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傳道,白樂天,遇故人
楊寶珠心不在焉地來到書肆,商人向她推銷新作,她也沒聽進去,是等到簽單子的時候,楊寶珠才驟然醒了神。
按照初一道長的說法。
他們上輩子就認識了。
上輩子,那是多久之前?
楊寶珠忍不住問了,得到一個天寶年的答覆。她不知道那具體是天寶幾年……不管幾年,那起碼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吧?
初一道長竟然活了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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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個什麼事?
人還真有前生今世之說……那她母親是不是已經投胎了?
楊寶珠的腦袋裡亂成一團,又想到上輩子她竟然和初一道長成婚了,有點說不出來的古怪。
道士竟然也能娶妻生子,而且……
她家隔壁竟然就住著一個等著拍花子的道士!
書肆里請來的夥計清點著數目,又把這些書分門別類地放好,好奇往這邊看了看。
他們那個始終沒成婚的東家娘子,手上拿著一根毛筆,半天也沒寫下去。
臉像燒了一層雲霞,眼睛亮得像是星光。
從這天以後,他們把話說開,初一乾脆也就不再瞞著她,給她講了一點上輩子的零星瑣事,去過什麼地方,又展示了自己學的沒那麼好的飛舉之術。
要不是鎮上頗為太平,最多也就是有幾個毛賊,初一還想使用一下自己的劍法。可惜了,毛賊也無大過,實在沒有非死不可的必要。
楊寶珠從故意不去隔壁,早起晚歸忙自家生意。
到偶爾會在巷子裡坐著歇歇腳,時不時能看到恰好出來的道人。
再到三五天去一趟隔壁。
再到每天去聽故事,聽他們修道是什麼樣子。
楊寶珠知道初一道長有個師父,有個小師姐。還有一個被稱作是「先生」的什麼人。
山上有白鳥,有猿猴,有生活在雲海里的魚。
山下有儺戲,有廟會,有很多很多熱鬧。
自從吃過藥之後,楊掌柜的身體好了一點,不那麼咳嗽了。
但他畢竟是個老人,書肆的生意幾乎完全放下不管了,只聽女兒偶爾在飯桌上說說,偶爾他去北市,看到自家書肆蒸蒸日上的,也就徹底放下了心。
過了八九年,本應該是貞元二十一年的時候,朝廷換了皇帝,天下改了年號,變成了永貞元年。第二年,又改了一次年號,叫元和。
也就是皇帝死後的第二年,元和元年。
這一年的三月,楊掌柜病得厲害了。
起初只是肚子疼,過了兩天,疼得更厲害了,連忙請了郎中,鎮上的大夫也看不懂這病,開了鎮痛的方子,竟也不頂用。
他本就中年得子,女兒遲遲未嫁,自己卻已經八十來歲了。
這麼囫圇治了幾天,手腳腫起來了,一按一個手印,人也開始喘不上氣。
楊寶珠偷偷把那些藥粉全都煎了。
父親喝不下,餵多少藥都順著淌下去。
她勉強餵了幾次,終於送下去幾口。楊寶珠眉頭始終蹙著,擔憂看著病床上的老人。
縣裡請來的大夫,悄悄地和她說,到了這個歲數,沒多少治的必要了。楊寶珠執拗地讓他救,縣裡大夫嘆了一口氣,也只任由各種好藥用著,把錢燒著。
楊掌柜死在半個月後。
那時候,鎮上的桃花已經開得差不多了,該到了敗了的時候,給後面的春光讓出地方。
楊寶珠穿著孝衣,白麻布上落著細碎的花瓣,怔怔望著父親。
大夫往邊上讓了讓,看著她眼淚一直掉,嘆了一口氣,在旁邊輕輕提醒。
「楊娘子,我們送一送吧。」
一牆之隔。
初一看著落在他身上的桃花花瓣,聽著外面傳來影影綽綽的哭聲,嘆了一口氣。
此時,距離他搬到這個鎮上,與楊家做鄰居,已經快要四十年了。
他看了一會那殘落的桃花,到底是沒捨得讓它落在地上漚肥,而是找來個罐子,小心翼翼捧著落花,把它們收起來。
隔壁安靜了好幾天。
又等了一個月。
院門被輕輕敲了敲,楊寶珠站在外面,打量這個再熟悉不過的院子。
比幾個月之前瘦了。
初一輕輕出了一口氣。
他偏了下頭,沒有直視對方,低頭看著土粒上悉悉索索的螞蟻,語氣平緩而有禮。
「我雲夢山的修行之法,向來只傳給本脈弟子。不過,如果只是用來入門,倒也不用那麼艱深。」
「我私下也寫過一點,如今正好可以給你講講,不算是什麼難懂的法門。」
道人坐在樹下,楊寶珠站在一旁。桃樹鬱鬱蔥蔥,碎光從葉片中篩下來,滿身都是碎光。
香氣淺淡,道人輕輕地說。
「首先,守一之法,萬神本根。」
「根深神靜,死之無門……」
……
……
送走一個閒來無聊想要算卦的閒漢,結束了一天的賺錢大計。
江涉照常收起釣竿,把上面掛著的好幾條魚放進水桶里,轉身賣給在一旁直勾勾觀望的幾個釣魚閒人。
這麼多年,他們已經有了某種默契了。
江涉在這片出了名聲,不僅算卦准,字寫得好,每次必然能得來好多魚。小魚和魚苗丟了送回水中,中等大小的被他當場一賣,大的回家自己煮著吃。
他生意做得也散漫,三五天出來一趟,讓一直在這埋伏著他的人總也摸不清規律。
太陽太烈的時候,前一次這郎君不出來,後一次卻出來了。
有一次遇上雨天,大雨的時候,有人說是看到這位坐在船上釣魚,他們以為是高人就有這種妙趣,下回趕上下大雨,他們打著傘披著蓑衣等在附近。
人竟然沒來。
真是個怪事,也真是個怪人。
有人想要跟到這先生的家裡去,想要親自登門拜訪。不知道為什麼,腦子像是不清楚似的,腳自己就走錯了路。稀里糊塗跟著走了幾圈,好像又繞出了城。
到現在,這麼多年了,他們連這怪人住在哪個坊,是不是住在長安都不知道。
妖怪幫他提著砰砰直響的大木桶。
江涉看了一眼那蹦跳的大魚,沉甸甸的,得有幾十斤,貓夫子最近教書,很是勤苦。這妖怪年紀小小桃李就滿天下,現在還時不時給蜀州那兩條蛇寫信。
這樣也好,省得他催著讀書了。
江涉接手過來,自己拎著木桶。
「我來吧。」
幾隻狐狸假裝成狗,一聲不吭,偷偷咽了咽口水,他們又有大魚吃了。也不知道這水裡養了多少大魚,怎麼釣也釣不完。
一人一貓四狐,踩著夕陽回城。
如今是傍晚,城門快要關閉了。來城裡賣東西的攤販和農家們要趕緊出城,到處踏青的王孫公子們,也要趕緊回城。
馬蹄聲一串串,錦衣的年輕人護著屏風後的女眷。洗衣的婦人也提著木桶加緊腳步回家。夕陽照著春草,映出道道金光。
和許多人一起擠著進城門的時候,江涉聽到一聲。
「樂天!這邊!」
他偏頭看過去,那是幾個二三十歲的文官,穿著或青或緋的衣袍,也是要回城的樣子。他們穿著官袍,還有的騎著馬,路邊的行人都往邊上讓了讓。
他正打量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哎,道友……?」
「真是江道友啊!我還當是看錯了呢……道友好啊,我們有好多年不見了吧。」
江涉看過去。
對方曬得黑黑亮亮的,咧著白牙。竟然是個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