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恨海天(1.1萬,求月票)
次日傍晚,天邊一抹紅霞。
碧海山腳,梨樓戲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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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戲院藏在月嵐湖的東岸,規模不大,青瓦木樓,飛檐翹角都帶著經年累月的風霜痕跡。如今的碧海家子弟,多愛留聲機、電影戲,對這咿咿呀呀的老曲早已沒了興致,
故而這梨樓里,少見年輕人的身影,多是些頭髮花白的老人一一搬個小馬扎坐在湖邊,曬著太陽,聽著上的老戲,打發著漫長的歲月。
戲院坐落在湖畔,碧波萬頃,波光粼粼。
湖岸種滿了垂楊柳,嫩黃的柳絲垂在碧綠的湖面上,風一吹,便輕輕拂動,攪碎了滿湖的天光雲影。湖裡種著成片的荷花,已有嫣紅的花苞亭亭玉立,映著碧綠的荷葉,煞是好看。
這湖原本喚作「月瀾湖」,只因碧海家家主名諱裡帶了個「瀾」字,為避家主之諱,便改了名字,成了如今的月嵐湖。
湖上搭著一座臨水的戲,此刻正咿咿呀呀地唱著,
婉轉的唱腔順著湖風飄過來,裹著淡淡的水汽,清越又悲涼:
「忠義廳前血未乾,孤兒藏刃二十年。今朝拔劍誅仇寇,方知生父骨已寒。嘆人世,多離散,忠魂一縷赴青山」
唱詞順著湖風盪開,落在梨樓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緩步拾級而上的兩人耳中。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月白常服的碧海空。
今日他褪去了世子的錦袍華服,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棉麻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著便像個尋常的富家書生。
跟在他身側的,正是祥子。
他依舊戴著那張青銅面具,一身玄色長衫。
兩人身後,只有四個精悍的漢子遠遠跟在身後。
為了掩人耳目,護衛們都沒有穿碧海家的制式鎧甲,只換了一身尋常的短打,看著便像大戶人家的護院,毫不起眼。
碧海空昔年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剛走到戲院門口,便有個眼尖的小廝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殷勤的笑。
這碧海世子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張靈幣,扔給了小廝,低聲吩咐了一句,要個臨湖的清淨位置。小廝得了賞錢,笑得眼睛晴都眯成了一條縫,連忙頭前引路,帶著兩人穿過熙攘的大堂,走到了戲邊最靠前的一張方桌旁。
這位置臨著湖,既能聽清上的唱腔,又能望見滿湖的風光,是梨樓里最好的位置。
不多時,小廝便端上了幾碟小吃,
一碟桂花糕,一碟瓜子,一碟鹽水花生,還有一壺溫熱的龍井,皆是聽戲的尋常吃食。
碧海空拿起茶壺,先給祥子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隨即便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盯著戲上的身影,
他目光專注,仿佛真的只是來聽戲的尋常看客。
戲上,正唱到程某人將趙家孤兒撫養成人,告知其身世真相的橋段。
老生的唱腔悽厲悲憤,字字句句都裹著二十年的隱忍與冤屈,聽得下的老人們頻頻點頭,低聲讚嘆。祥子對老戲本就不甚感興趣,索性便轉過頭,望向窗外的月嵐湖。
霧漸漸散去,夕陽從湖面升起來,嫣紅陽光灑在碧波之上,碎成了萬千點金鱗。
湖面上有幾隻水鳥掠過,翅膀點破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遠處的湖岸,是鱗次櫛比的屋舍,
白牆黛瓦,順著湖岸蜿蜒鋪開,熙熙攘攘的人聲順著湖風飄過來,帶著凡俗人間的煙火氣。這裡是碧海主島與凡人居所隔開的地界,一邊是世家大族掌控的修仙秘境,一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俗人間,
不過一湖之隔,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一恰好被這片湖水切開。
「李爺當真好氣魄。」
碧海空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打斷了祥子的思緒。
祥子轉過頭,只見碧海空正笑著看著他,手裡拿著茶壺,又要給他添茶。
祥子連忙擡手推辭了一句:「世子殿下客氣了,不敢勞煩殿下。」
碧海空不管他的推辭,依舊把茶水斟得滿滿當當,放下茶壺,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自幼便是碧海家的世子,這許多年來...身邊的人,或阿諛奉承,或暗生詭計,要麼是怕我這世子身份,要麼是圖我這身份能帶來的好處。
倒是極少有人,如李爺一般,在我面前依舊這般從容不迫。」
碧海空頓了頓,那雙好看的眉眼微微眯起:
「其實我總有一種感覺,在李爺心中,我這世子身份似乎無足輕重,甚至連這碧海家,也未必能入得了李爺的眼。」
祥子正要開口,卻被碧海空伸手攔住了。
「李爺莫要用些搪塞之語來敷衍我。」碧海空的語氣依舊溫和,
「今日我約李爺到這凡俗之地,而非碧海山的殿宇之中,便是想與李爺坦誠相待。
我碧海空今日確是想要拉攏李爺入我麾下。與人相交雖是利益二字為先,但這坦蕩二字,卻是必不可少這話赤裸裸地剖白了心意,沒有半分拐彎抹角,反倒帶著幾分出乎預料的真心。
祥子聞言,不禁笑了。
他舉起面前的茶杯,對著碧海空遙遙一敬:
「既然世子殿下如此坦蕩,李某人也不能小家子氣。只是不知,昨日石奎之事,世子殿下參與了幾分?」
戲上的唱腔依舊婉轉,湖風依舊溫柔,可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碧海空臉上的笑容先是一怔,隨即化作了一抹無奈的苦笑,
這位碧海家世子搖了搖頭,低聲道:「早知瞞不過李爺,卻沒料到只過了一夜,李爺便想清了其中的門道。」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擡眸看向祥子,眼中沒有半分閃躲:「沒錯,石奎會去藏書閣門口,是我暗中授意。
我的確是想借李爺這把快刀,斬斷石家這顆有望築基的苗子,斷了我那好弟弟的左膀右臂。同時,也是想藉此事,試探一下李爺的深淺. .與李爺的立場。」
聞言,祥子面色不變,心中卻泛起一抹冷笑。
好一個試探!
不愧是頂級世家的世子殿下,隨手一試便將他人性命放在火上烤。
那石家子畢競是築基種子,若自己這修為淺薄些,豈不是早成了枯骨?
說到這裡,碧海空臉上露出了一抹慚色,他起身拿起茶壺,再次給祥子斟了一杯茶,躬身微微頷首,低聲道:
「是我先有試探之意,行此不磊落之事,還請李爺莫要怪罪。」
祥子微笑著擡手,虛扶了碧海空一把,拱手道:「世子殿下言重了。身處棋局之中,人人皆是棋子,也皆是執棋人,殿下此舉本就無可厚非。」
瞧見祥子臉上並無太多慍怒之色,碧海空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聽著戲上愈發悽厲的唱腔,緩緩開口:
「李爺身手不凡,心性沉穩,想必亦是大有來歷之人。
既然李爺不願泄露根腳,我碧海空也不是那用人先疑之人。
只是敢問李爺,此番來我碧海家,可是有所求?」
祥子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划過,良久才輕聲開口:「我要求碧海家一門神通。」聞聽「神通」二字,碧海空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眼眸驟然一縮,沉聲道:「李爺是想要築基之法?」
祥子不置可否,只淡淡笑了笑:
「這築基的法子,其實我並不缺。只是聽聞碧海家有幾門唯有家主才能習得的上古神通,不知可否一觀?」
以一個荒野散修的身份,說出要觀閱碧海家家主傳承的神通這話,本就帶著幾分自大,甚至是僭越。可碧海空聽到耳中,眸中的警惕反而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的笑意。
不怕對方有所求,就怕對方無欲無求。
人有所求,便有軟肋,便有可以拉攏的餘地。
若是一個人無欲無求,那才是真正的難以掌控,難以交心。
碧海空笑容溫潤,舉起茶杯,對著祥子遙遙一敬:
「如今我只是個世子,還無權動家族的傳承神通。
但承李爺不棄,倘若他日我能坐上碧海家家主之位,我便允李爺從我碧海家的傳承之中,任選一門神通習之。」
這話一出,祥子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舉起手中的翠玉茶盞,向前一送。
「眶當」一聲輕響。
兩隻翠玉茶盞在空中輕輕碰在一起,
溫熱的茶水在盞中輕輕蕩漾,在這咿咿呀呀的戲曲聲中,悄然落定。
恰在此時,戲上的唱腔也到了最高潮處,
老生的聲音拔到了最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與悲涼:
「提刃闖宮誅惡首,二十年冤屈今朝休。縱然身死名不留,也不負忠魂在荒丘!」
唱腔落定,下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與茶盞相碰的輕響,交織在了一起。
碧海空靜靜聽著戲上的餘韻,看著下歡呼的老人,那雙溫潤的眸子裡,不知為何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惆悵之意。
片刻之後,他眸中的惆悵盡數散去,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淡定。
碧海空轉頭望向身側的祥子,緩聲開口,語氣鄭重:
「也不瞞祥爺,此番我回碧海主島,擇日便會閉關築基。此番閉關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是道基崩解的下場。
故而,我想請李爺為我護道。」
「這是自然。」祥子笑著點頭應下,心中卻生出了幾分濃濃的疑惑。
堂堂碧海家的嫡世子. ..未來的家主,築基是何等天大的事。
碧海家高手如雲,築基修士也不算少,甚至連半步地仙的家主碧海滄瀾都在,為何偏要請自己一個相識不過月余的外人來護道?
許是瞧見了祥子眼中的疑惑,碧海空淡淡一笑,正要開口解釋。
可就在這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神色陡然一凜!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直衝頭頂,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恐懼,讓他這個短短數年便一洗「紈絝殘暴」的名聲,在碧海家老一輩長老口中得了「沉穩莊肅」評價的世子殿下,差點原地暴起。
祥子也在同一時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神魔煉體訣》自動運轉到極致,丹田內的五行靈氣瘋狂翻湧,整個人進入了最高的戒備狀態。
青銅面具之下的五彩眸子微微眯起,死死地盯著戲院門口的方向。
一個身著綠色衣袍的年輕人,緩步朝著這邊走來。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眉眼清雋,一身綠色的長袍纖塵不染,腰間繫著一塊無字的白玉佩,腳步輕緩,踩在青石板路上,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他明明就那樣一步步走了過來,明明就走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可周遭的所有人,卻都對他恍若未聞。門口賣票的小廝,依舊在扯著嗓子吆喝;聽戲的老人們,依舊在對著戲拍手叫好;端著茶水的夥計,依舊在桌椅之間穿梭忙碌。
沒有一個人看他一眼,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仿佛. ..這個人,從未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
他就像一道影子,一縷風,一個只存在於幻象之中的虛影,明明就在眼前,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他存在的氣息,
唯有那深入骨髓的壓迫感,如同泰山壓頂一般,死死地籠罩在祥子和碧海空的心頭。
碧海空的腦袋裡,仿佛瞬間空白了一瞬,又仿佛過了千百年那麼漫長。
那個刻在他靈魂深處,讓他敬畏了許多年的名字,終於一點點從心底撞了出來,撞得他神魂震顫。此刻,這碧海家的世子嘴唇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一片,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最終,他還是膽戰心驚地、蒼白無力地開了口,聲音沙啞:「見過父親大人。」
此言終了,碧海空緩緩彎下腰,對著那緩步走來的年輕人,深深地拜了下去,
目光卻只敢低低地、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年輕人腳下的青石板。
那綠袍年輕人卻恍若未聞,只輕輕擡了擡手臂。
碧海空只覺得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大力迎面襲來,整個人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不知何時,競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年輕人腳步不停,徑直走到了桌前,似笑非笑地掃了兩人一眼,隨意地坐在了桌子的主位上,目光又落在了戲上,饒有興致地聽著那咿咿呀呀的曲調,
仿佛只是個來聽戲的尋常看客。
戲上,正唱到那自小被收養的孤兒拔劍斬殺大敵的橋段,
武生的唱腔鏗鏘有力,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也帶著弒親的迷茫與悲涼,在戲院裡盪開:
「劍落仇頭血濺袍,二十年恩怨一筆銷。可憐生父含冤死,孤兒今日方知號!」
綠袍年輕人就那樣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半分情緒,過了好半晌才緩緩轉過頭,眸光落在了碧海空身上,嘴角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修為根腳倒是不錯...不過莫要急著築基...且先打磨打磨」
他的聲音很輕,如同湖風拂過水麵,可落在碧海空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一
所謂「莫要」,便是不要一此話出自堂堂碧海家主之口,看似隨意,卻有著不可違背的力量。碧海空苦澀一笑,點頭道:「謹遵父親大人教誨。」
綠袍年輕人淡淡一笑,輕點頭顱,目光才終於落在了那大個子身上。
那目光很淡,很平和,看似沒有半分威壓,可落在祥子身上,卻讓祥子渾身一顫。
更讓祥子心驚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識海神魂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一一好一會才被他強行壓下去。
念及於此,祥子面上卻笑容不變,緩緩起身,對這綠袍年輕人拱手,沉聲道:「散修李一槍,見過家主大人。」
聞言,那年輕人古井不波的眸子裡,終於多了一抹訝色,
碧海滄瀾看著祥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你便是我家空兒尋來的好手?」
「區區天人巔峰,竟能無視我的「念忘塵』神通...倒也有幾分機緣,幾分本事。」
而此刻,這不算熱鬧的梨樓戲院裡,依舊咿咿呀呀地唱著老戲,下的叫好聲、議論聲、夥計的吆喝聲不絕於耳,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
可周遭的所有人,卻對這桌前發生的一切依舊恍若未聞,視而不見。
仿佛這張桌子,與這戲院,本就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出關第一日,得閒隨便逛逛,沒想在這裡與空兒巧遇,」碧海滄瀾淡淡笑著,隨手從桌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
一盞飲罷,這綠袍男人輕輕起身,那俊朗臉皮上露出一分失笑之色:「罷了...我這古板老東西該走了,莫要擾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的雅興。」
臨走時,綠袍男人停住腳步,開口問道:「這場戲,叫什麼名字?」
碧海空眼眸微微一縮,並未擡頭,只恭敬回道:「回父親大人,這戲叫《孤刃驚堂》,講的是一孤兒忍辱負重二十年,最終手刃仇人認祖歸宗的故事。」
綠袍年輕人咀嚼著這戲名,啞然一笑:「眼下唱得這一出..喚做什麼?倒似沒有聽過。」他這一開口,碧海空把頭埋得更低了:
「是恨海天。」
碧海滄瀾走了,走得無影無蹤,正如他來得悄無聲息。
桌上的兩杯涼茶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杯沿上的指紋清晰可見,
紫檀木桌面上,還留著他指尖輕叩的淺淡痕跡,
可那個身著綠袍的男人,卻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這梨樓戲院之中。
沒有靈氣波動,沒有破空之聲,甚至連周遭的風都沒有半分攪動,
仿佛他從未來過,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幻夢。
那深入骨髓的壓迫感緩緩散去之後,祥子才感覺到後背一陣刺骨的發涼。
伸手往背後一摸,才發現貼身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自打上了二重天以來,祥子闖黑風谷,殺浮雲嵩,威逼雲水蛟,就算是面對築基境修士,也從未有過這般無力的感覺。
方才碧海滄瀾坐在那裡,明明沒有釋放半分威壓,沒有動用一絲靈氣,可他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神魂,連運轉靈氣的念頭都十分生澀。
這就是半步地仙,築基巔峰修士的威勢?
不,不止。
祥子定了定神,指尖摩挲著冰涼的茶杯壁,腦海里反覆迴蕩著碧海滄瀾方才說的話一「區區天人巔峰,竟能無視我的「念忘塵』神通」。
念忘塵?
聽這名字,便知是一門上古流傳的古神通。
從方才的景象來看,這門神通不僅能遮蔽自身的行跡,更能直接隔斷自身與周遭天地的聯繫,讓絕大多數人甚至修士都無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祥子的心頭猛地一跳,忽然想起了前幾日在藏書閣看到的那本《道途本末論》。
那本上古殘冊中提及上古神通時,曾以硃砂批註了一句:百般神通,命者為先。
冊子中寫得明白,上古之時,真正頂尖的大修淬鍊的都是「命神通」。
這類神通不沾五行,不涉陰陽,直接修的是自身命格與天地規則,
最頂尖的命神通,甚至能隔斷因果遮蔽天機,讓自身從天地大道的記載之中徹底抹去,
所謂:萬法不沾,因果不沾。
只不過這類上古命神通,早在神魔大戰之後,便隨著天地崩裂、大道崩塌而徹底失傳了。
千年來,二重天從未聽聞有誰修得成命神通。
倘若這「念忘塵」,真的是傳說中的命神通,那碧海滄瀾又是從何處修來的?
這碧海家數百年的傳承里,究競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念及於此,祥子緩緩擡起頭,把目光落在了對面的碧海空身上。
這位素來處變不驚、溫潤從容的碧海世子,此刻的模樣也並不好受。
碧海空臉上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著。
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寫滿了揮之不去的驚懼。
直到戲上的鑼鼓聲猛地一響,碧海空才像是驟然驚醒一般,猛地回過神來,重重地喘了一口氣。祥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不禁浮起一個古怪的念頭。
這父子之間,竟也忌憚到了如此地步?
尋常人家,父子血脈相連,舐犢情深,可在這碧海家,在這頂級世家的權力漩渦里,父子二人相見,卻像是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天塹。
碧海滄瀾對這個嫡長子似乎沒有太多溫情,而碧海空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敬畏與忌憚。
這世家權位,當真能把血脈親情,磨得連一絲一毫都不剩?
經過這一番驚擾,兩人再也沒有了半分聽戲的心思。
戲上的《孤刃驚堂》已經唱到了尾聲,老生的唱腔依舊婉轉悲涼,可落在兩人耳中,卻只剩了說不出的聒噪。
碧海空勉強維持著客氣,與祥子閒聊了幾句,只是言辭之間早已沒了之前的從容淡定。
聊了沒幾句,碧海空便苦笑著搖了搖頭,對著祥子拱手道:「李爺,今日實在是抱歉,出了這檔子事,我也沒了聽戲的心思,不如我們一同返山?」
祥子自然不會有異議,點頭應道:「全聽世子殿下安排。」
兩人起身離席,
戲院門口,已有碧海家的護衛候著。
此番返程無需再掩人耳目,山門口早已備下了世子殿下的專屬車駕,依舊是那四匹雲海妖馬拉著的華貴馬車,車旁的護衛皆是躬身肅立,不敢有半分怠慢。
祥子也樂得輕鬆,隨著碧海空一同登上了馬車。
車廂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馬車平穩地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朝著碧海山的方向緩緩駛去。一路之上,碧海空都靠在窗邊,掀著車簾,沉默地望著窗外的街景,一言不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緩緩沉入月嵐湖,將滿湖的碧波染成了熔金一般的顏色。
夜幕如同一張巨大的墨色綢緞,緩緩籠罩了整座碧海島。
路邊的靈石路燈次第亮起,暖白色的光芒透過車窗照進來,映著碧海空沉默的側臉,明明滅滅,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馬車駛上碧海山的山路,周遭的喧鬧徹底散去,只剩下林間的蟲鳴,還有山風吹過松濤的聲響。車廂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馬車行到半山腰,周圍再無半分人跡,碧海空才緩緩放下了車簾,幽幽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我母親,當年也是世家嫡女,天賦卓絕,在當年的二重天諸島,也是赫赫有名。」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往事,平靜得沒有半分波瀾,
「她與我父親,當年也是自由相戀,並非家族聯姻。
成婚之後,也曾有過幾年琴瑟和鳴的日子,我出生那年,父親尚未接任家主之位,根基未穩,是母親散盡了自己的私庫,穩住碧海老臣,幫他覷見了一絲家主機緣。」
祥子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能聽出來,這段日子,是碧海空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光。
「我七歲那年,母親衝擊築基境。」碧海空的聲音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瀾」字,想來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
「可就在衝擊的最關鍵時候,她的道基突然崩解,身隕道消,連神魂都沒能留下。」
「從那以後,父親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碧海空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父親大人的修為一日千里,突飛猛進,很快就入了築基,成了二重天最頂尖的修士。
可他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常年閉關,對我這個兒子幾乎從不過問。我在族裡受了欺負,被旁支的子弟嘲諷沒了娘,他也從不會過問半句。」
「後來,為了坐穩家主之位,他娶了石家的嫡女,也就是碧海辰的生母。」
碧海空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石家當年勢大,有了石家的支持,父親大人才徹底壓下了族裡所有的反對聲音,把碧海家的權柄牢牢握在了手裡。
等碧海辰出生之後,我們父子之間,就更是連表面上的溫情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一年到頭,就算是他出關,我們父子倆,也說不上幾句話。」
話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山風穿過林間的呼嘯聲,從窗外隱隱傳進來。
祥子看著他眼底那抹化不開的落寞,心中也瞭然。
難怪這碧海世子殿下寧願遠走離火島,一去就是十數年,不是不想爭這世子之位,是在這碧海主島上,他根本沒有半分立足的根基。
連親生父親都不站在他這邊,他除了隱忍退讓,遠離紛爭,別無選擇。
祥子沉默了片刻,只能委婉地勸慰道:
「世子殿下不必太過介懷,待殿下一旦成就築基,便能順順噹噹執掌碧海家,這些事自然無需再憂慮。」
聽到「築基」兩個字,碧海空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針扎了一樣,臉色更加慘白。
這位世子殿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卻只是默然無語,重新轉過頭,掀開車簾,望向了窗外漆黑的山林,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祥子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的疑惑更甚。
築基對修士而言,是天大的喜事,是道途上最重要的關卡。
可為何碧海空一聽到這兩個字,會是這般反應?
難道他的築基之路,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隱患?
這個念頭剛起,馬車便緩緩停了下來。
護衛的聲音從車外傳來:「世子殿下,李爺,清暉院到了。」
碧海空這才回過神,收斂了臉上的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從容的模樣,對著祥子笑了笑:「李爺,今日叨擾了,你早些歇息,未來這築基之事一旦定下,還得煩勞李爺。」
祥子拱手回禮:「世子殿下放心,李某定當全力以赴。」
兩人就此別過,祥子轉身回了偏殿。
關上房門,祥子激活了房間裡自帶的防禦法陣,才算鬆了口氣。
今日碧海滄瀾的突然出現,給他帶來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祥子一直以為,自己踏入築基境,在這二重天,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了
畢竟這整個二重天的築基境修士也只有數十人,自己大順霸王槍和神魔煉體訣在手,跨越一兩個小階的爭鬥,當是十拿九穩。
可今日見了碧海滄瀾...祥子才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這二重天真正的頂尖力量面前,他這點修為,根本不夠看。
唯有儘快提升實力,才是在這波譎雲詭的碧海島,安身立命的根本。
祥子走到房間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擡手拿出了一個溫潤的白玉藥瓶。
這藥瓶是之前在黑風谷擊殺浮雲嵩時,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裡面裝的是上品凝元丹,足足三十枚,是築基修士用來穩固修為、凝練靈氣的至寶,每一枚都價值不菲,是浮雲嵩耗費了半生心血,才一點點攢下來的。
之前在蒸汽浮空艇上,人多眼雜,怕引人耳目,他一直沒敢拿出來用。
後來到了碧海島,又是迎親典禮,又是石奎挑釁,瑣事不斷,也沒有合適的修煉時機。
今日見了碧海滄瀾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祥子再也沒有半分耽擱的心思。
祥子撥開瓶塞,一股濃郁的丹香瞬間瀰漫開來,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倒出一枚凝元丹,
丹藥通體瑩白,上面布滿了細密的丹紋,一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祥子張口將丹藥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熱而精純的靈氣,順著喉嚨湧入丹田之中。「嗡」
丹田內的五彩氣血丹丸,感受到這股精純的靈氣,瞬間發出一陣嗡鳴,瘋狂旋轉起來。
祥子雙目微閉,心神沉入體內,運轉起《神魔煉體訣》,引導著這股靈氣按照功法的行功路線,沖刷著四肢百骸,淬鍊著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
《神魔煉體訣》本就是上古體修的無上功法,在一重天時,受限於凡俗之氣的壓制和稀薄的靈氣,功法的威力十不存一。
如今他踏入築基境,又身處這靈氣充裕的碧海山,這門上古功法真正的威力,才終於漸漸顯露出來。體內,那顆原本由氣血凝聚而成的紅色圓珠,早已被五行靈氣徹底浸染,化作了一顆五彩斑斕的丹丸,在丹田之中緩緩沉浮。
每一次旋轉,都會散發出一股磅礴無匹的氣血之力,滋養著他的肉身。
服下的凝元丹所化的靈氣,被這顆五彩丹丸源源不斷地吞噬、提純,再化作最精純的靈氣,融入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一枚,兩枚,三枚……
凝元丹被他一枚接一枚地服下,磅礴的靈氣如同江河入海一般,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祥子完全沉浸在了修煉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夜色漸漸褪去,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朝陽再次從月嵐湖上升起,
金色的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他的身上。
瓶里最後一枚凝元丹被他服下,丹田內的五彩丹丸猛地爆發出一陣璀璨至極的五彩光芒,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劈里啪啦」
一陣密集如同爆豆般的脆響,從他渾身的骨骼之中傳來。
他周身的肌肉虬結又舒展,五行靈氣在經脈之中奔騰呼嘯,如同萬馬奔騰。
識海之內,靈液此刻早已凝聚成了一片堅實的五色玉基,如同鋪在識海深處的仙,穩固無比,散發著瑩瑩的靈光。
就在這時,他的意識之中,彈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築基境小成!
距離「築基大成境」,也只有一步之遙了!
祥子緩緩睜開眼,眸底閃過一道極致的五彩流光,隨即又瞬間收斂於無形,恢復了平日裡的深邃平靜。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濁氣在空中凝結成一道白箭,射出數丈遠,才緩緩消散在空氣之中。擡眼望向窗外,已是晨光和煦,朝陽高懸。
不知不覺間,他竟已盤膝修煉了整整一夜。
祥子收斂心神,內視自身,臉上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之前在蒸汽浮空艇上一個多月的修煉,他的築基境距離「小成」還有一段距離,而今夜一整瓶「凝元丹」灌下去,自己竟一夜就小成巔峰?
果然,自己還是那個「嗑藥聖體」!
不得不說,這二重天靈氣比一重天濃郁太多,自己這修煉速度當真是一日千里。
只是就連祥子心中也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疑惑一自己這上二重天的修煉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畢竟浮雲嵩那老傢伙,從築基入門到大成,可是足足用了五十多年一一就這...還被稱為碧海家第一天才。
自己這修煉速度,未免有些不太科學了!
一夜修煉,《神魔煉體訣》已然修到了五行髒,心、肝、脾、肺、腎五臟,皆被對應的五行靈氣徹底淬鍊完成,每一個臟器都散發著瑩瑩的靈光,生機磅礴到了極致。
就算是受了再重的內傷,只要神魂不滅,他都能緩緩癒合。
丹田內的五彩氣血丹丸,更是凝實如實體,每一次轉動,都能爆發出恐怖無匹的力量。
以他如今的肉身強度,就算是站著不動,任由天人境巔峰的修士全力攻擊,也傷不到他分毫。前幾日石奎那全力一擊的裂金刺,連他的皮膜都破不開,便是最好的證明。
只是,祥子看著識海深處那片堅實的五色玉基,心中卻生出了幾分疑惑。
他曾在藏書閣的典籍里看過,法修踏入築基境時,會以自身靈氣鑄就仙基,作為日後衝擊地仙境的根本仙基越穩固,日後的道途便越寬廣。
而他識海之內的這片五色玉基,無論是形態、靈氣波動,還是對修為的加持,都與典籍里記載的仙基,一般無二。
可仙基是法修的根本,他是無靈根的體修,怎麼會平白無故,鑄就了一片仙基?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那上古典籍里記載,無論是法修還是體修,一旦踏入築基境,都會覺醒一門屬於自己的本命神通。
可他從築基到如今,已經過去了月余,從築基初期突破到了築基小成,卻始終沒有覺醒任何神通。想了許久,祥子終究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這一身修為,無論是《大順霸王槍法》,還是《神魔煉體訣》,都是從大順古道的上古碑文里自學而來,無門無派,沒有師父指點,很多修煉上的關竅,只能自己一點點摸索。
本命神通未曾覺醒,想來也是自己對築基境的理解,還不夠透徹,對上古功法的參悟,還不夠深入?不過築基境之後,他的肉身強度和槍法威力,都已然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地步。
就拿前幾日與石奎的死斗來說,若是他願意,只需出一槍,便能洞穿石奎的心口,將其當場擊殺。他之所以磨了那麼久,不過是難得碰到一個天人境巔峰的修士,想借著對方的壓力,鞏固一下剛剛踏入的築基境修為,
卻沒料到石奎如此不經打,他才小試身手,便一槍把那石家子斃命了!
念及於此,祥子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空蕩蕩的玉瓶之上,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一夜之間,就將浮雲嵩這位築基修士苦心經營小半生才攢下的三十枚上品凝元丹,耗了個乾乾淨淨。難怪世人都說,體修相比於法修,得不償失,是一條斷頭路。
體修淬鍊肉身,對天材地寶的消耗,實在是太過恐怖了。
同境界的法修,一枚凝元丹足以支撐一周的修煉,可對他而言,三十枚凝元丹,只夠一夜修煉的消耗。這般恐怖的消耗,若不是他機緣巧合之下,殺了浮雲嵩,得了他的全部身家,根本支撐不起。殺了那浮雲嵩後,除了這瓶凝元丹,還有幾件下品靈器,數千枚靈幣,還有一些低階的功法和雜七雜八的五彩礦石。
這些東西對他而言用處不大,留著也是占地方,倒不如找個機會處理掉,換成能淬鍊肉身、提升修為的天材地寶才是正理。
祥子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
清晨的山風帶著濃郁的水系靈氣吹進來,拂動他的衣擺。
遠處的碧海山主峰,雲霧繚繞,仙氣氤氳,
碧海家主昔日閉關的洞府,就藏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雲霧深處。
他望著那片雲霧,青銅面具下的眸底,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祥子不禁又想到 ..昨夜碧海滄瀾來時的那可怖場景一一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帶給祥子的壓力實在太大。
想到這裡,祥子眉頭皺了起來。
明明碧海空一身修為已是天人境巔峰,為何這碧海家主偏偏要推遲自家這親子的築基時間?這位執掌碧海家數十年,修為堪稱傲絕二重天的男人,究竟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