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江上書生段成式
又走了一段路,遠處,渭水泛起點點波浪,過了好一會,才從水中浮現出一道身形,黑色的衣袍裹著一個消瘦的人形,下半身是長長的黑色蛇尾。
老龜、蟹將也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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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便是守門的蝦精,統管水域的夜叉統領。
蛇蛟水神在看到這麼多人的時候,就感覺自己有些喘不上氣,心裡生出了一股悔意,沒想到這邊竟然有這麼多人,這麼多神。
沉默了一會,他沒有說話,顯非常高冷嚴肅,威嚴看向了一旁的老龜。
老龜已經是年老至極,不知活了幾百歲,從老蛟君在的時候就開始侍奉了,後來又在幾百年間送走了敖白了,迎來了安靖。
他顫顫巍巍走到岸上,變成了一個駝背的老人。
老龜行了一禮。
「渭水之神安靖,攜帶我等前來送先生。」
蛇蛟水神終於憋出來話:「先生再會。」
江涉看向前面這一眾水族,不知道自己要離開長安的消息,是怎麼傳到水裡的。
「水神辛苦了。」
老狐狸精胡公低著頭笑笑,順手摸了一把幾個孫兒。
蛇蛟水神是個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的,透支了自己的膽氣之後,就不是很能言語了,跟著行了一禮,往邊上一站,接著沉默地跟著前行,聽夜叉統領還有老龜在旁邊寒暄。
長安的城隍甚少和水族的精怪打交道,他被文武判官擁簇著,異地瞧過去一眼。
他才知道,如今的這位渭水水神竟然是這麼寡言的性情。
幾人走近了渭水。
如今雖然是上午,但船運已經繁忙起來,秋水漸淺,大家都趁著河道還不至於很難走的時候儘快行船,拉些活計。碼頭到處都是舟船。
運糧的漕船、拉客的船、運柴的船全都擠在一起。許多船工正忙著卸貨,肩上扛著沉甸甸的米袋。
江涉叫住了一個打著算盤的夥計:「去東海該怎麼走?」
「去東海?郎君是要去揚州還是明州?」
那夥計瞥了一眼手裡的算盤記下帳,抬起頭,笑說。
「無論要去哪邊,都可以乘咱們的船,都是多年的熟工了。咱們的船家先從渭水直下渭口,再到黃河順流東行,繞過三門峽,在陝州走一路土路,期間經過洛陽……」
「要經過洛陽?」
「這肯定要的。」夥計說。
「也好。多少錢?」
夥計看了一眼這麼多人,笑道:「要是到揚州去,約莫一千五百文,這小娃娃不必這般費,郎君給半數就成,左右不占什麼地方。」
「要是只到陝州呢?」
「那差不多隻要三成。」
江涉點了下頭,給自己和妖怪付了三百五十文定金,要了個中等的艙位,袖子裡的那麼多妖怪占了便宜,一路借舟而行,都不算人。
那夥計沒想到,這郎君身邊跟著這麼多人,還有養狗的,竟然只有兩個人登船,剩下這麼多人全是送行的。
船是巳時啟程,就快到了時間,夥計催促這郎君早點採買些吃食去。
江涉看向這麼多的送行人,尤其是胡公,笑嗬嗬的臉。
仔細打量了一會。
「謝過諸位。」
胡公笑道:「先生使不,既然如此,我這便不再多送了,等開船就走了。我們改日再見。」
「再會。」
貓兒摸了摸那幾隻小狐狸學生,最後進一次夫子的義務,念念有詞。
「你們要好好學習……」
幾隻狐狸崽一個激靈,在親娘脅迫的眼神中,不情願點了下腦袋。
貓兒心滿意足,他們下船晃蕩了一圈,買了幾個風車,又買了竹蜻蜓,還買了根趁手的新釣竿,也沒想起買什麼吃食。
船已經開了。
縴夫用力托著縴繩,讓客船緩緩駛離碼頭。一江秋水映照天光。江涉站在船尾,看著岸上的一眾妖鬼神祇。
岸上人遙遙行禮。
舟中人還了一禮。
岸邊一點點變遠,這裡還可以看見遙遠的長安城,在大地中像是一個突兀的灰黃的點。
他再看過去,岸上的那幾點人影也很遠了,城隍最先帶著一眾鬼神和陰差走了,長安這麼大,廟裡的神有那麼多事務要忙。
然後,又過了一會,水神安靖帶著麾下離開了。
接著,是鍾馗。
胡公站在岸上看了一會,直到船變很小很小,遠看不清楚上面的人,才收回了視線,看向女兒和女婿。
「我們也走吧。」
他女兒問:「江先生要走多久,怎麼城隍,水神,還有鍾馗大神都來送行了?」
胡玉之前只覺江涉是要出趟遠門,沒想到竟然來了這麼多人,都很鄭重樣子。
胡公慢悠悠走在路上,腰背微微佝僂,乍一看上去,就像是當年那個夥計,只是更老了幾分。
胡公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長天水闊,舟船遠去,看不清人影。
「我問過,但江先生沒說,看來時間不短,可能三五百年吧,我這個老東西是等不到了。」
胡公摸了摸幾個孫兒的腦袋,他笑嗬嗬說:「就看你們了。」
另一邊。
回城隍廟的路上,文判官又忍不住翻了翻那位「熟人」,在名冊上倒也十分好找,姓樊的官員本就不多,再從大官里尋摸。
文判官翻到那頁,不禁挑起眉毛,「哦喲」一聲。
武判官看過來。
「怎麼了?」
文判官也不說話,把簿子遞給他,兩個人一起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樊謙,字鳴謙,壽八十又六。大唐名臣,兗州樊氏之後,其祖上世世代代,皆與仙人為友。」
二人都想起剛才城隍那句問話:「那人是道友的熟人?」
今日一見,這麼一見。
文判官低嘆一聲:「世世代代的好友啊……」
……
……
船上。
江涉把沒有多少的行囊放在船艙里,拿了一把釣竿,和妖怪一起悠閒度日。
這是一艘不大不小的船,除了必要的船工之外,約有二十來個船客,有行商,赴任小吏,還有行腳僧……其中最鬧鬧哄哄的,是一幫學子。
這幫學子看著一身閒氣,閒來無事,就講前朝的舊事,尤其要講將近一百年前的天寶大亂,要講安祿山史思明之禍。
其中一人道:「我要是當官,怎麼也要死守任地,棄城而逃算什麼本事?」
另一人笑他:「你連弓箭都沒摸過。」
「誰說我沒摸過!」書生不服氣起來。
還有人坐在旁邊煮粥,望了一眼長安的方向,想著說:
「但我也想,天下之大,多有不遂人意之事,官兵有時也不比叛軍好惹,不知多少百姓死在他們手裡。杜公不是還寫了《石壕吏》麼?」
「我也不想做官,此生必要為這些人爭出一口氣,才算問心無愧。」
身邊人笑他,擠眉弄眼問:「那你是想造反咯?」
貓兒扭過頭看了他們幾個一眼。
這些書生敏銳覺察到異樣,抬起頭緊張地看,看到是個小孩子才鬆了一口氣,捶了身邊人兩下。
「可不准胡言!」
大家哈哈大笑,又說他是想效仿上古墨家的那些人行遊俠事,又推搡了一把另一人。
「段成式,你呢?」
那青年明顯歲數大一點,手裡捧著一卷沒看完的書,悠悠哉哉,他琢磨了下。
「自有你們這些人操心。」
「你不管?」
段成式靠在憑几上,懶懶散散的:「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多想無益。」
「對我來說,以後當個閒官應付家裡就好了,也不去摻和朝堂那些你死我活的事,我倒想寫一本書,把幾百年來那些稀古怪的好玩的事都記下來。」
旁人問:「你要當史官?」
「記那個多無趣。」
段成式來了精神,興致勃勃說道:「我聽說,這渭水裡有龍王,當時兵臨城下,便是龍王發了水災,所以說,長安的北嶽廟也叫白龍廟……」
他這是不知道從哪聽來的野史,和朝政半點都沒關係,其他書生一下子索然無味起來,繼續針砭時弊。
江涉倒是往這邊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