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一殿閻君


  牛妖點了點頭,看那重重院落:「行了,趕快點,一會還要去縣令家呢。」

  幾個亡魂跟隨他們一起前去,鬼子在前面蹦蹦跳跳開道。

  今天晚上,夢鬼沒來,她那邊還欠了好多公文和香火沒幹完,好多都是信眾的心愿,只能分出幾個座下童子助助陣仗。

  幽冥之中,山神地位崇高,又要修道和講道,別的小精小怪要忙著處理亡魂,鎮壓鬼物,引渡新生……都沒工夫。

  也就牛妖和馬妖兩個比較閒,能陪楊拾伍走這麼一趟。

  一路穿到正院,飄到正房。

  牛妖站在床前,看著正抱著妾室睡得正香的兗州別駕,鼾聲一陣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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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他了。」

  幾位妖鬼低頭瞧這人,飄了上前。

  ……

  ……

  「王正業!」

  兗州別駕在睡夢中,忽然一抖。

  世上很少有人這麼叫他,別人要麼是恭敬稱呼他為王別駕,要麼是親切地稱呼他王二十三郎。死去的爹娘叫他老二,家中的妻妾叫他夫君、阿郎。

  他睜開了眼睛,有些怒火,又有點奇怪。

  接著,王別駕就看到了眼前的幾道飄飄虛虛的身影。

  一個一身黑袍頭戴高帽的人正在盯著他看,見到他醒了,那人露出一個笑容,月光從窗子照進來,王別駕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上面的字。

  「天下太平。」

  王別駕心裡狠狠一哆嗦,目光往邊上挪了挪,就看到相貌森然的其他鬼怪,一個頂著猙獰可怕的牛頭,一個頂著怪異驚人的馬面。

  「本官」兩個字,死死堵在他的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這一幕再清楚不過。

  王別駕意識到。

  他要死了!

  牛頭馬面帶著鬼差來捉他了。

  王別駕萬萬沒想到,自己死的竟然這麼早。

  但仔細想想,早些年為了考中進士,他寒窗苦讀三十年,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沒準就傷了身子。做官之後,他幾乎隔三岔五就要與人喝酒,這也是傷身體的……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就要顫顫巍巍從床榻爬起來,抬手行了一禮。

  「是,小人正是王正業,乃是兗州別駕。」

  「不知幾位親自前來,小人有失遠迎,見諒見諒……」

  牛妖往前推了楊拾伍一把,那麼多亡魂可是他親自從西域引渡回中原的。

  楊拾伍只好開口。

  「王正業!」

  「小人在。」王別駕趕緊應了一聲,微微躬身。

  同時,他腦子裡開始飛速地回想,自己有沒有造過什麼孽。聽說酆都還有個油鍋地獄,惡人死後可是要在油鍋里炸的。

  「你們城中可是有個姓郭的人家?」

  王別駕回想的動作猛地一停,馬上想起了下午的酒席,他咽了咽口水:「是,是有這麼一個姓氏……」

  「郭家有位先祖,名喚郭昕?」

  王別駕心裡猛地一抖。

  他連忙說:「今日小人還聽聞郭家心善,願意為先祖立廟。只是小人愚鈍,不知那郭昕郭郡王,在九泉之下是……郭郡王可安好?」

  牛妖努力壓下心裡的酸意,克制住扭曲的表情。

  「好得不能再好。」

  「正是十殿閻羅之列,掌管孽鏡台,照出一生善惡。居第一殿中……你等該稱一聲閻君才是。」

  王別駕聽得心裡直抖了一下,想著今天下午才聽到這回事,晚上竟然就被找上門來了。

  他趕緊說:「原來是閻君!」

  牛妖微微頷首。

  他與老馬,與楊拾伍,還有夢鬼臨時分給他的幾個鬼子一起,把「郭將軍戰死沙場,守城幾十載」有情有義,死後成神一事說了一番,同他交代明白,便不再多留,繼續往下一個縣令家飄去。

  王別駕看著他們的身形。

  腳是分明飄在空中,離地三尺。

  等人走後,他一下子癱回床上,身上已經起了一層冷汗。他捂著心頭,感覺心臟在裡面一蹦一蹦的,頓有逃出生天之感。

  王別駕長長吐出一口氣,慶幸地喃喃道。

  「呼,還以為我要死了……」

  他閉上眼睛,這一宿再也睡不著,幸好有身邊的枕邊人均勻的呼吸在,讓王別駕感覺自己還在人世。

  天剛蒙蒙亮,他就匆匆叫來家裡掃院子的僕從。

  「你看看,外邊可有腳印?」

  僕從不知所以,立刻緊張起來,以為自己幹活躲懶被阿郎發現了,他和管家一起在宅子裡繞了好幾圈,終於小心翼翼說。

  「四處都看過了,沒有腳印。」

  「阿郎,」管家看別駕眼下青黑似乎一宿沒睡好的樣子,試探問,「是不是昨天進了賊?」

  王別駕搖了搖頭。

  昨天夜裡的事,他和誰都沒說,王別駕關起門,立刻草擬了一番文書,力爭把這立廟的事定下來,再準備到時候自己燒個頭香……

  寫完,他往外邊看。

  現在還是卯時初刻,再過一會,才是去衙門的時間。

  王別駕忍不住問管家:「郭家的人來了沒有?」

  管家莫名其妙。

  誰沒事大早上剛卯時,就跑到一地州官的家門口,想要拜訪,這不是找死嗎?

  但阿郎問起來,他還是親自跑過去看了一趟,搖了搖頭:「郭家的人沒來。」

  「哦。」

  王別駕竟然有點失落。

  他叮囑道:「要是郭家的人來了,趕緊迎進來,立刻同本官稟報,就算是天上下雹子了,也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管家和下人們表情奇異。

  昨晚不是還說不讓人進門嗎?

  怎麼睡了一覺的功夫,忽然就變了?

  難不成郭家使了錢,還讓人吹了枕邊風?管家想著,郭家手段通天啊……

  王別駕又叮囑了一番,見他們已仔細記在心裡,絕不會忘,他便鬆了一口氣。

  他自己早飯也沒吃,隨便抹了把臉洗洗,換了一身外袍,就捏著剛寫好的文書,去衙門裡當差去了。

  立廟一事,事關重大。

  還有同僚長史、司馬,另外還有上峰兗州刺史等著他挨個說服……

  郭郡王精忠報國,鎮守孤城,乃是千古奇事。可敬,可嘆,萬萬不能讓此等英雄涼了心。

  更何況。

  如今郭郡王成了一殿閻羅,還是第一殿的閻君。

  執掌孽鏡台,一方明鏡就能照看人一生罪孽。

  王別駕想著,自己雖然大錯沒有,但說不好就在求官路上踩死過幾個螞蟻。做事的某些地方,處於模稜兩可的隱晦地帶,也不知道死後會被怎麼判定。

  總不會被下油鍋里炸吧?

  料峭春風裡,王別駕渾身一抖,加緊了往府衙走過去的腳步。

  也是個奇事。

  他在路上還碰見了昨天剛一起飲酒的州縣縣令,其人匆匆趕路,也不知道有什麼緊要事,走的那叫一個健步如飛,連他都沒看見。

  王別駕收回了視線,自己趕緊往州府的衙門鑽進去。

  在衙門裡如坐針氈了半個時辰。

  終於見到了剛上值日,正趕著去茅房的兗州司馬,他眼前一亮,緊緊攥住了同僚的胳膊,臉上露出笑容,和善地客套道:

  「張兄,你可聽說去年冬末,西域……」

  ……

  ……

  另一邊,泰山中。

  在一眾香火中,夢鬼遠遠望了一眼忽然多出來的零星信眾,都是郭家主派來問候她的。

  她看著站在面前的楊拾伍。按了按額頭,有些無奈道。

  「現在好了?」

  「楊拾伍,你可以把閻君這些人帶走了。」

  她這小廟擠不下這麼多人。

  楊拾伍臉上擠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道:「那個,牛頭馬面二位說了,閻羅殿還沒修好,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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