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以霧觀史(+1)
這兩人究竟活了多久?
江涉聽著韋少元講虎蹻,時不時又聽著有個妖怪再次湧起的關於老虎的種種遐想,拿著狐狸尾巴不斷嘗試。
王質夫目光閃亮,在旁邊不斷重複,陷入痴魔。
「虎蹻者,風之母,水之子……」
「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
他心頭大動。
自己這是遇到了真神仙!
當即,他立刻放下銀杯美酒,撲通跪了下去。
正滔滔不絕講虎蹻的韋少元嚇了一跳,下意識站起身。
「你這是……」韋少元低頭看他,語氣遲疑。
「師父!」
王質夫上來就行了個大禮。這麼一叩首,韋少元酒都醒了,他連忙往江道友身邊躲了躲。
「你先起來。」
王質夫心裡明白,自己這輩子恐怕沒有這種機會了。高人都講究緣分,而他們今天正好有緣,要是明天再來這深山裡,恐怕對方都不一定會讓自己進門。
王質夫趕緊表達了自己想要追隨他一起修行的意願。
韋少元苦惱地撓了撓頭髮。
「這……修道可是很苦的。」
看他自己在山裡風吹日曬,都黑成什麼樣了。
王質夫堅持道:「便是再苦再難,弟子也願意!」
韋少元走到那人前面,伸手摸了摸他的骨頭,準備用最有力的方式拒絕對方。
「而且你的資質也……」他奇怪了一聲,「好像……還可以?」
這人竟然還真可以修道。
雖然資質比他自己差遠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試試。
韋少元心裡拿不定主意,看向江道友。
江涉:「道友自己定奪吧。」
韋少元低頭又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一想,對方既然有資質,和他又有這個緣分。
為什麼不行呢?
他本來也不是個迂執古板的人。
「那行吧。」
韋少元點了下頭,把人拽起來:「你跟我在山上住一個月,要是不怕苦,也不嫌無趣……我再看看要不要收下你。」
他活了一百多年,還沒收過徒弟。
王質夫大喜過望。
心頭涌動著喜悅,他看向旁邊的白居易與陳鴻兩位朋友,忍不住笑了幾聲,暢快行了一禮。
「多謝師父!」
憑空得了個便宜徒弟,韋少元還有點不大適應。
這王質夫看著比他都老,在自己身邊忙前忙後,他要飲酒,這便宜徒弟就趕緊斟酒,他要吃什麼東西,這便宜徒弟就趕緊夾菜。
「行了行了,你別這麼殷勤……」
韋少元放下筷子,對著江道友拱手:「沒想到讓道友見證我收徒了。」
江涉抬起頭。
剛才這位不是說,一個月考驗後才決定要不要收下對方嗎?
現在就說見證收徒了?
看到韋少元黝黑的臉上微微浮現的喜氣,江涉想了想,還是沒有直接揭破這一點,免得對方惱羞成怒。
「恭喜。」
韋少元咧嘴笑了笑。
幾人重新坐下來,繼續講道、用飯。韋少元心思已經完全從虎蹻里飛出去了,他問老徒弟。
「你們之前是做什麼的?」
王質夫興奮非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並加上一點藝術描寫。
「弟子是關中人,沒有功名在身,家中爹娘已經早早故去,在縣裡做個閒人,修道為業……今日,是好友白樂天心緒不佳,我們想著寬慰他,所以才登山散懷。沒想到就遇見了您……」
聽得韋少元腦袋都大了。
他端起銀杯壓了壓,繼續聽另外兩人介紹自己。一個是本地的士人,一個是附近什麼縣的縣尉。
江涉看了一眼,沒看出有什麼心緒不佳的。
白居易說完。看那高昌的美酒,看那有精怪擺弄的古刀,聽說是出自安西四鎮。
他心中的好奇越來越深。
「二位之前去過西域?」
韋少元點了下頭:「我同江道友都去過。」他已經聽這位和身邊的一眾精怪們說起自己的經歷,知道江涉去了西域好多地方。
「是在天寶大亂之前?」
韋少元點了下頭。
果然。
白居易面對這兩個至少活了百年的人,心裡有點微跳,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盞,認真問。
「那兩位高士可曾見過玄宗?可曾見過楊貴妃?」
韋少元這麼多年光住在山裡了,也就偶爾買米買酒的時候去長安一趟。目光看向江道友。
白居易也看向那人。
江涉想到了當年浩浩蕩蕩的封禪,又有皇帝給張果老授予官職,再往後,又有萬國來朝千秋盛慶,《霓裳》的曲聲迴蕩在大明宮中。
最後,便是那槐樹下的萬千禁軍,年老的帝王,死去的美人。
「見過。」
白居易呼吸都急促了一下。在山道上被兩人這麼一提醒,他心頭意動,卻苦於無處追覓。
沒想到,正好遇到這麼一個知道底細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行了一禮。
「在下白居易,思慕前朝帝妃情深。」
「然而此等奇聞,雖是天地間少有之事,但總會隨著日月消磨,漸漸不聞於世。」
「我輩身份微末,僅僅從長輩口中知道一點,又從諸多零散舊事窺見一二,始終不能知曉全貌。等我這樣年歲的人也死了,恐怕就沒有多少知道這件事的人了。」
「在下不揣冒昧,願筆錄其事,留告來者。」
「懇請高士詳以告我。」
韋少元醉醺醺瞧過來,沒想到這人還有這種志向。
江涉輕輕念了一下「帝妃情深」這幾個字,不禁笑了笑,他看向白居易。
竹葉青蔥,周遭浮動著酒氣。歷史、傳說,和現實交錯在一起。他看那頭戴席帽,穿著單衫,踩著草鞋出來和朋友散心的文人。
原來歷史是這個樣子。
江涉也不再分辨,說:「當時的事,恐怕和你想的不大一樣。」
至少按照他看到的,與情深是沒有多大關係的。
白居易始終維持著行禮的動作,堅持道。
「願聞其詳!」
江涉不去勸他,在韋少元和一眾妖怪好奇驚異的目光中,輕輕點了下頭。他抬手,拿起銀盞在空中一潑。
酒水騰飛,雲霧繚繞。
隱約有種種景象浮動在這霧氣中。
「也好。」
「那你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