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初一
一路上。
段成式只有一種想法，他之前的見識，還是太短淺了。
這仙山里樣樣奇妙，草生得比其他地方的草都高，外面是秋天了，這山上一層層金黃赤紅，疊著一層層的翠綠，滿山滿眼秋景，就在眼前浮動。
路上還能看到好幾隻山猿，長臂從高大的樹中穿來穿去，有的猿猴還是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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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式兩隻眼睛都看不過來啊。
葉公好龍好啊，葉公看到真龍競然嚇成那樣，真不是個東西！
段成式飄也似地走著，都感覺不到腿疼了，過了一會，竟然還能看到遠處有一些田，還有人在田裡種地秋天也能種地？
沒見識的段公子這麼想著，他又走近了一些，才看到那些是木頭傀儡一樣的東西，正在土裡翻弄，段公子睜大了眼睛。
「這，這這……」
十五看了一眼：「這些是太師祖煉製的木傀儡，用來做些山裡的雜活。」
段成式父親是宰相，朝廷每年稅收情況，各地的糧桑他大約都是知道的，他遐想起來：「這要是代替人力工作，放到田間，不知能剩下多少勞作之苦？」
「木傀儡需要用道法驅動，而且煉製不易，我們山上，也只有衛關衛師叔祖學得最好。他早些年做過官，知道民事不易，格外喜歡傀儡術。」
段成式來了興趣，大著膽子問。
「那位還當過官？什麼官？」
「聽說是一州佐官。」
段成式撫掌：「那也不低了，上州別駕從四品下，上州長史從五品上，司馬更低一些，要是中州或是下州……
十五淡淡說：「衛師叔祖早些年膽大包天，為官犯了錯，險些被砍掉腦袋，被師祖用傀儡換了人。」段成式一滯。
他語氣弱了不少，繼續膽大問：「那位仙長……是做了什麼？」
這點十五當然也好奇過。
「衛師叔祖做官那會遇到了大旱，他開倉放糧，總被富戶領了去，甚至轉個手就能在糧鋪里看見剛捐出去的糧，賣幾百上千文一斗。他一怒之下，往糧里摻了沙子和粗糠，就只有貧苦人肯吃了。」段成式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人，但他又忍不住說。
「這也不至於被砍頭吧………」
十五說：「那已經是上百年前的事了。」
誰知道當時的官員和皇帝是怎麼想的。
段成式敏銳抓到那句「上百年前」，在旁邊反覆品味起來。
領路的這位老仙長，看起來歲數很大了，至少有八九十歲的樣子。而她的師父，就是剛才那位女道士，看著卻像是二十多歲，和他也差不多。
至於江兄，眼前這位老仙長，之前的女道，都叫他一聲「前輩」。
嘶……
江兄有多大了？
不會說是江兄，實際上是江祖父，江曾祖父，曾曾……不知道幾個曾的祖父輩吧？
段成式一時不敢深想。
此時，遠處傳來一聲清亮的鶴鳴，一隻優美的白鶴從天邊飛過，在空中盤旋了兩圈，漸漸落在地上。段成式嘀咕一聲：「這白鶴怎麼尾巴上禿了幾根……」
江涉聽見，笑了一下。
白鶴動作一僵。
它抬頭，看了一眼那說話的讀書人。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瞧著滿臉興奮，透著一股傻勁，似乎是個好惹的。
白鶴收回了目光，和十五大叫了幾句。
十五笑著摸了摸白鶴的頭，她安撫說：「這是師父來讓鶴鳥接你們了，二位上去吧，看來師父已經選好了位置。」
又看向江涉。
「白鶴說，初一師叔等著您呢，二位前輩請隨我來。」
貓兒步子一顫，抬起了腦袋。
又是一聲「前輩」。
這兩個字像是一座大山，把她砸的暈乎乎的，都不知道當前輩要先邁哪條腿走路了。
江涉拽了一把她，這小妖才曉得站在人的身邊。
腳下自然而然浮出了雲霧。
剛連滾帶爬抱上了白鶴的段成式，和緊緊抱著自家郎君、抓著鳥毛的僕從，二人呆愣愣地仰起頭。段成式看著「江兄」，他一下子長大了嘴巴。
這是什麼神仙？！
神仙也要坐船？
那他前陣子買的那麼多魚，都是神仙身邊的童子釣上來的？
白鶴振翅，穿入雲間，已經容不得他多留多看，承載著主僕兩人，飛入雲霄。
僕從緊緊抱著自家郎君，另一隻手還緊緊攥著白鶴的長羽，生怕自己從天上掉下來。
這山看著可有幾百丈高！
僕從哆哆嗦嗦。
「郎，郎君……」
「我看見了！」段成式沒好氣回了一句，他扭著腦袋還想去看，雲霧已經遮住了他的視線。「你說，江兄……江前輩到底是個什麼神仙？」
僕從在天上大叫：「公子，您還想買魚啊？」
山上，十五也是第一次看到騰雲駕霧。
之前只聽師父說過，三水是個不靠譜的，她一直以為「在雲海上飄來飄去」是師父她老人家在吹牛呢。不由多看了一會。
江涉看向十五：「走吧。」
十五這才發現，自己腳下競然也生出了雲彩。這雲輕飄飄的，和其他的雲沒有什麼兩樣，但卻沒有把她漏下去。
隨著她心裡下意識想起初一師叔住的山，那雲也動了起來。
清風在她身邊穿過。
十五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歲數大了，實在要心態平穩一點，不要顯得像那兩個書生主僕一樣沒有見識，在山上大呼小叫的，那些話被風吹過來，她都聽見了。
江前輩肯定也聽見了……
十五努力讓自己鎮定一些。
白雲流轉，轉瞬就到了一座山上。
她雙腿輕飄飄的，重新踩在地上，白雲自然而然消散了。十五忍不住邁了一步，感覺雙腿軟綿綿的。這是什麼道法神通？
這也是能學來的東西？
師父怎麼不去請教著學一學，這位前輩並不吝嗇，要是她們也能學會就好了……
秋天的樹，到處都是金黃的落葉，往山下看去，這種金黃還並不明顯，越到山頂，才越繁盛，種的也更多。
看來主人家住在山頂。
妖怪前輩暈乎乎的，走了好一會，才想起來問話，拽了拽江涉的手，她小聲問：「這是什麼？種了好多。」
「桃樹。」
「初一住在這裡？」
「嗯。」
「他怎麼住在這麼高的山上，不怕晚上睡覺掉下來嗎？」
江涉想了想：「應該也摔不死。」
他把袖子裡的幾隻小小妖怪放出來，小乙和小甲最先鑽出來，聽大妖怪說初一就是住在這裡，一眾妖怪嘰嘰喳喳議論起來。
大妖怪前輩沒有參加討論。
她踮起腳，不遠的地方有幾間小屋，想要看初一住在哪一個。
抽著脖子看了好一會，才想起自己已經是前輩了，要格外沉穩一點，連忙收回了腳。
貓兒偷偷瞧了一眼。
呼，還好還好。
那個老的晚輩沒注意到這邊。
江涉停在院門前，房簷下已經坐著兩三個人。
「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