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前生緣份今生相見
輕手輕腳回到家裡,又一路小心溜回房中,楊寶珠坐在自己的床上,松下一口氣小聲問婢女。
「父親睡了吧?」
婢女面有難色,對她眨了眨眼睛拚命暗示,不敢開口。
楊寶珠心裡一沉。
果然,在主僕兩人身後,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子女未歸,做爹娘的怎麼敢安心睡下?」
一個不高不瘦的蒼蒼身影推開了房門,楊掌柜望見縮頭縮腦的女兒,沒等對方說什麼「我去給父親抓藥了」這種編排的話。
他嘆了一口氣。
「以後早點回來。」
「要出門去哪裡,身邊跟著下人,白天出去,晚上就不要亂走動了。」楊掌柜咳嗽了兩下。「吃沒吃晚飯?」
藥罐里咕嘟嘟煮著藥。
楊寶珠把初一道長給她的東西放進去了,裡面是一些粉末,聞著一股藥味,她輕輕拈了一點嘗嘗,微苦,嘗不出藥性,也不像是能把人吃死的樣子,便乾脆利落給她爹全都煎了。
楊掌柜讓廚房給她留著點晚飯,廚娘就留了半個巴掌大小的麵團,一直等著小娘子回來。
扯了一碗細面,下水一燒。
楊寶珠坐在桌前吃麵,等著藥煮好,盯著父親再把藥吃了。
楊掌柜被女兒看得不大自在,偏過頭去,他對自家寶珠自然是沒有什麼重話可說的,看在眼裡樣樣都好。
悶了悶氣,只嘟囔著埋怨隔壁。
「那道士也真是的,三十年前搬過來的時候就說要教人學道,結果,自己還沒找到徒弟,就知道禍害我女兒……」
三十年前。
楊寶珠心裡忽地一跳。
她想到了自己的年歲,差不多是三十年前出生。又想到了對方奇奇怪怪的,說什麼滿歲,說什麼三歲。
她甚至來不及勸阻父親,他們只有一牆之隔,自家說的話,估計人家可能隱約聽到幾句。
楊寶珠愣了一會,接著,小聲叫楊掌柜。
「爹。」
楊掌柜的埋怨聲一停:「怎麼了?」
楊寶珠拿著筷子,始終沒夾碗裡的面,她輕聲問。
「你記不記得我三歲時候的事?三歲生辰那一天。」
楊掌柜迅速回憶,生辰可是孩子的大日子,他全都記在心裡。
「這能不記得?那時候你才一點大,早上和你娘吵著要吃桃,你娘說壽桃都是老人吃的,不給你吃,你還哭了一場……」
他說的慢吞吞的,又是從頭回憶,恨不能把當天的菜席回想出來。
楊寶珠的心撲通撲通直跳,懷著一種緊繃而錯愕的心理,始終沒有催促父親,任由對方慢慢絮叨。
「那天中午吃過飯,我和你娘正招呼客人,轉過頭的功夫,你就不見了。」
楊寶珠眨了眨眼睛,輕輕吸了一口氣。
藥咕嘟嘟燒著,張掌柜繼續說:「兵荒馬亂求神拜佛地找了半個時辰,你娘都哭的不行了,一直怨我留你一個在這,整個人站也站不住,就快倒下去了。」
「後來,是你十二嬸聽到有小孩在哭,跟著找,看見你在隔壁道長的懷裡。母子同心,也哇哇大哭呢。」
楊寶珠捏緊了筷子。
過了一會,她安靜地問。
「是初一道長把我送回來的?」
「是他。」
楊掌柜點點頭:「說是你在酒席里跑遠了,他正好在旁邊看到,就把你送回來了。這麼看,這道士也做過一點好事……」
「別說,一到你娘懷裡,你也不哭了,在那咧著嘴笑,淚珠還掛在臉蛋上。」
楊掌柜說完,奇怪一聲。
「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楊寶珠放下筷子站起了身,低著頭把煮好的藥盛在一個小碗裡,藥湯澄澈,微微有點青黃,她墊著帕子把碗端過去。
「正好,藥可以喝了。」
楊掌柜頓時苦下臉:「你在這惦記我呢……」
這一天晚上,楊掌柜心不甘情不願喝了藥,咳嗽終於好了不少,肺也跟著舒服了許多。
屋子裡,一整夜沒聽見父親的咳嗽聲,楊寶珠睡在自己屋子裡,安靜看著上面的帳幔,繡著寶相小花。
帳頂掛著小小的香囊,是初一道長幫著調的。
楊寶珠偶然發現對方竟然還通一點醫理,跟著學了兩年,好歹能看懂自家長輩的病症,能看明白大夫給她爹開的都是什麼藥。
香氣清清淺淺的。
楊寶珠一宿沒有睡著。
第二天,她父親很早就起來了,奇怪女兒怎麼還沒醒,問婢女說是還睡著,想著睡懶覺總比出家好,也沒打算叫她起來。楊掌柜自己一個人吃過了早飯,等坊門一開就去書鋪里忙活。
屋子裡。
楊寶珠靜靜發了一夜呆。
初一道長為什麼非要讓她入道呢?
有緣有緣,到底是什麼樣的緣分,能讓一個人狠心在個小鎮裡住下三十年。
而且,既然連她爹不想吃藥的聲音都能聽到,昨天晚上的話,就算她有意放小聲音,對方可能也聽到了吧?
說起來,初一道長耳力如此之好,這快趕得上兔子了吧……
楊寶珠對著那香囊發了一會呆。
外面家裡下人活動起來的腳步聲,她都聽到了。外邊婢女走過來這邊看了一會,她也知道。
過了一會,楊寶珠撐起上半身,把那掛了好多年的香囊取下來。
解開。
零陵香,茅香,槁本,桂皮,一點白檀屑。
裡面又有一顆小小的,微苦的細碎藥屑。和昨天晚上看到的那點藥粉一模一樣。
從父親一整宿沒有咳嗽來看,這應該是調和體質,保養身體的良藥。
這樣的東西,口服定然是比一日日聞著好,而且又不知道到底有多貴重……父親咳嗽成疾,她從肺治到氣,又治老人體虛,花了數不清的錢,楊寶珠最知道這樣的好藥有多珍貴。
為什麼要放在給她的香囊里?
楊寶珠躲了幾天,當不知道這個事。而那道人不知道聽沒聽到,見到她一切如常打著招呼。
一日日就這麼流走。
楊掌柜如常地給女兒催婚,又悄悄找合適匹配的男子幫女兒相看。
楊寶珠照常讀著書,幫著打理自家生意,又時不時翻一些道書,醫書。
初一道長還是那副樣子。晨起練劍,晚上打坐,好像他家的床鋪就是個擺設。
他們三天兩天就能碰上面。
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凡數三十年如此度過。
第一個月,楊寶珠早上推門出去,正看到道人在巷子裡穿過。
「初一道長好。」
「楊娘子安好。」道人對她點了下頭。
第二個月,楊寶珠中午從自家書肆回來,撞上個不懂事的客人,染了一身墨,手掌都蹭黑了一點。
「初一道長無恙?」
「一切都好。」道人看到了,忍著不笑,卻說:「楊娘子早些清洗。」
第三個月,楊寶珠從廟市回來,正是下午,碰上道人終於挪窩。
「道長何處去?」
「去買酒。」道人又謝她贈的干桃花。
直到有一天。
楊寶珠把那香囊收了起來,放在最深的柜子里,她讓下人把她常穿的幾件衣裳都洗了,被褥也換乾淨。
如此幾天下來,那股淡淡的氣味全然消散。
這一天正是上午。楊寶珠聽說有商人又送了一批書,她爹歲數大了,精力不濟,便常教兒女如何管家。最近一二年,書肆的事漸漸多是她做主了。
路上碰見了一個道士。
道人忽然叫住了她,拱手一禮,客客氣氣的。
「楊娘子怎麼換了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