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一封書信送幽冥(+2)
長安。
元和四年的初春,還有些冷,但東市的酒肆里,已經熱鬧地響起各種話聲。店家專門請來的講書先生,正小心翼翼說著城裡最近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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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客官聽說了沒有?」
「安西陷落了。」
這事大夥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消息是被回鶻的商人、粟特胡客一點點傳回關內的。
起初,是由回鶻的商人說龜茲被吐蕃攻破了,大夥還不信。
又過上半個月,據說是由九死一生的老兵逃回了鳳翔,被邊軍當成吐蕃人押送到長安。鬢髮蒼白,讓人心中酸楚。
各種細碎的謠言拚湊起來,流入坊間。
「西域還有一座唐城,守了四十多年,現在被蕃人攻占了,守城的是郭將軍,也有叫郭郡王的。」
講書先生唏噓道:「郭將軍老得頭髮都白了,今年不是七十歲,就得有八十了,兵卒都是白髮老人……」
滿間酒肆一下熱鬧起來。
有書生喝醉了,放下酒碗緩緩說。
「安西大都護郭昕,年過七十,固守龜茲四十有二載。蕃人冬歲合圍,城遂陷。戍卒多父祖戍邊之遺,白首臨敵,或死或俘……」
也有文人放下筷子,一身都是酒氣,悶悶地說。
「郭昕,郭子儀之侄。」
「絕域守土,竟至於此。」
這兩人說話半文不白的,但大夥也都差不多明白了,酒肆里轟地熱鬧起來,大肆討論這個事。
「朝廷咋不派兵救呢?」
「怎麼救?河隴千里都是吐蕃的,要去龜茲,還要穿過大漠。如今聖人一心要平淮西,錢糧兵甲都往河南調……」
還有人悶悶說。
「我家祖上就是涼州的。」
「你是涼州人?」席間有人忙問起來。
那人一下子就成了酒肆的主角,他說起自己家祖父輩是怎麼從涼州逃過來的,還說自己阿翁遇到了個好心的店家,又說是朝廷把安西的兵都征走了才這樣。
「中原半分忙都幫不上……」
還有書生冷不丁問:「這樣的人物,朝廷不曾下旨弔唁麼?」
講書先生又忙說。
一來,這事是邊地的密報,朝廷不曾宣揚,就連那郭將軍是死是活還是不知道。
二來,朝廷還在和吐蕃交涉……總之,只能當沒有這麼一回事。
席間噓聲一片。
就算席間有個微末小官,聽見了也多要了兩壺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當沒聽見他們罵朝廷的話。
要不是官職在身,他們都想跟著牢騷兩句。
夥計都聽得入神了,才知道還有這麼個城,幾十年得不到朝廷的一粒米,城裡的兵卒都是當年兵卒的子孫,這輩子都沒見過玉門關。
「結帳。」
又說了一聲,夥計才反應過來,麻利收了錢,又幫這郎君把剩下的肉包好帶回家去,接著站在牆角聽響,說那郭將軍是個什麼人。
江涉付了錢,總共七十多文,一路回了昇平坊,看那之前掉出的錢袋,裡面一枚枚的大曆元寶。
妖怪此時十分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
江涉看了一會。
他想了想,走到了院子裡,拿起一張白紙,研墨提筆寫信。
一封信寫完,他叫來小辛,這小小妖怪之前趴在青鳥上睡覺,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
江涉摸了摸它的腦袋。
「幫我送封信。」
……
……
泰山。
威嚴的廟宇里,夢鬼正在勤勤懇懇聽著信眾們的願望。
當然,現在除了老牛和老馬,也沒人叫她夢鬼了。
有的叫鬼娘娘,還有的叫一些尊稱,夢鬼都不大敢應下,自己聽著都覺得大逆不道。
現在,天地之中的陰氣和亡魂,都自發地往這邊匯聚。
亡魂要慢上很多。
總體來說,人一旦死了,生前的愛恨傷悲就全都忘了,只等著一天天消磨乾淨,神魂片片剝離,最後與眾多無名之鬼的亡魂融匯在一起,慢慢等待投胎轉世。
除非是有機緣巧合成為厲鬼的,或者在途中運道極佳,意外成了什麼精,成了什麼妖,啟了靈智的。
夢鬼已經覺察出來。
這快一點的,估計要等個幾十年。慢一些的,恐怕就要上百年了。
她見過些生前心志極為堅定的鬼,幾十年過去,神魂都沒怎麼磨損,有的熬了。
這些年,十八層地獄還沒有多少客人。是牛頭和馬面兩位大得力幹將常常用來偷懶耍滑的地方。
這樣可怖的地方,竟然就這麼空下來了。
按照山神的說法。
「倘若天下世人,皆能多存一分對地獄的敬畏,懼死後入此無間,生前少行惡事。」
「地獄空之何妨?」
除了十八層煉獄之外,夢鬼聽牛妖說,書上寫的那酆都,下面還有好多個閻王殿主,有十個。不知道該怎麼湊,也不知道該湊誰。
一時半會還沒有人選,只好先空在那裡。
「鬼娘娘。」
外邊又傳來一聲,聲音清楚。
一人從廟外飄了進來,一身道袍,頭戴高帽,模樣熟悉,正是楊拾伍。
此人是長安城隍廟的一位特殊的陰差。這麼多年,常常往來於長安與泰山酆都之間,是個熟面孔。
前些年,這人歲數大,喝了一口涼水,活活嗆死了。
他得過城隍的親筆手書,便從長安城隍廟的活人陰差,順順利利轉變成了死人陰差。
死了之後,楊拾伍依舊做生前的活計,所謂一事不煩二主,一人兼干兩行,正好。
夢鬼帶著一眾「鬼子」從神像中飄了出來,身形華貴。廟宇中的凡人一無所知。
小鬼們互相看了看,一位「鬼子」連忙替「母親」問。
「你又怎麼來了?」
楊拾伍撓了撓頭,他現在戴著鬼差的高帽,死得不是很久,有點不大習慣。楊拾伍禮儀周全,先和這麼多熟人行了一禮,才開口說道。
「城隍爺收到了一封信,不知怎麼,就讓我跑到西邊一趟,去引渡些陰魂過來。」
夢鬼大概知道了,這些事這麼多年他們也很熟悉了,她問。
「直接把這些人送到幽冥,等著投胎就是了,怎麼你還專程過來一趟?」
楊拾伍把信遞給對方。
「城隍爺讓我向您問好,又問山神的好,等把這信送給山神他老人家,就什麼都知道了。」
夢鬼纖長的眉頭一挑。
誰這麼大的顏面?
能讓長安城隍廟的陰差專程跑這麼一趟,只為了送信?
夢鬼有些奇怪,正準備打開信瞧一瞧。
就聽見楊拾伍吞吞吐吐地,很是不好意思地說:「就是,這個,就是……」
鬼子們一個個仰著腦袋看著他。
「就是什麼?」
「楊拾伍,你怎麼囉里囉唆的?」
「不會是死了一次,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吧……」
楊拾伍咳嗽一聲,手上微微一拽,把自己身後引來的那麼多亡魂拉了進來。滿滿登登,擠在廟宇里。
一時間,廟宇都站不下腳了。
「就是,人有些多。」
楊拾伍不好意思地說:「將近五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