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別長安(下)
第904章 別長安(下)
很快就到了後天。
這一天,江涉難得起了個早。
清晨的長安已經一切如常地運轉了,這座古老的城池千年如一日,承載著一群又一群人。
外面飄來食攤的香氣,和各家嘈雜聲音交織在一起,熱氣騰騰充滿希望。
這幫精怪昨天晚上興奮得不行,通宵達旦地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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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要離開長安,屏風精還依依不捨作了一首故園情深的送別詩。可惜,沒有人記住它吟了些什麼詞,就連之前捧場的皂莢樹,也好奇海上的山,暫時沒空搭理它。
一窩耗子精,憂心忡忡。
他們就要去貓當家的山上住了!
這對耗子來講,這和傳說中地獄裡的刀山火海,也差不多了。
這幾隻老鼠精甚至有點後悔起來。
當年要是不答應下來,它們幾個繼續在兗州作威作福,似乎也挺好的……雖然「威」和「福」都是它們幻想出來的,但起碼不用天天見到貓,小命得保。
貓兒講了一整夜海上的山,這些耗子精們就悄悄豎起耳朵聽著。
「那山可大了,我們之前認識一個大白龍,是我們的朋友,他就喜歡睡在山上,從山頭垂到山尾……也不知道龍肉好不好吃……」
貓兒說著說著,就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想著「這是朋友」「這是朋友」「大白龍好像比她厲害」,才壓下心魔和思妄。
繼續說起山上的事。
「山上還有好多鳥,長得都很漂亮,就是抓不到。海里也還有好多吃的,有一種特別大的螃蟹,比臉盆都大……」
念叨了一晚上,把精怪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江涉看了眼旁邊哈欠連天的小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東西這兩天都已經收拾妥當,全被他塞在袖子裡,又看了一眼這個宅子,江涉兩手空空,牽著妖怪站在門口。
他抬手,把門前掛了幾十年的劍鞘取下來,揣進袖子裡。
赤刀將軍意識還沒清醒,就已經跌進了一個格外混沌,上下難以分清的世界,一下子睜大眼睛,完全醒了神。
接著,皂莢樹試探著鑽進去。
那袖子就是正常的大小,竟然能把那麼大的一棵樹精裝下。
貓兒清醒了一點,盯著那幾隻耗子看。
耗子精們哆哆嗦嗦地走過來。
貓兒十分滿意,她蹲下了身,一下下摸著這些耗子們,每一下對耗子來說都很可怕。
「你們放心,去了山上,我會照顧你們的……」
江涉抖了下袖子,目光落在那鯉魚燈架里一幫妖怪們。
小甲和小乙歡呼一聲,一起鑽了進去。
小丙還在疑惑:「這麼快就要走了,我們在長安住了多少年啊?」
小丁拽著它的手:「笨蛋,五十年!」
「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晚上小黑仔細數了,我們買了五十本年曆,一看你就沒仔細聽,是不是睡著了……」
好幾個妖怪各自使用本領,帶上它們的寶貝燈,鑽入袖中。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起來。
晨光的霧氣淡淡灑在房簷的每一片瓦上,灑在地磚昨天剛除過雜草的磚縫上,灑在屋子裡的幾個沒有帶走的家具上,灑在修剪好的竹子上。濕潤而有朝氣。
太陽越升越高,空氣清新,光亮更甚。
妖怪仔細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院牆,叮囑它說。
「我們走了,再見。你要照顧好自己~」
「一千年後見!」
這次,江涉鎖上了門。
外面,小吏正踩著鞋,嘴裡叼著干餅準備去上差,妻子幫他整理衣襟。夫妻兩個在這個時候看到江涉,極為吃驚。
「江、江郎君,你今天起的這麼早啊?」
胡公站在門口,聞言一笑。
他多少是知道江涉作息的,這個時候能見到這位,真是難得。
「先生早啊。」
老狐狸精身邊站著一大家子,胡玉,塗冰,還有四個狐狸崽。胡安已經變成人了,頭髮被外祖虛虛罩上了一層幻術,讓人看不出來這幾根毛是白的,也瞧不見耳朵和尾巴。
「先生早~」
「夫子早~」
另一邊,站著一位身形虛虛的巨鬼。鍾馗大神行了一禮:「我來送送先生。」
上空。
城隍廟的幾位鬼神,也不知道是從哪得來的風聲,今日竟然也在。
一眾鬼神從上空飄落下來。
江涉道:「勞動城隍了。」
城隍大笑道:「道友遠行,某豈有不送來一程的道理?」
楊拾伍前面站著日夜遊神,再往前還有文武判官,再前頭是城隍尊神。一層層鬼神站在前面,讓他看不仔細,這剛上任沒幾十年的鬼差暗自思忖。
城隍爺倒是難得這麼敬重誰。
文判官看了一眼貓兒腰上系著的那面小鼓,他笑意更深了一些:「先生身邊這童兒悟性倒好,天寶大亂若是沒了這隻小妖,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妖怪緊繃著小臉,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眼睛亮晶晶的。
文判官笑道:「仙路漫漫,可要好生修行啊。」
江涉帶著身邊浩浩蕩蕩的一群妖鬼,沐浴著晨光,踩著帶有霜露的土路,慢慢走出了昇平坊。
路上,相熟的攤主沒想到能在這時候碰見他,下意識揉了揉眼睛,他看不見鍾馗和一眾鬼官,只能看見狐狸一大家子,笑嗬嗬招呼聲。
「郎君來吃碗餑飥?」
「今天不了,我要出趟遠門。」
攤主又問是不是要去探親戚,笑嗬嗬說著閒話,又和別的熟客搭腔。
文判官看那攤主,忍不住老毛病發作,找出自己的簿子翻了翻,和身邊人感嘆一聲:「這人是個運道好的,家裡百年前是做官的人家,後來落寞了,他小兒子還有段官運呢……」
文判官這話,攤主自然沒有聽到,他只是忽然感覺身邊一陣冷氣,再抬過頭,就去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一路走出了長安城。
春明門口,今天格外熱鬧,門口圍著許多書生,個個翹首以盼,不知道在等什麼。
現在是秋天,轉過頭來就是春闈,有準備早的學子已經趕來了長安城,提前準備應試。又是一大批讀書人來了長安。
江涉稍稍一聽,這些人議論的事。
「聽說,聖人請樊公入京了,這次肯定要封個高官做!」
「樊公有八十了吧?怎麼還被請回來了?」
「是相國親自說情去請的,樊公之前治理一方,很是有名,升入長安做京官,又改任了侍郎。後來又因為官場傾軋,自請解綬歸鄉,回兗州老家了。」
有年輕書生聽得羨慕,不禁感嘆。
「大丈夫當如是也!」
身邊一陣鬨笑,沒笑多久,就有人眼尖,驚喜一聲:「來了!那邊就是樊公的馬車!」
「快快快,你我上前,提前投個行卷。」
一眾書生一擁而上。有想結識樊公的,有想看看樊公長什麼樣的,還有單純湊熱鬧跟著瞻望的。
江涉看著那馬車,緩緩從外面駛過。樊謙並不驕奢,顫顫巍巍被老僕攙扶下了車架,和尋常的官員一起被衛兵盤查。
好多書生圍著他,有扔詩文的,有扔香囊的。都被身邊的侍衛攔了下來。
年老的樊謙這麼望過去,卻也有人沒有上前。
一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站在遠處,遙遙對他行了一禮。
舉手投足,無端地熟悉。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人就繼續走了,只留下他一人琢磨了一陣,怎麼也想不起來,心裡嘀咕了一會,樊謙問老僕。
「剛才那個讀書人,你見過沒有?」
「哪個?」老僕沒看清。
「也罷。」
江涉停頓了不久,重新抬步,走出了長安城。一家狐狸,一眾鬼神,還有鍾馗,都有些不解。
長安城隍問:「那人是道友的熟人?」
江涉點了下頭。
城隍不知詳情,只笑道此人在官場有名,為人又清正,難怪和江道友有些緣分。
貓兒扭過頭,又看了一眼,那鬍子頭髮都白了的老頭。
已經看不到了。
在他們身後,有書生沒投到行卷,懊惱一聲,拉著身邊同伴的胳膊。
「黃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