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觀中重見故人
第909章 觀中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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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重銀杏深處,道觀里傳來苦口婆心的聲音:「師父,您快下來吧。
「不下。」
「師父,您妨礙到我公務了。」
「觀主能有什麼公務?」
三水這麼說著,還是從房檐跳下來,利落收起了長劍,銀光在秋風裡劃出一個冷冽的弧度。
身邊幾個灑掃的道童,稟報的道士,這才鬆了一口氣,才敢靠近過來。
三水坐在樹上,用小腿勾著枝幹,把自己倒吊起來,一晃一晃看著坐在樹下的徒弟。
好無聊啊好無聊!
她還是青蔥的面貌,看起來二十出頭年華,鬢髮又濃又黑,傳說中美人的烏鬢就是這樣。她也沒怎麼用心梳頭,胡亂一紮,頭髮亂蓬蓬的,映照得臉頰如同粉白的一瓣桃花。
樹下的徒弟,弘道觀的觀主,卻已經長出蒼蒼白髮,看起來像是個老婦人了。
年老的觀主把白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銀杏樹下提筆,繼續寫著文書。觀主頭也不回地說。
「師父,你要是覺得無聊,那就上山去玩吧。」
三水眨了眨眼睛,誠實說。
「山上更無聊。」
她師父青雲子前幾年過世了。喜喪。
老人家還歸山嶽,三水帶著師弟刨了個很大的墳坑,把他老人家和死去很多年的師伯埋在一起。他們也不知道這對師兄弟有沒有話要說,只是覺得這樣可能沒那麼無聊。
在墳頭上陪著住了一個月。
三水成天抓猴逗鳥,重溫自己年少的時光,熱鬧了一上午,很快就覺得無聊了。她努力想了想師父對他們的情誼,又勉為其難住了一個月,最後的那點孝心也告罄了。
要是能知道師父和師伯在地底下聊什麼,她可能都不會這麼無聊。
可惜,修行之人壽終之後,一身修為還歸天地,潤澤草木頑石萬物,應該是不會有「死後」了。
師祖濟微真人又送走了一個徒弟,這麼多年,他老人家也總共只有十三個弟子,瞧著沒有再收徒的打算。
三水就這麼從山上跑下來了。
正好,之前洛陽大亂了幾次,弘道觀凋敝,她把弘道觀重新建了起來,整個道觀都是她的熟人,死了幾任觀主之後,她徒弟十五就當了觀主,三水就留下來啃小了。
天下之大,她在年輕的時候已經去了個遍,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人世之亂,她也經歷了一場。
百無聊賴之中,三水想出了一個提議。
「你要不把觀主給我噹噹,我幫你管兩天,肯定出不了事,你回山上住一住————」
觀主十五充耳不聞,低下了腦袋,專心批文書。
如今皇帝是要滅佛,拆了不少佛寺,還讓不少和尚還俗。據說他本人又是個偏向道家的,天天吃道士煉的丹呢。
聽說又有皇帝煉丹服藥了,觀主趕緊讓下面的人,把弘道觀再次傳承起來的丹道丹書全都燒了,免得再出現岐王那種事。
要是道觀給她師父管,她老人家能想出「煉個丹把皇帝藥死」「不如我們去山上躲兩年吧,等這個皇帝死了就好了」「或者我把他做掉也行」這種辦法。
十五知道她師父是真敢嘗試。
提議失敗,三水在旁邊嘆氣。
「十五,你沒有小時候好玩了————
」
觀主換了一張紙,抬眼看到有兩個道童站在外面,她招手讓這兩人進來,同時還回應一句。
「是,弟子老了。」
道童走過來,看見有人吊在樹上嚇了一跳,他們哆嗦了一下,才說起正事:「觀主,外面有個居士要見您。」
「什麼人?」
小道童一愣,才想起自己禍事了,竟然還沒來得及問那居士的名字。他低下腦袋,硬著頭皮說。
「那是個年輕人,把您的道號,三水師祖的道號全都說出來了。還說了什麼濟微真人,什麼初一、一陽的,我沒聽過這些名字————」
他還沒說完,三水一下子從樹上跳下來了。
「那人叫什麼名字?算了,長什麼樣?」
小道童不知道三水師祖怎麼這樣激動,他小心翼翼說:「弟子忘了問他姓名。那人年輕的很,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極有氣度,身邊帶著個小娘子。」
「他人在哪?」
「就在咱們道觀門口————」
三水不再追問,直接提著劍跳了出去。
小道童再抬起頭來,三水師祖的影子都不見了。他一陣發懵。
「前輩!」
江涉坐在銀杏樹下等人,貓兒扭著腦袋,左顧右盼。忽然就從遠處聽到了這麼一句。
接著,三水跑了過來。
離這兩人還有一兩步的時候,她停了下來,仔仔細細看那小孩,小孩和前輩都沒有什麼變化,反倒是她老了一點。
三水一下眯起眼睛,把那小孩抱住,又把自己的紙貓放出來,一隻黃貓跳出來,蹭著幾人的小腿。
「前輩,你們什麼時候來的洛陽?」
「今天~」
「哦哦。你們要去哪啊?」
貓兒也好久好久沒看到三水了,就像是有幾十年上百年那麼久,她高興之下,念念叨叨把話全都漏了出去。
三水顛三倒四說起自己這麼多年的經歷。
她說:「我收了個徒弟,不知道前輩知不知道,這道觀就是她的,她是觀主,這弘道觀就是當年師父帶我們拜訪的這個————對了,七年前,我師父過世了。」
「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多歲,不到兩百年,也夠本了。」
就算是在修行人裡面,青雲子活了這麼久的,也算高壽。
當年他們師伯,連全壽都沒活到呢,就去作惡了。
江涉認識的那麼多修行的人,也開始凋零了。
三水眯著笑眼,眼睛發亮。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連頭也沒回,繼續和前輩介紹說:「這是我徒弟,道號十五,這個道號起得好吧?也有些歲數了,看得比我都老————」
白髮的觀主走上前來。
江涉看了一眼三水年輕的臉,又打量著如今年邁的觀主。
他看到這兩個面孔之間,有很多細微相似的地方,眉眼鼻樑,同出一體。只是這兩張面孔隔著漫長的光陰,一個站在生命中剛開始的青蔥年華,一個站在生命的尾端,讓人不大聯想得到。
江涉笑了一下。
「你也長大了。」
三水得意洋洋,竊笑不已,和當年在山上四處搗鬼時一模一樣。她回頭一把將弟子抓過來,興高采烈介紹說。
「這是江前輩,唔————你也叫他前輩好了。」
十五老實,聽了師父的話,認真給那年輕人行了一禮。
「前輩安好。」
現在正是秋天最涼爽的時節,天還沒冷透,弘道觀的銀杏樹都是金燦燦的。
他們分別在天寶十四年的冬天,臨走前,共同吃了一鍋噴香的肉。
再次見面,已經是九十年後。
朝廷換了幾位皇帝。家家戶戶人丁興旺,送走了一兩代人,又迎來了一兩代年輕的娃娃。昔日的書生佳人成了阿公阿婆,又埋在地下,成了棺材裡的白骨,家中香火年年地燒,牌位一重又一重。
弘道觀也送走了好幾個觀主。
就連那時候還很小的十五,現在也老了,她早就忘記了之前還有個叫「任三妹」的乳名。
十五天資尋常,自知可能過些年就死了,已經在叮囑道觀里的年輕弟子,在她走後多幫忙照看師父。
凡人百年,一彈指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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