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大妖怪總是很有道理
遠處,束南和束北終於應付走世家郎君,抖了抖身上道袍落的灰,就要拍拍屁股擠進人海里。
今日是二月十五,既是神仙誕辰,也是朝廷敕封的玄元節。李唐崇道,又與太上老君同姓,恨不得把神仙的鞋底子都裝進自家族譜里,證明他們是天下正統。
這麼大的節慶,前面還有科儀等著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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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明宇幾個小道士還要發福壽糕給香客們,兄妹倆也算是香客,還沒領。
就這麼拾掇道袍的一會功夫。束南這年老的女道扭過頭,忽然發現身前多了一個孤零零的小孩。
那孩子生得玉雪可愛,面無表情的。
束南停住了腳步,銀髮微低,仔細打量她:「小娘子,你是與家人走散了?」
那小孩不說話,仰著頭看她。
束南這麼看著她,竟然覺得這小娘子有些說不出來的眼熟,不知道什麼時候見過。她又問。
「小娘子,你家大人叫什麼名字,上次見是在什麼地方?」
她兄長束北也看著那孩子,忽然皺起眉,低低一聲:「師妹……」
妖怪開口說話了。
「我們見過的。」
「我何曾見過小娘子?」束南剛疑惑一聲,被兄長拽住。
她兄長上前了一步,蹲下身子,任由老舊的道袍蹭在地上,「你是……」
一隻妖怪從貓兒的身後鑽出來,身上飄蕩著風氣和草木的氣息,這是小乙。
隨後。
好幾隻小小的妖怪都從各個角落鑽了出來。從後背,肩頭,鞋後……探出了腦袋。
它們七嘴八舌地說。
「我們可是經常見面的!」
「三天前才見過!」
「對啊,上次還是我給你們送肉呢。」
「小辛你還好意思說,上次都被他們發現了!」
「就是!」
小辛被數落了一通,臉蛋有些微微發紅,它往前面飄了飄,從小巧精緻的青鳥上跳下來,小小的身子站在兩個道士面前,仰起頭,眼睫忽閃問。
「你們還認不認識我?」
束南已經說不出話,而束北剛要說的話也頓時咽了下去。
他們看著這麼多的精怪,想到了這幾年時不時會多出來的一些肉,一些米麵,以及房子裡多出來的細碎聲音。
還有的沒有藏好,急急忙忙的,露出小小的妖腳。
這是不裝了?
而他們面前的小孩子,聽到這些聲音連眉毛也沒抬一下,並不驚詫,頂著一頭桃花花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看。
「我們是蝦子的朋友。」
霞子?
這正是師父的字。
兩兄妹一下子就想起來。好多年前,他們遇到了死去的師父他老人家的故人,當時,那兩個年輕人的身邊,就帶著個小小的女孩。和面前的這個一模一樣。
後來,師父又死而復生。
玄都觀的桃花落了一地。
「您是……」
束南問得遲疑,這位這麼多年還沒變化,看起來並不是正常的人,要麼是什麼仙童,要麼就是妖怪神鬼之流了。
「我叫小黑。」貓兒眨了眨眼睛說。
在她身邊,無數個小妖怪全都湊了上來,嚷嚷自己的名字,讓兩個老道士聽也聽不過來。
幾隻狐狸崽急得直哇哇叫,他們畢竟不認識元丹丘,只能在那乾嚎,渾水摸魚。
江涉站在樹下,靜靜看著這一幕。
束南被問起師父老的時候在幹什麼,她邊說邊回憶那又懶又饞的老道士。她兄長束北被問起這些年都認識誰,知不知道大白、三水和初一。
「三水道長,還有初一道長,我們是認識的。」
妖怪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問他。
「他們住在哪裡?」
「三水道長之前在洛陽,後來去了哪不知道,每隔幾年見我們一面。」
「她過得好不好?」貓兒問。
束南和束北當然不能說,對方看起來比他們兩個過的都窮,只說:
「像三水道長這種神仙一樣的人,都不需要吃飯,當然過得很好。」
「神仙?」
束南和束北便就講起,三水道長會好多東西,有千般道法萬般神通,就連他們的穿牆術都是和三水道長學的,可惜他們學的不怎麼樣。
妖怪認認真真聽著。
「他們會好多東西啊。」
「是啊。」束南感嘆一聲。
三水和初一兩位道長是他們見過最厲害的人,他們也想過跟兩位道長學道,只可惜當年自己沒有長性,學不了多久就放棄了。
不過,她和兄長能活到六十多歲,已經比好多人長壽了。
無數人死在天寶大亂中,就連他們爹娘,也是天寶大亂時死在叛軍手裡的。
這麼一想,束南覺得自己也知足了。
活那麼長幹什麼,又沒有錢。
他們說了很久的話。
在一眾精怪七嘴八舌的補充中,他們才知道原來師父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多金瀟灑的人。
重點是十分多金,那老道穿的一件衣裳,竟然都能買下外邊縣城的一個宅子。
元丹丘年輕時的形象,被一點點勾勒出來。
兩個老道愣神。
他們的幼年時間一忽而過,飛快地讓人記不清楚。年少時被師父救了下來,當了道童,跟師父學煉丹,學怎麼省錢,學酒喝完一半還能兌水再喝一回。
這麼窮酸地與師父過了幾十年,師父死了,就是他們兄妹兩個繼續過窮酸的日子。
原來,那老道之前吹的那麼多牛,竟然是真的。
兩個已經蒼蒼白髮的弟子,無端唏噓,心頭說不出來滋味,只好主動搭話,捨不得結束。
幾隻妖怪涉世尚淺,根本聽不出來,就在對方有意的迎合之中喋喋不休地講,說的眉飛色舞神采飛揚。
直到整個科儀都過了,直到殿前有小道士開始發福壽糕了,直到日頭漸漸攀升到了正午。
江涉才走了過去,站在了某個妖怪身邊。
手掌輕輕落在她的肩上。
妖怪仰起頭,看到了人的臉。
兩個老道士,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走過來一個年輕的郎君。他們剛才已經聽了一籮筐的話,當年又親眼見到埋了二十來年的師父活了,見到這位難免底氣不足。
「這位,這位……呃,郎君?」
江涉同兩個老道士笑了笑。
「他們開始發糕點了,我們往前走吧。」
兩兄妹這才想起來正事,有些尷尬。日光曬在他們的靛青色的道袍上,乾乾地發白。
幾隻妖怪一下子鑽進袖子裡,還調皮地跟老道們招了招手。
「下次再見!」
「下次我們是不是就不用躲起來了?」
「小辛再也不怕露餡了!」
「胡說,我那是……」又有小小的爭辯聲傳來,隨著小辛滾進袖子裡,漸漸聽不到了。
江涉牽起身邊貓兒的手:「我們走吧。」
貓兒問兩個道士:「發點心的是在哪裡?」
兩個老道士回過神,他們指了路,又在人群中排了很久的隊。有束南、束北兩個玄都觀的資深關係戶在他們身邊,多拿了好幾塊糕。
糕點香噴噴的,讓江涉多看了一眼。
束北不知所以,看了一眼,那糕有點碰壞了,形狀不大好。
「我給您換一個?」
江涉收回了視線。
「不用,我之前認識一個人,也很擅長做花糕。」
「哎呀,那這東西做起來不容易,最費心了,要加老面,還要加糖和豬油,我看明心他們做這東西還要捏出樣子,放提前備好的蜜餞進去。」
「不是逢年過節,或是遇上重要的人,根本不會費勁做這麼麻煩的東西。」束北感慨著。
「是啊。」江涉說。
他們逛了一圈廟會,又看了一會附近的把戲,到了半下午快晚上的時候,就要各自回家了。
站在玄都觀大門,妖怪站定腳步,看著兩個老道士,認真地說。
「再見~」
兩個年老的道士也笑了起來,笑出褶子。
「小娘子再見。郎……先生再見。」
江涉也和對方道別。
他們走在洶湧的人流中,走向不同方向。
在回家的路上,小妖怪在前面一蹦一跳,踢著石頭子走路,時不時遇上沒有人的小路,她就變成了貓,走在房簷上,三兩下跳得很高。
聽到前面有聲音,就臨時變成了人。
這麼玩了一會,她忽然跑過來,仰起小臉,擋住了江涉前面的路。
「嗯?」
江涉低頭看這小小的孩子。
夕陽下,這妖怪說:「見到他們,我很高興!」
江涉問:「那要是見不到的時候,會不會傷心呢?」
聽到這話,有個妖怪踢了踢小石子,一下子讓它滾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夕陽照著她柔軟的側臉。
她好認真想了一會,覺得很難辦。
妖怪忍不住撓了撓腦袋,冥思苦想,要不是這裡還有別的路過的人,她簡直想把江涉袖子裡的那麼多妖怪掏出來當顧問了。可惜現在不行。
夕陽默默,傍晚的雲彩變成了各種各樣的精怪,有的小的像是老虎,像是大白龍。還有的大的像是貓。
這小妖怪想不出辦法,苦惱地嘆了一口氣。
「那讓心傷著吧。」
江涉輕輕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這妖怪忽然有點不自信,扭頭看向人,明亮的眼睛忽閃了下。她不確定地問。
「我說的是不是不對?」
江涉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
「怎麼會?大妖怪總是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