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白衣段易水(8K)


  第366章 白衣段易水(8K)

  這場暴雨,足足下了兩日才歇。

  雨停之後,便是萬里無雲的大漠。

  

  黃沙鋪天蓋地,目之所及儘是瘡痍,路邊隨處可見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礦洞,黑洞洞的口子嵌在戈壁崖壁上。

  這些礦洞,都是早年淘金者挖五彩礦留下的,礦脈枯竭後,便只剩了這些空殼,成了妖獸和盜匪的藏身之所。

  但一連月余,祥子駕著沙舟在戈壁深處穿行,別說成群的盜匪,就連成群的妖獸都沒碰上幾頭。

  幸好從格魯酒館帶的物資備得足,乾糧、傷藥、五彩礦都塞得滿滿當當,倒不用擔心物資匱乏,唯獨清水,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麻煩。

  這一路再沒遇上像樣的雷暴雲,自然也沒了降雨。

  兩人渴到極致,便只能劈開路邊的巨型仙人掌,喝裡面存著的汁水。

  那汁水微酸帶甜,卻摻雜著戈壁里紊亂的五行靈氣,祥子倒無所謂,他體魄強橫勝似妖獸,《神魔煉體功》日夜運轉,這點駁雜靈氣入體,瞬間便被煉化得乾乾淨淨,喝得不亦樂乎。

  可苦了韓佳人。

  她一身罕見的雷系靈根,本就對駁雜靈氣有天然的抵禦之力,可長此以往喝這些未經淨化的汁水,終究會傷及她一身純正的雷系道基。

  無奈之下,祥子只能學著前世的法子,用黃沙先濾去汁水裡的雜質,再用鐵皮桶架火蒸餾提純。

  一番折騰下來,汁水雖沒了原本的酸甜滋味,勝在乾淨純粹,不會再傷及道基。

  只是這法子太過耗費時間,大部分時候,兩人還是更願意喝從格魯酒館帶出來的靈酒0

  這靈酒是二重天特有的大麥蒸餾而成,以靈泉釀造,靈氣充沛,度數極高,入喉卻帶著一股醇厚的甘甜,是荒野里最受歡迎的硬通貨。

  祥子從前其實並不愛喝酒,頂多在李家莊時,陪齊瑞良他們喝幾杯翠鳳樓的梅子酒,綿柔不烈。

  自徐小六死後,他喝酒的次數才漸漸多了起來,也更愛烈酒。

  韓佳人是個實打實的酒鬼,可惜酒量實在稀鬆平常,往往喝不上半壺,便醉得不行。

  這日她又喝多了,正迷迷糊糊地蜷在座位上,忽然感覺到祥子的目光掃了過來,瞬間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往毯子裡縮了縮,連腦袋都蒙了進去,只露出一截通紅的耳尖。

  過了好半天,她才敢偷偷掀開毯子一角,卻見祥子早就轉回頭去操縱沙舟了,壓根沒留意她這點小動作。

  祥子只覺得莫名其妙。

  自打從格魯鎮出來,這丫頭就變得神經兮兮的,話少了大半,偶爾看過來的眼神也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麼。

  他倒也樂得如此,正好耳根子能清淨幾分。

  又行了兩日,沙舟終於駛入了一片綠洲。

  祥子先熄了引擎,握著長槍孤身探了一圈,確認綠洲里沒有妖獸盤踞,也沒有修士埋伏,才折返回來,叫上韓佳人進了綠洲。

  這片綠洲看著不大,內里卻處處透著詭異。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火系靈力,燙得人皮膚發緊,尋常沙漠裡該是翠綠的仙人掌,此刻通體赤紅,尖刺上泛著金紅的火光,稍一觸碰便有火星濺起;

  幾株胡楊樹的枝幹扭曲得如同鬼爪,樹皮乾裂的縫隙里,滲著暗紅的樹脂,滴在地上便會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就連地上長著的野草,都是火紅色的,風一吹過,便簌簌地飄起細碎的火星。

  顯然,這片綠洲地下,定然藏著一條不小的火屬性五彩礦脈,才會讓周遭的植被,都被濃郁的火系靈力侵染成了這般模樣。

  想來該是礦脈太深難以挖掘,這才如此荒涼。

  祥子尋了一處背陰的崖壁,架起烤架,轉身便提著槍進了綠洲深處。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拖了一頭肥碩的沙駝回來—綠洲那頭有好些妖獸,說明這裡的水源沒有什麼問題。

  韓佳人此刻酒意早醒了,正蹲在烤架旁,眼巴巴地等著,見祥子拖了沙駝回來,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湊上去,拿著淨化過的仙人掌汁液清洗沙駝肉。

  這些日子與祥子相處下來,她早把祥子烤肉的習慣摸得透透的,哪塊肉要烤得焦脆,哪塊肉要保留汁水,甚至連撒調料的先後順序,都學得有模有樣。

  炭火啪作響,油脂滴在火里,滋啦作響,濃郁的肉香很快便彌散開來。

  不過個把時辰,兩人便大快朵頤,幹掉了大半頭沙駝,剩下的肉都被韓佳人醃好,收進了儲物袋裡。

  吃飽喝足,祥子便盤膝坐在崖壁下,開始了今日的修煉。

  他腳下擺了幾塊成色普通的五彩火礦,指尖靈氣一催,礦石便緩緩化開,狂暴的火系靈氣絲絲縷縷地溢了出來。

  這一個月來,他日夜不輟地修煉《流火遁影訣》,早已將這門功法練至了八品巔峰,今日借著這片綠洲濃郁的火系靈力,正好衝擊七品。

  《流火遁影訣》的心法在體內緩緩運轉,狂暴的火系靈氣順著毛孔湧入體內,被《神魔煉體功》梳理得服服帖帖,順著經脈循環往復,一遍遍淬鍊著他的皮膜、筋骨、經脈。

  原本就堅不可摧的體魄,在火系靈氣的淬鍊下,更添了幾分爆裂的韌性,那些提純後的活性靈氣,最終被他引入識海,化作絲絲縷縷的赤紅霧靄,穩穩地沉澱了下來。

  不遠處,韓佳人抱著膝蓋坐在一旁,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祥子身上。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映著他緊抿的唇線和沉穩的眉眼,連周身翻湧的火系靈氣,都襯得他多了幾分凜然的剛烈之氣。

  韓佳人看著看著,臉頰又莫名地發燙,心裡忍不住嘀咕一這傻大個木是木了點,可這張臉,看習慣了,倒還真有幾分剛毅。

  正看得入神,祥子忽然緩緩睜開了眼。

  韓佳人嚇了一跳,慌忙把目光挪開,手忙腳亂地扒拉著烤架上剩下的幾塊肉,假裝正在忙活,連炭火早就滅了都沒察覺。

  祥子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皺了皺眉:「你在折騰什麼?烤架的火都滅了。」

  韓佳人的臉瞬間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了緋色,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祥子見狀,指尖輕輕一彈,一縷細微的火苗從指尖飛出,精準地落在了烤架的炭火上。

  正是他從《流火遁影訣》里化出的小術法,取名流火引,威力平平,勝在控火精準。

  炭火瞬間重新燃了起來,啪作響。

  「繼續烤吧。」祥子平靜地說了一句,又重新閉上眼。

  韓佳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他平靜的側臉,過了好半天,才悶聲問了一句:「你那門《流火遁影訣》,已經修到七品了?」

  祥子聞言,睜開眼,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韓佳人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格魯鎮出來到現在,不過才一個月的功夫,他就從八品,硬生生衝到了七品境?

  要知道,就算是二重天世家精心培養的火靈根嫡子,想要從八品巔峰突破到七品,少說也要數年年的苦修,他竟然只用了一個月?

  更讓她心驚的,是他方才那手控火之術。

  一縷火苗,精準點燃炭火,連旁邊的乾草都沒燎到半分,這份對火系靈力的極致掌控,就算是浸淫火系術法數十年的法修,也未必能做到這般舉重若輕。

  而祥子的心裡,也泛起了幾分欣喜。

  此番突破,他的法修境界已然踏入了七品入門境。

  雖說尚不能做到憑藉靈氣御空飛行,卻也能勉強借靈氣架風,配合《流火遁影訣》,身法速度能再上一個台階。對他這個以體修為主的修士而言,這份身法上的提升,對戰力的增幅可想而知。

  當然...不止是法修,這一個月來,他的體修境界,也已然踏入了天人境圓滿。

  只差最後一步,便能邁入那傳說中的築基大修之境!

  不得不說,他這具被《神魔煉體功》淬鍊到極致的體魄,當真是更適合這靈氣紊亂的二重天。

  自打入了二重天,他的修行速度堪稱一日千里,遠非在一重天之時可比。

  【職業:體修】

  【境界:天人境(圓滿)】

  【築基功法:神魔煉體功六品(圓滿)】

  【淬體境界:金剛皮(圓滿)、土木骨(圓滿)、青木筋(圓滿)、流水脈(圓滿)】

  【功法境界:大順霸王槍(天人境圓滿)、心意六合拳(圓滿)、流火遁影訣(七品入門)】

  【主動技能:燃靈訣】

  【技能注釋:短時間內劇烈燃燒體內靈氣,大幅提升皮膜筋骨強度與肉身爆發力,持續一炷香,結束後陷入極度虛乏狀態,請謹慎使用】

  祥子看著意識中的面板,心裡也不禁感慨這二重天修法的詭異。

  此方天地,修士大多專精五行一系,即便是罕見的三靈根修士,修行也必有側重,極少有人敢同修多系功法。

  畢竟這世間修煉的核心,終究在於「鍊氣」二字,三氣合一,便可築基,故而即便是二重天那些頂尖世家的嫡脈,最多也只敢三法同修,且另外兩系法門,也只修到能輔助鍊氣的地步,絕不敢深入。

  至於體修,更是如此。

  法修將煉化的靈氣存儲于丹田之中,只要功法適配,不同屬性的靈氣尚能做到並行不悖,互不干擾。

  可體修卻是以天地靈氣淬體,側重筋骨皮膜的打磨,體魄固然強悍,可肉身要承受不同屬性靈氣的輪番衝擊,難度比法修高了數倍不止。

  也正因如此,體修絕不能做機械改造—一旦肉身被機械替代,便斷了靈氣淬體的根基,這一生的築基契機便蕩然無存。

  故而體修想要築基,首要條件便是罕見至極的「三靈根」天賦者一這般苛刻的要求,自然讓體修成了眾人口中的「斷頭路」。

  相形之下,法修便討巧得多。

  先不說天賦靈根者本就修煉神速,單是那「偷雞」的肉體靈根改造,便讓二重天的修士們趨之若騖倘若真不要命進行兩次肉體改造,便是單靈根者也有機緣賭一把築基。

  這些都是如今這方天地的主流修法。

  但祥子曾在大順古殿中見過記載,上古之時,這天地其實並不分體修與法修,煉體鍊氣本就是一體,只是後來天地法則變遷,才漸漸分了道途,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長槍的槍桿,眸色沉沉。

  或許,大順聖主爺當年留下的這份【大順霸王槍】,這種五系同修的法子...才是真正的上古大道?

  這片綠洲的火系靈力濃郁得異乎尋常,正好適合他穩固剛突破的境界,他便和韓佳人在此處多逗留了兩日。

  綠洲里水源充足,又有肥碩的沙駝可獵,日子倒也過得安穩。

  可這份安穩,終究還是被打破了。

  這日午後,祥子正盤膝坐在崖壁下修煉,周身的火系靈氣正循著周天緩緩運轉,眉頭卻猛地一皺。

  他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瞬間便飛掠上了數丈高的巨型仙人掌頂端,極目朝著綠洲外的戈壁遠眺。

  只見黃沙漫天的戈壁之上,兩伙人正殺得難解難分。

  一側的修士皆身著繡著風紋的青色法袍,顯然是世家子弟,個個操控著風系靈氣,風刃如刀,劈得黃沙漫天,可他們人數卻少得可憐,不過二十餘人,已是人人帶傷,被圍在中間節節敗退。

  另一側則是近百人的盜匪隊伍,個個騎著沙地摩托,手裡的蒸汽火槍噴吐著火舌,為首的幾人身上,赫然繡著龍陵盜的虎頭標記。

  風刃與子彈對撞,靈氣與黃沙齊飛,慘叫聲、槍聲、怒喝聲順著風傳過來,不過片刻功夫,便又有兩名修士被土刺洞穿了胸膛,摔在黃沙里沒了聲息。

  「是蒼風世家的人!」

  韓佳人也踩著仙人掌的尖刺爬了上來,順著祥子的目光望過去,頓時失聲驚呼。

  戈壁之上,蒼風世家的沙舟已經被打散成了三股,正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顯然是想用分兵的法子,讓追兵摸不清核心人物的去向。

  可每一股隊伍身後,都跟著數十名龍陵盜的騎手,窮追不捨。

  堂堂二重天三大世家之一的蒼風家,竟被逼到了這般分崩離析的地步,實在是罕見。

  「蒼風世家被M公司逼得節節敗退,如今家主把嫡女蒼風瓊送去碧海世家,想要和碧海大公子聯姻,已是孤注一擲了。」

  韓佳人皺著眉,給祥子解釋著,「這龍陵盜敢動蒼風家的隊伍,定然是接了M公司的委託,要破壞這樁婚事。」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龍陵盜的大當家,是實打實的築基大修,天生火土雙靈根,又做了半身機械改造,如今已是築基期入門,在這西部荒野里,是能橫著走的人物。

  就算今日大當家不在,帶隊的二當家符傑也是天人境巔峰的修士,一手土系術法出神入化,不好惹。」

  「我們快走!」韓佳人拉了拉祥子的袖子,急聲道,「龍陵盜現在殺紅了眼,我們湊上去,只會惹禍上身!」

  祥子卻沒動,目光鎖在那支朝著綠洲方向衝來的小隊最前方,那個拎著兩柄鴛鴦刀的白衣年輕人身上。

  那人一身白衣早已被鮮血染透,臉色蒼白,可手裡的雙刀卻依舊穩如磐石,每一刀劈出,都能將迎面而來的風刃與子彈盡數擋下一在二重天日久,見慣了術法廝殺和火槍硝煙,祥子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古樸的打法了。

  那白衣人,是段易水。

  祥子淡淡開口:「不走。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既然龍陵盜在追蒼風世家,我們不妨幫一把。」

  韓佳人瞬間愣住了。

  這大個子素來最是謹慎小心,從不會做無利可圖、引火燒身的事,今日怎麼會為了幾個素不相識的蒼風世家子弟,主動去招惹凶名赫赫的龍陵盜?

  更何況對方還有天人境巔峰的二當家帶隊,就算他如今修為大漲,也犯不著冒這個險。

  可她還沒來得及再勸,祥子已然從仙人掌頂端躍了下來,隨手將一份繪製好的地圖拋給了她:「你先駕著沙舟走,我們在碧海家的主島匯合。放心...我會及時趕到。」

  韓佳人接住地圖,指尖微微蜷縮,心裡莫名地竄起一股火氣,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她輕哼一聲,把地圖塞回懷裡,梗著脖子道:「我不走!你這傻大個愣頭愣腦的,真死在了這裡,那青梧髓晶我找誰要去?」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微微發燙,眼神也有些飄忽,心裡那點小心思,像只亂撞的兔子。

  祥子一心留意著戈壁上越來越近的廝殺聲,自然沒瞧見她臉上的端倪,只當她是擔心髓晶,便也沒再多說。

  綠洲外的戈壁上,局勢已是危在旦夕。

  梁念遠死死握著手裡的風系法刀,後背的傷口還在汩汩淌血,眼前陣陣發黑。

  他是蒼風家的家生子,梁家是蒼風家的支脈大族,他天生雙靈根,自小便有資格入蒼風主島修煉,如今年年不過五十...一身修為已修至天人境巔峰,距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

  他為人素來謹慎小心,修為又高,才會被蒼風家主委以重任,擔任此次聯姻護送團的團長可如今,他腳下只剩了幾艘殘破的小型沙舟,身邊的蒼風子弟,也只剩了不到二十多人。

  身後的哀嚎聲此起彼伏—都是他熟悉的梁家子弟。

  為了掩護小姐突圍,他接連三次分兵,用其餘幾支隊伍引開龍陵盜的主力,固然讓追兵分散了不少,可折損的全都是他梁家兒郎。

  就連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昨日也死在了龍陵盜二當家符傑的土系術法之下,屍骨都沒能收回來。

  可梁念遠心裡清楚,梁家依附蒼風家百年,早已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今日就算梁家子弟死光了,他也必須把小姐平安送到碧海主島。

  「梁爺!追上來了!是符傑的主力!」身邊的子弟一聲悽厲的大喊,瞬間拉回了梁念遠的神思。

  梁念遠猛地轉頭望去,只見黃沙滾滾,數輛沙地摩托破開塵霧疾馳而來,為首的那輛摩托上,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拎著一柄開山斧的法寶,周身土黃色的靈氣翻湧——正是龍陵盜二當家,符傑。

  天人境巔峰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壓得沙舟上的蒼風子弟個個臉色發白,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梁念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接連三次分兵,明明已經把龍陵盜的主力拆得七零八落,為何符傑還能精準地追著自己這支隊伍?

  一個驚悚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瞬間鑽進了他的腦海。

  隊伍里有內鬼。

  念及於此,梁念遠猛地攥緊了法刀,厲聲大喝:「段易水何在?」

  一個面容溫潤、此刻卻臉色蒼白的年輕人,提著兩柄鴛鴦刀快步走了過來,躬身應道:「梁管家,我在。」

  梁念遠死死盯著他,語氣沉肅,一字一句道:「段易水,你即刻帶小姐乘坐小型飛梭直奔碧海家主島。其餘人隨我留下禦敵!」

  這話一出,沙舟上的蒼風子弟瞬間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梁管家竟會把護送小姐的重任,交給一個從一重天上來、入府不過數月的年輕人。

  就連段易水自己,臉上也露出了一抹愕然。

  可梁念遠素來沉穩莊肅,在蒼風家極有威嚴,從無戲言。

  眾人愣神過後,也只能壓下心頭的疑惑,握緊了手裡的武器,準備死戰。

  沒人注意到,一直站在梁念遠身側的中年男人,眸子裡瞬間閃過一抹厲色。

  此人喚作梁坤,是梁念遠的表兄,就在段易水轉身要去內艙請蒼風瓊的瞬間,梁坤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枚紅色的煙火符猛地捏碎,一道刺目的紅光瞬間衝上雲霄,在漫天黃沙里炸開。

  「符爺!蒼風瓊就在這裡!」梁坤嘶吼著,手裡的短刀同時朝著梁念遠的後腰狠狠刺去,「表弟,識時務者為俊傑!蒼風家已經完了,你何必陪著他們一起死!」

  梁念遠猝不及防,短刀瞬間刺入了他的後腰,鮮血瞬間染紅了青色的法袍。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便是一刀,這刀是此行之前家主親賜,乃是玄階下品的法寶,這威勢自然不容小覷。

  剎那間,法刀上爆出一道耀眼的術法—青光一閃,便削掉了梁坤的腦袋,滾燙的鮮血濺了梁念遠一臉。

  他低頭看著後腰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樑坤的屍體,睚眥欲裂,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

  連自己的親表兄都反了,如今這蒼風家的隊伍里,他竟是不知道還能相信何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的段易水,眼裡只剩下了最後一點希望。

  只有這個從一重天上來的年輕人,從未沾染過蒼風家的派系紛爭!

  今日這局,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賭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段易水!還不快帶小姐走!」

  梁念遠猛地拔出後腰的短刀,不顧噴涌的鮮血,提著法刀便朝著疾馳而來的符傑沖了過去,厲聲嘶吼,「蒼風家的兒郎,隨我殺!」

  剩下的蒼風子弟齊聲應和,跟著梁念遠一起,迎著龍陵盜的隊伍沖了上去。

  段易水站在沙舟上,看著那道沖向敵陣的背影,身形猛地一顫。

  就在這時,一隻柔弱無骨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蒙著白紗的女子站在身後,一雙清澈的眸子靜靜看著他。

  正是蒼風家嫡女,蒼風瓊。

  「易水,如今危急時刻,容不得猶豫。」她的聲音輕柔而冰冷,「我們走。」

  段易水牙關一咬,不再猶豫,轉身護著蒼風瓊,登上了沙舟尾部的小型飛梭。

  引擎轟鳴,飛梭竟瞬間騰空,朝著綠洲深處疾馳而去。

  而戈壁之上,黃沙與鮮血齊飛,梁念遠的身影,已然被龍陵盜的人海,徹底吞沒。

  幾乎在同一瞬,沙舟尾部的蒸汽飛梭轟然啟動。

  渦輪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銀灰色鋼鐵外殼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兩側的蒸汽管噴涌而出的白汽,衝散了漫天黃沙。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脆響,這架不過丈許長的鋼鐵造物,穩穩騰空一丈有餘,貼地疾馳而出,速度快得在黃沙里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這是二重天世家才造得出的金貴物件,靠著內置的高壓蒸汽引擎驅動,以高純度五彩晶礦為燃料,極限速度幾乎比得上單人乘坐的蒸汽摩托,在這戈壁之上是公認的逃命至寶。

  可它的代價也同樣驚人,五彩礦的消耗是尋常沙舟的十倍不止,就算是蒼風家這艘請頂級匠師特殊改造過的飛梭,滿倉晶礦的續航也不過半日。

  梁念遠和一眾梁家子弟用性命鋪就的從來不是一條萬全的生路,只是為這位蒼風家的嫡小姐,換來了半分逃出生天的可能。

  飛梭之上,蒼風瓊穩穩握著操縱杆,指尖輕轉,飛梭便靈巧地避開了迎面刺來的土刺,引擎轟鳴更烈,白汽從尾管噴涌而出,在黃沙里拖出一道長長的雲痕。

  誰也沒有料到,這位自幼養在深閨、素來以溫婉知禮聞名的世家大小姐,竟在蒸汽機械的操縱上有這般驚人的造詣。

  段易水半蹲在飛梭舷邊,手裡的蒸汽火槍接連扣動扳機,精準的子彈將追得最近的幾名龍陵盜騎手掀翻。

  他手裡的雙刀斜背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鎖著後方的追兵,後背卻始終對著蒼風瓊,將她護得嚴嚴實實,連半分流彈都近不了她的身。

  只可惜,當飛梭騰空的瞬間,誰都曉得...此番蒼風家已是底牌盡出。

  戈壁之上,一大一小兩輪紅日懸在天幕,金紅的日光鋪遍萬里黃沙,視野遼闊得沒有半分遮擋。

  哪怕龍陵盜的沙舟速度遠不及飛梭,也能順著飛梭留下的白汽軌跡,死死銜在後方,任憑蒼風瓊如何變向,都甩不掉這條尾巴。

  小半日的疾馳過後,飛梭的引擎已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原本緊追不捨的龍陵盜隊伍,也漸漸被甩得七零八落,唯有最前方那艘龍陵盜主船,依舊咬在後方,而兩者之間的距離,正被一點點拉近。

  主船的甲板上,站著的正是龍陵盜二當家,符傑。

  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了縱橫的傷疤,右手拎著一顆鮮血淋漓、雙目圓睜的頭顱,赫然正是方才力戰而亡的梁念遠。

  他的左胸上,一道從肩頭劃到腰腹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都被風刃卷得焦黑,還在淚淚淌著血。

  顯然,擊殺一位天人境巔峰的世家修士,對他這成名多年的天人境巔峰,也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

  符傑將手裡的頭顱隨手扔在甲板上,一腳踹在船舵上,厲聲嘶吼:「給老子把馬力拉滿!抓不住蒼風瓊,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飛梭之內,燃料表的指針已經跌到了紅線以下,引擎的抖動越來越劇烈,連帶著整個飛梭都開始微微震顫。

  段易水收了槍,轉身看向蒼風瓊,溫潤的眉眼間覆上了一層決絕。他握著鴛鴦刀的手緊了緊,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小姐,飛梭撐不住一刻鐘了0

  我下去攔著他們,你趁機往碧海家走,碧海家的接應隊伍,該在百里之外。」

  蒼風瓊握著操縱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

  蒙著白紗的臉看不清神情,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猶豫:「好。你務必小心,我在碧海主島等你。」

  這話出口,段易水渾身一僵。

  他壓下心底的澀意,握緊了手裡的鴛鴦刀,腳尖點地,剛要縱身躍下飛梭,卻忽然聽見蒼風瓊一聲低呼:「易水...先等等!」

  段易水猛地轉頭,順著她的自光望向視野盡頭。

  只見漫天翻湧的黃沙里,一艘破舊的蒸汽沙舟正破開塵霧疾馳而來。

  那沙舟看著破破爛爛,船身的鐵皮坑坑窪窪,還沾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漬,連煙圖都歪了半截,看著隨時都可能散架。

  可它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引擎轟鳴著碾過起伏不平的戈壁與沙丘,竟如履平地一般沒有半分顛簸,操縱這沙舟的人...定然是個荒野老手。

  不過瞬息之間,那艘沙舟便橫穿了戈壁,橫在了飛梭與龍陵盜主船之間。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飛梭上的段易水和蒼風瓊瞬間愣住了,就連緊追不捨的龍陵盜主船也猛地剎住了勢頭,船身在黃沙里滑出數丈遠,才堪堪停下。

  符傑站在甲板上,看著那艘橫在面前的破舊沙舟,臉上的獰笑瞬間斂去,神色變得無比肅然。

  他在這西部荒野縱橫了十幾年,殺人越貨無數,還從未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攔在他龍陵盜的面前。

  他眯起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沙舟的駕駛艙,周身土系靈氣緩緩翻湧,厲聲喝問的聲音順著風傳出去,在空曠的戈壁上炸響。

  「我龍陵盜辦事...何人敢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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