不算多好,但小神……姑且問心無愧。」
他越說越順暢。
反正臉已經差不多丟光了。大不了這貴客把他的水神名頭摘下去,讓給別人。
不做這渭水水神,他就回自己的老家,像之前那樣一窩就是二三百年,反而還更舒坦。
這麼一想,安靖心裡還有些期盼。
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江涉放下酒盞,點了下頭。
他沒評價蛇蛟安靖這個水神當的如何,像是只是茶餘飯後,隨口閒聊,隨意問問。
打量了一眼,看出了這條蛇蛟的道行,江涉和氣問。
「那水神修行至今,也有四百多年了,如今壽過五百。水神以為,自己修行如何?」
一句話把蛇蛟水神問得有些發愣。
他腦子再次亂了起來。
……
……
水府之中,就連樂聲都停頓下來。
遠處的鮫人、蚌女和蝦精放下了奏樂,他們從聽到客人隱隱約約詢問水神職責時,就悄悄關切住了心神,不敢打攪兩位。
鮫人、蚌女和蝦精們偷偷瞥向,侍候在水神身邊的夜叉統領。這位一直是簡在神心的人物。
事關水神修練一事,這不是他們能聽得了。
他們是不是應該悄悄退出去呀?
夜叉統領也是一頓,分外沉默,沒有回應那幾個小精小怪的暗示。就連巨大的魚頭上的魚眼睛,都沒有亂晃一下。
他一動不動,小心翼翼用餘光看了一眼。
門口就在那裡,水神大致是很少辦宴會,沒什麼經驗。自己一條蛇坐在那,把出入口都擋住了。
夜叉統領悄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