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韓湘之驅邪
韓湘回到家後,翻箱倒櫃地找書。
他如今和人同住,這房子的另一半就是同窗租下的。他雖然要死要活非得要留在長安,但叔祖肯定不會放任他胡鬧荒廢學業,而是給他找了個書院,壓著他用功。
韓湘有一天沒一天地念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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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當然是每天都要上學的,他們書院與國子監學習,只有每旬放一天假。
下午,同窗從書院回來,推開院門,倚著門牆閒閒道。
「韓湘,你又逃學了。」
韓湘逃學不是什麼稀奇事,他十天裡能去讀兩天都算不錯了。
這人似乎根本無心讀書,滿腦子也沒想著科舉,甚至聽說連蔭恩都不惦記,一門心思想著跟人學道。
韓湘背對著他。
身前散開了各種書本、紙頁,甚至還有從書肆里買來的竹簡。
這年頭,書肆店家為了賣錢,看有些文人有追古之風,他們就也跟著追古,用了竹簡。如此一卷就只能記載幾頁紙的內容,要讀完之前的一本,就要大篇大篇購入,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
開元天寶年也不用竹簡啊!
甚至再往前數,貞觀年間也沒人用這東西。
王簡正琢磨自己要不要也買點,也好顯得自己風雅,說起來,也不能成天省吃儉用,再把身體糟踐壞了……
「王簡,你買的李太白詩集借我。」
韓湘坐在一堆散亂的書卷中,頭也不回地對他說。
王簡奇怪起來:「你開始讀書了?你不是說李太白此人,寫詩是滿篇醉話夢話,世上哪有那麼多妖怪麼?」
王簡心說,別說那麼多妖怪,一隻妖他也沒見過。
雖然他姓王,和很多話本里的主人公同姓,也能被稱呼一句「王生」,但王簡琢磨著,他要是遇見了妖鬼,別說一親芳澤了,能別嚇得尿出來就算出息。
他回自己屋裡翻了翻,過了一會,翻出一摞子書出來。
韓湘瞥了一眼,眼皮一跳。
「這麼多?」
沉甸甸的書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王簡還愛惜地扯了一件不穿的外衣墊上。
他羞愧道:「這不算多了,李太白除了詩集,還有幾十冊尺牘我沒錢買,那上面的詩文才最全。」
「明日你要是去書院,可以和夫子借,他最推崇李詩。」
韓湘問:「尺牘是什麼?」
「就是書信。」王簡解釋,「一張張書信集成的冊子,哎,東市的那些書肆要賣四十多貫。」
他真沒那麼多錢。要是富貴出身,就不會要和同窗一起分著租宅子了。
「這麼貴?」韓湘忍不住問。
「主要是多啊,有四五十卷。而且,上面不僅是李白的,還有一部分是元丹丘元道長的,他們都是孟公至交好友,二人書信可以互相印證。你要學詩,或是看遊記,肯定兩個人的一起買才划算。」王簡辯解。
孝經兩千多字,只有一卷。周易二萬四千言,一共九卷。尚書十三卷,就連禮記也才只有二十卷,不到十萬字。
加在一起,都沒有四五十卷。
李白和元丹丘生前竟然寫了這麼多信?
韓湘愣了一會,看同窗剛送來的一小摞書,這才明白對方的拮据。
他從最上面拿起一本翻讀,道謝一聲,又說:「明天我去學裡。」
「啊?」王簡還沒反應過來。
「和夫子借書。」
王簡上下打量著他,這人不學無術,成日逃學,還要站在夫子面前借書?這是故意討打吧?
他也莫名其妙,不知道韓湘怎麼忽然還發奮苦讀,念起李白的詩來了。
王簡又看了一眼,將信將疑地走了。
夜半,他迷迷糊糊起來上茅房,看著隔壁屋裡竟然是亮著的。
這麼晚了,韓湘還點著燈?
第二天一早,王簡渾渾噩噩爬起來,看到了眼下青黑一團的韓湘,正在門口拿著一本書等著他呢,聽到他的腳步聲,頭也不抬。
「走吧。」
王簡愣了愣:「去哪?」
「書院。」
王簡一下子清醒了,他拍了一把冷水在臉上,問:「你,你真要去書院啊……你怎麼不自己去?」
韓湘依舊沒有抬頭,又翻過一頁。
「太久沒去,記不清路怎麼走了。」
聽著那書頁翻動的聲音,王簡坐立難安,看韓湘跟看鬼上身的人似的。
他一下子變得期期艾艾起來:「你,你要考進士啊……也是,你叔祖父就是進士……」
他飯也忘了帶,拿起書箱,胡亂把案上的亂書塞進去,背在身後,就迷茫地跟著韓湘出了門。
他忍不住想。
韓湘之前都沒怎麼去過書院,應該堅持不了多久吧?
可惜,事實和他想的不大一樣。
韓湘開始了苦讀。
他雖然不聽先生講的課,但成天捧著書看,拿的也不是什麼雜書話本,而是他們書院裡正經要學的讓人作詩的書。夫子們驚詫了一會,也就由他去了。
半月後,看到此人就連吃飯也要拿著書,時不時在桌上用手指虛虛寫寫畫畫。
王簡終於受不了了。
他找到韓湘,眼下也是一團青黑,臉都憋紅了:「韓湘,你就說吧,你要哪年考進士?我避一避你。」
韓湘終於從書里抬起頭。
「什麼?」
「我問你什麼時候考進士。」
「我不考那東西。」韓湘說。
「那你這些天在看什麼?」王簡不信,奪過他手裡的書。
這是段生僻的長詩,連他也沒背過,書院裡估計也沒什麼人翻過,更別提會背了。
他無理取鬧說:「你剛看的這詩給我背一遍。」
韓湘不知所以,流暢背了一遍,這些東西像是深刻印在他腦袋裡的,又說:「一共四十六行,你該翻頁了。」
王簡愣愣聽著,下意識翻了一頁,正是這首詩的最後幾句。
「然後呢,你繼續。」
「剩下的我還沒看到。」
韓湘把書拿回來,他不知道同窗這是發的什麼癔症,獨自信心十足說道。
「我這些日翻這些書信。發現李太白果然不是癔症,丹丘道長果然也見過不少世上的稀奇之物,兩人筆下,都有一位傳奇人物,似仙似神。」
王簡瞪著眼睛看他,琢磨著要不要找人給韓湘驅驅邪。
「你之前不是說李白喝完大酒,就喜歡做大夢嗎?」
韓湘沒理睬,繼續朗朗道:
「李太白以酒劍為道,丹丘子以丹為道。」
「就說這丹道。」
「丹丘子抄錄在信上過。」
「勤行空心穀神,唯道來集。道有深力,徐易形神。形隨道通,與神為一,形神合一,謂之神人。」
「大丹妙藥,赫赫光明。金入於猛火,色不奪其光華。自開闢以來,日月不虧明,金不失其重,日月形如常。」
韓湘信心十足,他拿著書氣定神閒,光彩映照室內,讓正在吃飯的其他人都看過來。
「所以,仙果然是可以修的。」
王簡呆若木雞。
過了一會,他喃喃說:「我們還是去驅驅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