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五千場美夢
另一邊。
案上堆著陳年文書。
郭昕取麻紙,令吏胥抄寫,自己再提筆落下花押。掌吏捧紙,鈐安西大都護府朱印。
一紙文書,由小吏傳抄許多份,一份送倉曹,一份下北城戍樓,一份遣人送往王城交付佐官。河西隔絕,北庭陷落,三鎮已失。雖然郭將軍名為四鎮節度使,但這文書只行於龜茲一城,沒有驛使發往長安。
府衙中人人匆忙,沒有多餘話聲。
小吏急得在冬天生出了滿頭細汗,手酸得不行,下筆如飛,字字工整。
他抄著。
「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尚書左僕射、兼御史大夫、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觀察使、武威郡王郭昕,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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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當府舊籍,自北庭傾陷,庭西隔絕,四鎮惟存龜茲。吐蕃游騎屢寇於術、柘厥諸隘,烽候日警。」
「今秋稼已登,仰倉曹勘校屯田斛斗,悉入官倉,謹謹封貯,以備城守。」
「諸烽戍士卒,老幼相雜,甲仗朽弊,仰鍛坊衛守義等,督率工徒,修補戈矛,鍛造箭鏃,不得虛延……」
……
「城內士庶,各安其業,毋得妄自驚擾。若有私相奔逃、潛通蕃虜者,軍法從事。」
「牒至,准狀。故牒。」
元和三年臘月初二牒。
接著再是蓋印。
這是孤城自己發出的最高軍令。
郭昕閉著眼睛,鬢髮蒼白,聲音低沉:「不求生入玉門,但求不負大唐。請諸君各歸其職。」
「辛苦你們了。」
「是!!」
眾人齊聲,一切事畢之後,他們小心退了出去。
如今是元和三年的冬天,他們再熬上一點時間,就到了元和四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郭昕坐在桌前,靜靜想著。
他靜靜看著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地方,過了一會,推開了窗子,望著遠處的冬日。
此地距離長安,有七千五百里。
郭昕十分清楚,他只是這麼看著。又過了一會,他骨頭有些疼了,慢慢挪步回到書房,還有許多文書沒有批覆,如果這一仗勝了的話,他們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已經年老了,朝廷又沒有任命文書,下一任大都護該是誰呢?
「哢噠。」
輕輕的一個響聲。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去了,守門的僕從抬起頭。郭昕擺了擺手,一步一挪緩慢地走過去,把那東西撿起來。
是個匣子。
時間太久,郭昕一時間沒有想起來這是個什麼東西。
匣子被這麼一摔,滾出了裝著的一粒粒的圓珠,同時,一股濃烈的香氣飄了出來。
郭昕把這些東西撿起來。
他想了一會,看著匣子上厚厚的落灰,才隱約記起來。這是他年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年輕人送的東西。當時怎麼也打不開,於是隨手放在這裡,一放就是四五十年。
竟然是糖嗎?
是了,那人好像是說過,從長安東市買來的。
這麼多年,應該不能吃了吧?
郭昕拿不定主意,他拿起一顆糖,嗅了嗅味道,好像也沒有什麼異味,也不像是有毒的樣子,於是招手叫來僕從。
「你嘗嘗。」
僕從剛送進嘴裡,眼睛就亮起來,濃烈的香氣和甜味包裹著他。
他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奈何將軍還在等他回話。僕從只能狠狠心把這糖三兩口咬碎,囫圇咽下去,只剩下滿口的甜香氣。
僕從問:「將軍?」
郭昕打量他一會,不像是中毒的樣子,肚子也不疼,看著也清醒,不像是被下藥了,就叫來小吏,吩咐下去。
「一人一顆,送到軍中。」
「剩下的你們分分。」
「好歹也是長安的糖,放了幾十年……就當嘗嘗味道吧。」
小吏們不解,不知道這又是哪來的什麼東西,而且,將軍怎麼不之前拿出來?放了幾十年了,這不得把人毒死?
看那僕從活蹦亂跳的樣子,小吏們乾脆把將軍的話省略了部分,只說是長安的糖,沒提放了多久,一人一枚送了過去。
起初,他們以為這匣子放個幾百顆也就夠了,但裡面的東西竟然像是掏也掏不完似的。等給這些軍漢們分一份,再給他們這些小吏小官和下人們分一份,竟然將將好。
還剩下零星十幾個,送回府衙。
郭昕也嘗了一粒,剩下的分給自家兒女妻子。
果真是甜。
……
……
「什麼?糖?」
傍晚,紅雲漫天。
一路借了兵器,重新溜回城門附近的石望京,稀奇打量著別人發給他的東西。
圓溜溜的,還怪香的。
「節度使發給大夥的,這個是我留給你的,嘗嘗。」王漢腮幫子鼓鼓的,聲音含糊,「別說,長安的糖是好,這滋味咱從來都沒吃過,怪好吃的……」
石望京奇怪,左右看了看,附近幸好沒有人,他小聲問。
「您不是讓我剃頭髮嗎?」
老兵王漢尷尬笑笑,嘀咕:「我這不是想著,萬一這兩天吐蕃人沒打過來,我見到你了,再送過去……」
石望京已經把那糖塞嘴裡了,灰都沒吹一下,他眼睛一亮。
王漢笑嗬嗬問:「怎麼樣,好吃吧?」
石望京騰不出嘴說話,也捨不得把那糖嚼了,眼睛淚汪汪的點頭,像小狗似的。
王漢看不夠似的瞧他。
石望京今年十五,總按虛歲說自己十六,再長一長,他就是二十了。王漢的兒子就是這個時候死的,走的時候還沒成家呢。
過了一會,日頭昏暗了下來。
太陽落山了。
石望京有些困了,眼睛連著眨了兩下,王漢雖然沒看清,但他們常年熟悉,小石頭撅個腚他就知道要往哪撒尿。
他說:「你去眯一會吧,這有我。」
石望京歲數還小,沒被編進隊伍里,雖然提著長矛,卻是個閒散人士,只跟著操練學怎麼從軍,大夥看他年輕,雖然操練不留情,但像今晚這樣的值守,能省下,就讓他省省了。
對於城裡其他年輕人,他們也是這樣的。
老者對少者寄託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盼著他們日子過得好一些,盼著他未來無風無雨,盼著他早點長大。
石望京忍不住又打了個哈欠。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很困,大夥都說他是在長身體。少年人抽條,能吃能睡。
王漢輕輕踹他一腳。
「走吧,睡覺去。」
石望京往前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夜色中,夕光只剩下最後一片,籠罩著這片夯土城郭。守城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有王叔,有老余,陳叔,趙家的阿翁……
深深的身影,駐紮在這裡。
……
……
這一晚上,石望京竟然做了個好夢。
他夢到,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大鋪子裡打鐵,夜裡同伴鼾聲震天動地,他這個身體膽子大的很,竟然直接翻牆出去了。
石望京還沒懂,這是在幹什麼。
接著,他就看到了遠處連綿不斷的燈火。
他一下子驚住了神。
夜色下的集市,燈火輝煌,各種行人戴著儺面,踏著歌聲。
從沒有過的熱鬧繁華。
他見到了此生難遇的奇景,也見到了從沒遇到過的精怪,吃到了此生從沒嘗過的糖。
石望京暈乎乎的。
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裡,但他就潛意識覺得,長安應該是這樣。
一覺醒來,天光已然大亮,石望京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我夢見長安了……」
長安真好啊。
還沒等他繼續回想起昨天的美夢。
接著,他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呼呼冷鐵聲和箭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