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開元天寶一夢間
白居易愣愣看那霧氣,裡面閃動著種種景象,他還沒來得及驚訝這是什麼神仙道法。
忽地。
背後像是有一隻手推了一把,他腳步踉蹌,直直栽了進去。
另一邊,韋少元看著忽然也栽倒進去的便宜徒弟王質夫,還有身邊的陳鴻,以及那個隨他們上山的僕從。
他若有所思。
韋少元抬起一隻手,在那酒霧裡試探著伸了伸,從種種景象中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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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絲絲的,好像真就只是一道飄渺的山霧。
奇妙。
他看向江涉,目光蠢蠢欲動,韋少元輕咳一聲,充滿暗示意味。
「咳,江道友……」
江涉不禁笑了一下,他抬手,叫過來正在附近鬧哄哄玩著的小甲小乙它們,還有旁邊捧著狐狸尾巴念功的某個妖怪。
小妖怪和狐狸們,興奮地鑽進他的袖子裡。
小庚戀戀不捨地抱著那把胡刀,不想鬆手,猶豫了一下,抱著那把刀鑽進去了。
江涉手裡牽著一隻大妖,站在那霧氣面前。
「我們也去看看吧。」
韋少元興奮起來。
他跟在江道友身後走,這次和剛才不同,他剛試探著往那霧氣里邁,自己的身子就一下子沉了下去。
耳邊驟然聽到了許多聲音。
江涉和韋少元的身形消失在了山林,只有淡淡的霧氣縈繞不散。
這片深山裡。
只剩下一竹林,一屋舍,一小案。
小案上,銀盞和銀盤依舊在。裡面剩下大半酒液,桌上的果子和肉菜還放在盤子裡,胡亂堆著。于闐的玉器,龜茲的木版畫,疏勒的琉璃珠串散落在坐席附近。
草地還有幾人坐過踩過的痕跡,酒液灑在土壤里還沒幹涸。虎皮依舊悚然鋪在石頭上。
一把豎箜篌堆在旁邊,空空地被風吹著。
……
……
江涉和韋少元站在一處。眼前高牆巍峨,城門高大而幽深,這麼看過去,不知道有多寬廣。
韋少元很快認了出來。
「這是洛陽的城門。」
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身邊的人,看他們穿著打扮,都比這次去長安看起來富貴了不少,哪怕是窮苦人,至少也有可以蔽身的衣裳。好多人穿的是窄袖的胡服,而不是寬大的寬衣。
「這……這是好多年前的東都吧。」韋少元回想著說。
他是高宗永徽年間出生的,那時候穿胡服的更多,女著男裝騎在馬上都是極為常見的事。
這麼看過去,街道雄渾而開闊。
江涉也看過去,輕輕地說:「開元二十二年。」
楊玉環一生的起點。
韋少元嗅著各種複雜的氣味,融合在一起,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是夢?
還是當年真實發生的事?
是什麼道法?
韋少元跟著江道友,兩人一妖順著人流走過去,這霧氣里的人像是看不到他們,因此也沒有查驗入城的文書。
他們和無數山民村人、文人才子、佳麗、老翁、胡人一起,湧入洶湧的人潮中。
正是開元二十二年的洛陽!
韋少元還在想這個世界,左右看看,沒從人堆里找到那三個身影,更沒看見自己剛收的便宜徒弟。他奇怪一聲。
「那幾個人呢?是不是比我們走得早?」
……
……
「撲通!」
白居易跌在了地上。
滿眼人山人海。親迎的車馬從他面前穿過,車馬綿延,望不到盡頭,這麼看過去,有重翟車、犢車、青油車……到處都是旗幡、戟槊、傘扇,組成儀仗。
白居易想,不知是哪家的權貴成婚,如此興師動眾,車馬相連。
身邊熱鬧喧囂,整個城的百姓好像都出來看熱鬧了。
白居易環顧四周,王質夫和陳鴻,還有僕從也在這裡。
眼看著後面的馬車就要從自己的面前碾過去,他連忙往後面躲了躲,那些車也像是看不見他似的,直直往前奔去。
四人連滾帶爬躲在人堆里,左右看了看,發現他們一身夏天出門遊山玩水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這裡的人竟然穿胡服更多,一個個袖子又窄又短。
白居易正要開口相問,身邊的兩個婆子活像沒看見他似的,在那熱鬧說起來。
「看見沒有?那就是駙馬接親的車。」
「駙馬是哪家的?我家女兒要是能找到這種夫婿,我做夢都能笑醒了,看這麼多的車,真夠氣派!」
另外一婆子嗤笑一聲:「那你得讓你家漢子做皇帝去。」
「我打聽過了,駙馬是楊家的,就是務農的楊家,家裡也不知道是有多少地,種地都能種得和聖人結親……」
白居易在旁邊忍不住糾正。
「那是弘農楊氏,源自晉國羊舌氏,從漢朝就做了王侯,是天底下的大世家。」
那兩個婆子沒聽到,繼續八卦。
「聽說聖人請了整個洛陽的楊家人,讓他們都去宮裡吃席了。那得吃多少錢?不得十萬貫?」
像他們這種市井人家結親,置辦酒席也得不少錢,皇帝親戚那麼多,肯定花得更多吧!
白居易笑了一聲。
他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這霧裡的人都聽不到他說話,也看不見他。不然要是在公主出降的時候擋在路上,禁軍恐怕早就把他拖走了。
目光往身邊望了望,王質夫和陳鴻都看著他。
兩人環顧四周。
這兩個婆子口口聲聲說是洛陽,他們之前明明是在長安城外的終南山。
王質夫想:這是什麼神仙道法?
白居易拽住兩人:「看這打扮,好像是在天寶大亂之前。說是楊家的駙馬和公主成親……」
他心頭忽然一跳,想到自己剛才的那些問話。
楊貴妃,楊氏。
他忍不住動了念頭,往馬車離開的方向望去。這麼長的時間,這些車隊竟然都還沒走完。
他道:「我們跟上去看看。」
王質夫錯愕:「樂天?人家成婚你跟上去幹什麼……哎,樂天!」
白居易已經急匆匆追了上去。
王質夫和陳鴻無奈,只得擼起一身寬大袍袖,跟緊了好友。僕從左右看了看,也只好跟上。
這是他們此生從未有過的體驗,仗著沒有人能夠看見他們,就這麼奔跑在親迎的車馬旁邊,從無數圍觀的洛陽百姓中跑過,一路直奔到皇宮。
這一路上,華貴的馬車越來越多,洛陽和長安兩京的權貴全都來了。
十四五歲的咸宜公主身著花釵褕翟,這是用青織翟紋的禮服。公主滿頭花釵九樹,珠翠滿頭,由官員和女侍簇擁,驕貴明艷。
先行冊公主之禮,再行醮禮。
駙馬楊洄穿朝服,由贊禮引導入殿,行拜君、拜岳父母之禮。行奠雁,按古禮獻上大雁,行三揖三拜。
納采和問名早已完成,這一日是冊命和親迎。
白居易三人下意識停住了腳步,心跳如擂鼓。他們看著那在上首的威嚴帝王,滿耳聽到的都是「開元皇帝陛下」「咸宜公主」「惠妃娘娘」的名號。
他大著膽子,抬頭看那帝王的臉。
是個中年人的模樣,看起來意氣風發,有些英武氣。
今日大婚的公主長得有些像他,被無數宮人簇擁,眉眼精緻傲氣,就像是開得嬌貴華美的牡丹。
「這是玄宗?」
白居易又看向另一邊站著身著宮裝的華貴女子,喃喃道:「惠妃娘娘……這是武惠妃?」
原來,舊王妃還沒落幕。
帝妃情深的「妃」不是他想的那個楊妃。
白居易想,那楊貴妃在什麼地方?
而在另一邊。
殿庭和東西兩廊全部開席,昂貴的牲牢、酒醴、珍饈羅列在桌上。太常寺的樂師演奏,有歌舞伎子在庭中翩翩起舞。殿中燭火輝煌,正是盛夏,宮中草木繁茂,廊下懸著紗羅製成的帷帳,隔絕了暑氣。
諸多大王、皇子舉起酒盞相祝,女眷們也在互相應酬。
一位年輕的親王,約莫十五六的年歲,一身錦袍,站在諸多王侯之中,目光越過庭殿,落在西廊女賓群里。
他的目光如蜻蜓點水,落在某處。
白居易、王質夫、陳鴻三人臉色微紅,看著身邊穿梭的這麼多女眷,香氣襲人,談笑從容。這也是從來沒有的失禮體驗,他們只好低下了頭。僕從躲在阿郎後面,偷偷看著這麼多華貴的女眷。
陳鴻再三地說:「樂天,這,這於理不合……」
就算沒人看到他們,但哪能這麼冒昧跑到女眷這邊啊?
他的名聲啊!
這麼說著,他抬起頭喘氣的時候,卻見到庭院一眾貴女中,站著一位少女。
裊娜娉婷,肌膚明淨。
那年輕的貴女,眉眼都好像比別人格外清晰似的,明明戴著華貴的髮釵,但竟然看不到這些昂貴的首飾,只能見到驚人的榮光。華貴的庭殿都被她照亮。
別說一門心思都是帝妃的白居易。
就連陳鴻都紅了臉,急匆匆低下頭,忍不住喃喃低聲。
「這定然是楊貴妃了。」
他們原本對歷史中,間接導致天寶大禍的楊貴妃,並沒有什麼好感,只覺得帝王重色,輕易讓江山易了主人。
夏時的妹喜,商時的妲己,周時的褒姒,都是這樣的人物。歷史之中,紅顏禍水數不勝數,幾讓山河動盪。
但親眼這麼望過去,想到對方的下場,陳鴻心裡竟然升起了一種惋惜的、悵然的念頭。
他輕輕地想。
如斯佳人。
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