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再登雲夢山


  段成式又有些眩暈了。

  他腿一踉蹌,差點平地絆自己一跤,被僕從連忙扶住才站穩,看著那年輕的娘子往邸舍內張望。段成式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那劍上,總覺得這種不像是很多文人佩的花架子,總帶著一股寒氣。又想到江兄昨天和他說的上山,段成式心裡如同猛鹿亂撞。

  他謹慎問:「這位道長,該如何稱呼?」

  「三水。」

  

  三水順著望過去,正看到有個人出來了,順著早上昏暗的邸舍樓梯下來,她眼睛一下亮了起來,招呼一「前輩!」

  江涉起了個早,他看向門口。

  外面站著年老的十五,一直等著師父和人說話。門口,三水嘰嘰喳喳歡天喜地。段成式臉都紅了,呆呆傻傻的,不知道又想到什麼地方。

  江涉走到他們面前。

  「走吧。」

  「走吧~」

  出了邸舍大門,段成式磕磕絆絆說:「車馬還沒租好,我,我現在去讓人在車馬行里套一匹馬,再買點路上的乾糧·……」

  三水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把這個年輕的宰相之子看得耳朵通紅,不禁低下了頭。

  段成式想著,這位道長也不知道是不是山上的仙長,帶著一把長劍,瞧著是個厲害的人物。萬一能收我為徒呢?

  三水笑了一下,攏了攏碎發。

  「我們不用馬車。」

  段成式立刻就想到了前幾天一直坐著的驢,驢馱著他,走的又是山路,要多顛有多顛,他頓時臉都綠了,但心裡又生怕是仙長的考驗,硬生生沒有發表意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順著說。

  「馬車是不大方便,我們買幾頭驢……」

  這時候,忽忽的冷風颳在他身邊,拍在他的臉上。

  段成式從來都沒覺得,秋風這麼涼過。

  他愣愣看著忽然高了很多的景色,第一次以這個角度來看洛陽,看著無數坊牆從下方穿過。整座古老的大城變小了,天地變得高遠無比。

  會不會有人發現他們在上面?

  段成式整個人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三水大笑起來。

  她拎著這書生的衣領,呼嘯的冷風從她身上的道袍中穿過:「我們直接上山去,不用馬車,也不用驢,還更省錢了。」

  在她身邊,年老的十五一臉無奈,手裡架著僕從,和氣地和兩人賠禮。

  「二位對不住,我師父性情活潑些。兩位小心,不要扭動身子,萬一跌下去就不好了。」

  段成式往下望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眼珠子都要掉下去了。

  他現在離地有多遠?一丈高?十丈高?

  地上的人變成了一個個蟲子,井然有序的坊牆把城池分割成一間間工整的格子,人變成了微塵,屋室變得分外渺小。

  這要是摔下去,他豈還有命在?

  段成式和僕從兩個,一下子就感覺腿軟了,他們一動不敢動,生怕真從天上掉下去,直直被摔成爛肉。此時此刻,段成式感覺自己喘不上氣,他都能理解葉公好龍里被嚇得半死的葉公了。

  三水輕鬆地提著他,似乎根本不在乎他這點分量。

  這女道笑著說:「我聽前輩說你想寫一本書,到處搜羅志怪故事。故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個師門,便在雲夢山中。」

  「怎樣,你敢不敢見一見?」

  段成式感覺呼吸又變得通暢起來。

  他心嚇得砰砰直跳,看著無盡的太陽掛在天上,而他們飛快行走在天地之間。樹木,城郭與山河都在腳下。段成式回頭望了一眼,洛陽已經在他們身後了。

  真是神仙手段。

  段成式心中涌動著興奮,蚊子哼哼似的應了一聲。

  說話間,已經飛速掠過一二百里路,又穿過了一片樹林。

  三水鬆開手,把這個書生丟了下來,段成式直直往下墜,忍不住大叫出聲,無數葉片和枝葉刮著他的衣衫,段成式滾在地上,渾身狼狽,往邊上一看,僕從過得比他好,是雙腳踏在地上的。

  他從地上頑強地爬起來,正準備細問,又想看看江兄在哪裡。

  僕從心疼地攙扶起自家小郎君,幫他拍去灰塵,低聲說:「郎君你哪裡受過這種罪?小人剛才還以為您要被摔死了呢……」

  段成式屁股摔得生疼,走路一瘸一拐。僕從看了心疼不已,又是好一陣絮叨。

  就在這時,三水一揮袖。

  忽然,另一重天地,映入眼帘。

  無數巍峨高山拔地而起,空中飄飛過許多五彩的鳥,有白鶴在山間遨遊,林間還能聽到一聲聲鳥叫,遠處的山峰直入雲霄,看不清楚具體有多高遠。

  又忽然能聽到一些遠處的人聲。

  清風和生機撲面而來。

  漸漸浮現出一道長長的石階,被雲霧半遮,遠處還有泉水泠泠作響。

  「等從這山下來,咱們就回去吧,這一老一少我看她們會巫法,郎君千萬要當心,也別去什麼東海了,我看都是東海害的……」僕從還在絮叨說。

  段成式說不出話了,直勾勾看著。

  三水看他不動了,有點心虛。

  按理來說應該摔不出事吧?小時候她和師弟一起騎鶴跳下去的懸崖,比這個更高出幾十丈,他們也不至於摔死,就是被師父教訓了好久。

  「還能走嗎?」

  段成式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很快適應了過來,一臉恍惚地上山了。

  三水在旁邊,給江前輩,同時也給段成式主僕二人介紹說:「我有幾年沒上山了,上次回來還是師父死的時候。」

  三水眯著眼睛看了看,指著遠處一座峰頭:「師父就埋在那個山上。」

  段成式也看著那遙遠的山,說是有上百里,他都是信的。

  回到了自家的山頭,三水放鬆起來,也不怕有什麼怪異的事會把外面的人嚇一大跳,她把紙貓放了出來,輕飄飄的紙落在地上,就成了一隻黃色的貓,喵喵地叫了兩聲。

  江涉看了一眼那貓。

  妖怪看了一眼那笨貓。

  「難得前輩來了,我去給你們找個客房。」三水說著,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上飄去,和師祖稟報一聲。段成式的眼睛都瞪出來了。

  段家的僕從站在他身邊,此時也不敢說什麼「巫術」「妖女」的了,愣愣看著這座山頭。

  光是在山腳下站一站,他都覺得沁人心脾。還有天上飛的那幾隻鳥,那白鶴,都像仙家祥瑞似的。這不會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僕從心裡緊張,幾乎不敢落腳,他甚至悄悄擰了自己一把,疼的,僕從高興地咧了咧嘴,又擰了一把。還是疼的。

  段成式嘴唇動了動,語氣變得更慎重一些,他小心翼翼問那老婦人:「這位仙師,方才那位是……」十五笑了起來。

  「你們這話要是說給師父聽,她一準高興。師父去安頓地方。」十五白髮梳成整齊的道髻,她笑著對江涉行了一禮,也對那小孩行了一禮。

  「二位前輩,跟我走吧。」

  貓兒愣了一下,暈乎乎地看她行禮。

  前輩?

  這是用來叫她的嗎?

  她也成前輩了?

  妖怪扭過頭,看了一眼人,發現江涉沒有糾正這個說法,一臉平淡地跟那個老的晚輩走了。這妖怪頭暈目眩,心裡高興得不知道怎麼才好,就讓它自己砰砰直跳,一腳深一腳淺地跟人走了。後面跟著兩個同樣飄飄忽忽,不知所措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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