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碧海出兵(1.1萬)
一個月後,
碧海山,夕陽正緩緩沉入西側的雲海。
霞光穿過藏書閣的雕花窗欞,斜斜灑在紫檀木的書架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靈木的清冽氣息,腳下是光可鑑人的漢白玉地磚,頭頂懸著一盞鮫綃明珠燈這裡是碧海藏書閣的獨立包間,
按碧海家的規矩,唯有嫡脈子弟,才有資格入內翻閱古籍,旁支子弟都只能在二樓大堂落座,更別說一個外來的荒野散修。
可如今,坐在這包間裡的,正是戴著青銅面具的祥子。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 t o 5 5.c o m
包間門外,兩個身著碧色羅裙、容貌俏麗的侍女正垂手靜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裡面的貴人。
如今的祥子,在這碧海主島的地位,早已不是初來時那個無人問津的荒野散修。
一槍斃了石奎,被大公子碧海空奉若上賓,連家主碧海滄瀾現身時,都能面不改色躬身行禮,這份定力與實力,早已讓整個碧海山上下,沒人再敢輕視他半分。
而掌管藏書閣的周墨,更是把祥子當成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當初在藏書閣門口,他不過是順水推舟賣了個好,今日卻是挖空了心思巴結,一番暗中運作,硬是給祥子爭取到了這處獨立包間。
此刻,祥子正坐在溫玉桌前,指尖輕輕拂過面前一本線裝古冊。
冊子封面早已泛黃,沒有書名,只在扉頁上寫著三個古樸的篆字:《絕天通考》,落款處,赫然是「玄機子」三個字。
與之前那本體系嚴謹、寫給自家弟子修道所用的《道途本末論》不同,這本雜記寫得極為零散,更像是玄機子晚年隨手寫下的隨筆感悟,
東一筆西一划,不成系統,可字裡行間藏著的信息,卻是不少。
祥子青銅面具下的眸子,隨著翻閱,一次次掀起驚濤駭浪。
按玄機子的記載,此方天地,本有太古、上古之分。
太古時,天地未分,人神雜居,人人可通神。
家家戶戶皆可設壇祭祀,與天地間的神明直接溝通,神仙下凡、賜福傳法之事,在史書之中比比皆是。直到頊帝臨世,「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一刀斬斷了凡人與神明之間的通路,是謂「絕天地通」。
自那以後,神門永閉,凡間再也不見神明蹤跡,
太古時代,就此終結。
也是從絕天地通之後,世間才有了凡人修仙之事,才有了各大道統,有了修行果位。
太古時有神無仙,凡人皆為天地芻狗;
神門斷絕後,修仙者盛起,天地法則愈發昌盛,凡人才有了逆改天命的機會。
玄機子作為上古最後一代修士,在這本雜記里,記載了諸多如今看來匪夷所思、甚至顛覆認知的秘聞。「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此五行生剋,非天地本然,乃水行至尊斬火行二尊者於不周之巔,定此方法則,萬代不易。」
這話寫得平平淡淡,卻字字驚雷,炸得祥子心神劇震,頭皮發麻。
這話的意思,就是某個掌握了水行果位的大佬,在「不周之巔」斬殺了兩個火行大佬,於是這天地間才有了「水克火」的規則。
原來……這世間人人奉為圭臬、作為修行根本的五行生剋法則,競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
連天地規則都能靠實力篡改,那上古時代的修士,究竟強到了何種地步?
祥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往下翻閱。
玄機子在雜記中寫,那場席捲整個天地的仙魔大戰後,上古道統崩毀,天地間大部分法則都已崩落,唯有最基礎的五行小道留存了下來。
可即便是五行之中,那些執掌大道果位的至尊也早已避世不出,只剩下寥寥幾道微末小道,還在維繫著這方天地的運轉。
也正是因此,天地間的靈氣才會一代比一代稀薄,修行之路,才會一代比一代艱難。
看到這裡,祥子心中才豁然開朗。
難怪一重天凡俗世界靈氣稀薄到極致,連五品武夫都已是凡俗之巔,
難怪二重天的世家子弟,要死死壟斷靈根與五彩礦脈資源,
難怪無數修士窮盡一生,也難踏足築基境。
原來從根源上,這方天地的大道法則,就已經殘缺了。
可玄機子在雜記的末尾,又寫下了一句更讓祥子心驚的話:
「天地法則總有窮盡時,一道法則崩,便有新法則生,此乃天地本然。然身居果位者,壽元與法則同庚,動則數千載,萬載不滅。」
祥子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既然.壽元與法則同庚?
那上古那些執掌大道的大人物,那些定下了五行生剋、天地規則的至尊,他們. .究竟去了哪裡?是隨著法則崩落而身隕道消,還是.依舊躲在這方天地的某個角落,甚至是天外之地,冷眼旁觀著世間一切?
念及於此,一股寒意瞬間從祥子的尾椎骨直衝頭頂。
按此方天地如今的實力,就算是碧海滄瀾這等半步地仙的修士,在那些能隨意篡改天地規則的大人物面前,也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那些大人若真的歸來,只需伸伸手指,便能將這二重天. ..乃至整個天地,戳個千瘡百孔。還是. .不要回來的好。
祥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篤、篤、篤。
門外三聲輕響,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驚擾。
「李爺,有要事稟報。」
門外傳來周墨恭敬的聲音,壓得極低。
祥子合上古冊,淡淡開口:「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周墨弓著身子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凝重,對著祥子深深一揖:「李爺,打擾您清修了。」
「何事?」祥子擡眸看他,語氣平靜無波。
「殿下派了親衛過來,專程請您去一趟家主主殿。」周墨連忙回道,又補充道,「那親衛就在閣外候著祥子眉頭微微蹙起。
這幾日碧海空從未來打擾過他,甚至連面都沒露過幾次,只派人送過幾次天材地寶,便任由他在藏書閣翻閱古籍,從不過問他的行蹤。
「可曾說是什麼事?」祥子問道。
周墨臉上露出幾分為難,苦笑著搖了搖頭:
「屬下位卑職低,哪能曉得那些大人物的謀劃。只是..屬下方才聽閣里的同僚說,今日家主大人親自出關,召開了族老會,主殿那邊已經議了快一個時辰了。」
家主大人?
碧海滄瀾?
祥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位碧海家主,自從梨樓戲院那次現身之後便再次閉關,再也沒有露過面,連碧海空的築基之事,都始終壓著不鬆口。
今日卻突然出關,還召開了族老會?
「我知道了。」
祥子緩緩起身,將那本《絕天通考》合上,遞給周墨,「這本冊子,好生收起來,我明日還要再看。」「哎!小的遵命!」周墨連忙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
一路走到藏書閣門口,便見門外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華貴馬車。
馬車旁,站著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漢子,正是碧海空身邊最得力的親衛一一陳生。
看到祥子走出來,陳生連忙快步迎了上來,對著祥子躬身行禮:「李爺,屬下奉世子殿下之命,在此等候您多時了。」
「陳統領客氣了。」祥子微微頷首,「不知殿下召我去主殿,所為何事?」
陳生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李爺,今日家主大人出關,召開全族族老會議,商議的都是關乎我碧海家未來的大事。我哪裡能曉得。」
陳生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族老會規矩森嚴,即便是殿下也只能帶一名護衛入內。殿下只請了您一人過去。」
祥子心中瞭然,輕輕點頭:「既如此,那便走吧。」
「李爺請上車。」陳生連忙側身,親手掀開了馬車的簾幕。
祥子彎腰登上馬車,
簾幕緩緩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而站在藏書閣門口的周墨,看著馬車緩緩駛離,臉上早已樂開了花,激動得雙手都在微微顫抖。果然!我周墨這眼光當真是獨一份!隨便抱了條大腿,竟是一條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
能以護衛身份入內參加族老會,整個碧海家的旁支子弟,都沒幾個人能享受到這等恩寵!
日後跟著這位李爺,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馬車行駛在碧海山的山道上,
祥子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夜幕緩緩籠罩了整座碧海山,山道兩側的靈石路燈次第亮起,將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晝。
往日裡這個時辰,山道上早已是車水馬龍,
那些碧海家的子弟們,或是呼朋引伴下山聽戲飲酒,或是駕著蒸汽車遊山玩水,花天酒地,喧囂無比。可今日,山道上卻冷冷清清,幾乎看不到幾個行人。
偶爾有幾個身著華服的碧海家子弟,看到這輛懸掛著碧海世子族紋的馬車,也都立刻停下腳步,肅目側身。
顯然,碧海滄瀾這位家主親自出關召開族老會,就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讓整個碧海都繃緊了神經。
祥子放下車簾,靠在車廂的軟榻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眸底閃過一絲思索。
碧海滄瀾突然出關,絕非偶然。
黑沙盜攻陷清澗島,蒼風家海外諸島接連投降,整個東南海域亂成了一鍋粥。
碧海與蒼風兩家世代聯姻,唇亡齒寒,蒼風家若是倒了,下一個..就該輪到碧海家了。
碧海滄瀾就算再能隱忍,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蒼風家覆滅,坐視M公司與黑沙盜一步步蠶食整個二重天。
今日這場族老會,想來,便是要商議這些。
而碧海空執意要帶自己入殿,恐怕不只是為了舉薦自己為客卿,
更是想在這場關乎碧海家未來的博弈中,讓自己站在他身邊. ..做他最鋒利的那桿槍。馬車行駛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李爺,主殿到了。」
祥子邁步走下馬車,擡眼望去,眼前便是碧海家的主殿一一海天殿。
整座大殿依山而建,矗立在碧海山的最頂峰,通體由白玉築成,飛檐翹角,雕樑畫棟,氣勢恢宏。大殿門前的廣場上,侍衛森然林立。
廣場上,不少身著華服的碧海家嫡脈子弟正三五成群,緩步朝著大殿走去。
一個個神色凝重,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壓得極低,不敢有半分喧譁。
碧海空正站在漢白玉的階之上,身著一襲繡著海浪族紋的錦袍,身姿挺拔,溫潤的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看到祥子走過來,碧海空眼前一亮,競直接快步走下了階,迎著祥子而來,朗聲道:「李爺,你可算來了。」
這一幕,落在廣場上那些碧海家子弟與殿門口的族老眼中,自然又有不同。
「這就是那個荒野散修李一槍?殿下竟對他如此禮遇?」
「不過是個殺了石奎的體修罷了,何德何能,能讓殿下以世子之尊,降階相迎?」
「大公子也真是,為了這麼個外人,連家族規矩都不顧了,難怪族老們都頗有微詞. . .」壓低的議論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瞬間讓那些議論聲戛然而止。
「喲,大哥,我當你在門口等誰呢,原來是等這麼個鄉野村夫。怎麼?離了這個外人,大哥你連族老會都不敢進了?」
祥子循聲望去,
不遠處,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
這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陰鷙,一身錦袍上繡著繁複的金線花紋,
正是碧海家二公子,碧海辰。
他身後跟著石家的一眾子弟,一個個面色不善,死死地盯著祥子,眼神里滿是怨毒與殺意。碧海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二弟,我與何人相交,就不勞你費心了。
今日是全族族老會,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的嘴,莫要在族老面前失了分寸。」
「大哥這話就說錯了。」碧海辰嗤笑一聲,目光陰冷掃過祥子,
「我碧海家的族老會,商議的是我碧海家數百年基業的大事,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聽的。大哥帶著這麼個來路不明的荒野散修入殿,就不怕族老們動怒?就不怕父親怪罪?」
碧海空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卻被祥子伸手攔住了。
而就在這時,碧海辰忽然渾身一僵,只覺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襲了過來。
這碧海家二公子猛地擡頭,對上了那雙藏在青銅面具後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平靜,冰冷,沒有半分情緒。
碧海辰的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悚然。
「當!」
「當!」
「當!」
三聲鐘鳴,厚重而悠遠,在整個碧海山之巔久久迴蕩,震得人神魂都微微發顫。
鐘鳴落定,海天殿四周,無數古樸的陣紋瞬間亮起,
靈光順著陣紋流轉,
一座覆蓋了整座大殿的護山大陣,緩緩升騰而起。
那大陣古拙而磅礴,陣紋流轉之間,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絕非尋常的五行防禦法陣可比。祥子如今已是築基小成的巔峰,對靈力波動的感知早已敏銳到了極致。
他凝神感知著那大陣的波動,瞳孔驟然一縮。
這大陣之中蘊含的法則之力,竟完全不屬於傳統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屬,反而帶著一股隔絕天地、斬斷神凡的蒼茫氣息。
而那口敲響的青銅古鐘,顯然不是凡物。
鐘鳴餘韻之中,殿門口的傳旨官高聲唱喏:「家主大人升殿!諸子弟、族老入殿一!」
碧海空整理了一下衣袍,轉頭看向身側的祥子,對著他微微頷首:「李爺,隨我入殿吧。」殿內空間極為恢宏,九根兩人合抱的盤龍金柱拔地而起,直衝天頂。
地面鋪著清一色的墨玉地磚,光可鑑人。
大殿兩側分左右兩列坐著數十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皆是碧海家的族老,每一位都氣息沉凝,周身靈力內斂。
他們或是閉目養神,或是撚鬚沉吟,或是低聲交談,眉宇間都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凝重。而大殿最前方的金座之上,斜斜倚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一襲月白錦袍,墨發鬆松地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俊朗清雋,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像極了某家不諳世事貴公子。
可整個大殿內,數位築基境的族老,許多碧海家嫡脈子弟,沒有一個人敢擡頭直視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無害的年輕人,就是執掌碧海家近兩百年,一步步帶著碧海家從低谷重回三大世家之列,與蒼風、浮雲兩家分庭抗禮的碧海滄瀾。
「都到齊了?」
碧海滄瀾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下方的碧海家嫡脈子弟們,連忙齊齊躬身行禮,齊聲應道:「參見家主!」
「免了吧。」
碧海滄瀾擺了擺手,指尖輕輕敲擊著金座的扶手,
「族老會已經議了一個時辰,今日叫你們這些小輩進來,不過通知一聲最終的決議。」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
「蒼風家與我碧海家世代聯姻,唇齒相依。如今黑沙盜步步緊逼,蒼風主島被圍,危在旦夕。碧海家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決意.三日後,舉全族之力,出兵援助蒼風主島。」
原本寂靜的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躬身肅立的嫡脈子弟們,紛紛擡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壓低的驚呼聲此起彼伏。「出兵?我們真的要和M公司硬碰硬?」
「那可是M公司啊!還有黑沙盜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兇徒,我們碧海百年未曾動過大的刀兵,怎麼能貿然出兵?」
「蒼風家如今已是強弩之末,我們為了他們,與M公司全面開戰,得不償失啊!」
驚呼聲、勸阻聲、質疑聲,在恢宏的大殿裡迴蕩開來一一若非碧海滄瀾和諸位族老還在此地,這些慣是桀驁的世家子們,只怕要炸開鍋。
這位碧海家主輕咳幾聲,淡淡說道:「此番出兵,我碧海家主力分作兩隊。
左路軍由世子統領,領三萬族兵,一百艘浮空戰艦,走東線,馳援蒼風主島東側;
右路軍由碧海辰統領,領兩萬族兵,八十艘浮空戰艦,走南線,清剿黑沙盜盤踞的諸島,斷其後路。」聞聽此言,莫說是那些被驚得瞠目結舌的碧海子弟,就連祥子也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分兵?
還是讓碧海空與碧海辰各領一軍?
祥子目光投向身側的碧海空。
這位碧海世子站在那裡,身姿挺拔,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平靜的模樣,沒有半分驚訝,沒有半分意外。難道……這位世子提前就知情?
祥子望著金殿之上那個慵懶的身影,心中疑竇叢生一一如此時刻,這位碧海家主還能這麼玩?這哪裡是出兵援助蒼風家,這分明是借著戰事,給了碧海辰名正言順掌兵的機會。
殿內的喧囂聲越來越大,支持碧海空的子弟與支持碧海辰的子弟,已經開始低聲爭執起來,整個大殿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金座之上的碧海滄瀾,輕輕擡了擡手。
霎時間,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爭執、驚呼、議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殿內所有人都閉上了嘴,躬身垂首,不敢再發出半分聲響。
這就是碧海家主積威數十年的威勢。
「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碧海滄瀾的聲音緩緩響起,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我碧海家百年未曾大動刀兵,族裡的子弟們早已忘了當年先祖是如何打下這片基業的。
也忘了...這二重天的地盤,從來不是讓出來的,而是打出來的。」
碧海滄瀾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此番出兵,凡此戰立功勳者,無論嫡系旁支,無論出身貴賤,皆有重賞!
斬天人修士者,入內門,習嫡脈搏傳承功法;斬黑沙盜統領、及天人巔峰以上修士者,賜海島一座,世襲罔替;
另外,傳下去,能幫我碧海家成事者. ..哪怕是凡俗出身,也可入我碧海家族譜,賜靈根改造之法!」這番話落地,整個大殿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
「謹遵家主令!」
「願為家主效死!為碧海家效死!」
無數年輕子弟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對他們而言,這不僅是一場戰爭,更是一場逆天改命的機會。
旁支子弟想入嫡系,底層修士想求功法,
就連凡俗之人,亦孜孜以求一條靈根!
碧海滄瀾開出的賞賜,戳中了每一個人的心思。
唯有站在人群後方的祥子,青銅面具下的眸子平靜無波。
重賞?
祥子目光望著前方那溫潤如玉的碧海空。
這位碧海世子已是碧海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更將築基,距離家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如斯地位,如斯修為,這場戰事裡,就算立下再大的功勞...又該以何賞之?
祥子的目光一轉,落在了不遠處的碧海辰身上。
這位二公子站在那裡,臉上滿是振奮與激動。
而他身後,幾位坐在族老席位上的老者,臉上也露出了盈盈的笑意,相互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瞭然。祥子暗嘆一口氣:看樣子,在這碧海之中,支持碧海辰的勢力,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大得多。一場決定了碧海家未來數百年格局的族老會,就這麼落下了帷幕。
眾人躬身行禮,依次退出大殿,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色,或是激動,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三日後的出兵事宜。
夜色漸濃,碧海山的山道上,懸掛著世子族紋的馬車,正平穩地朝著清暉院駛去。
燭火搖曳,映著碧海空的側臉。
他靠在窗邊,掀開車簾,目光靜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火,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不知過了多久,碧海空才緩緩放下了車簾,轉過頭,看向對面靜坐的祥子,輕輕嘆了口氣:「李爺,今日殿上的局面,讓你見笑了。」
祥子微微頷首,淡淡道:「世子殿下言重了,世家權爭,本就如此,倒是聽得多了。」
「聽得多了,卻未必見過這般荒唐的。」
碧海空自嘲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隨即話鋒一轉:「李爺可知,為何我父親會突然下定決心,出兵援助蒼風家?」
祥子擡眸看他,靜待下文。
「因為就在昨日,整個二重天都傳遍了一個消息。」
碧海空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唏噓,
「M公司原本即將攻破蒼風主島的主力艦隊,一夜之間全線退兵,回了M公司主島。
與此同時,在荒野里奪了蒼風家十數座雲島的黑沙盜也全數收兵,朝著西南海域而去。」
祥子心中驟然一驚,猛地坐直了身子。
M公司退兵了?黑沙盜也撤了?
這怎麼可能?
蒼風家已是強弩之末,只要再給他們半個月的時間,就能徹底吞下蒼風家的所有地盤,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全線退兵?
「為何?」祥子沉聲問道。
碧海空放下茶杯,目光深深地看著祥子:「傳聞,M公司那位掌舵人,死了。」
祥子僵在了原地,腦海里轟然一聲炸響。
M公司的掌舵人死了?
那個一手創立了M公司,以凡人之軀,靠著肉體改造術,在三大世家把持的二重天裡,硬生生殺出一片天,甚至能與碧海滄瀾分庭抗禮的神秘人物,就這麼死了?
關於M公司這位掌舵人的傳聞,在整個二重天早已甚囂塵上。
數百年時間,M公司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商行,成長為能撼動三大世家的龐然大物,其掌舵人的手段與實力,可想而知。
只是這人身居簡出,從不輕易露面。
早年間,這人尚有些羚羊掛角的縹緲傳聞,到後來,只聽聞其人常年閉關,事情皆放給了董事會來處理。
不過,關於這人的修為,有人曾言,他可能是二重天這千年來,唯一一位真正踏入地仙境的修士。畢竟...他這一身壽歲,早已超越了築基大修的範疇。
且不論傳聞是真是假,如此功名赫赫的人物. .怎麼會突然死了?
「這死訊,是否為真?」祥子定了定神,沉聲問道。
碧海空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反問道:「李爺覺得,事到如今,真假又能如何呢?」
這位碧海世子向前微微傾身:「消息傳出來的第一時間,M公司內部就已經打成了一團。
董事會的幾位元老,各領一支人馬爭奪主島的控制權,誰也不服誰。
而黑沙盜那位大當家李當陽,更是直接率麾下數萬精兵,兵臨M公司主島之下,揚言要為義父報仇,清君側,除奸佞。」
「丟掉的那些地盤,舍掉的那些性命,前線大軍的潰敗,這些都做不了假。」
碧海空緩緩道,「就連一直被M公司壓得擡不起頭的浮雲家也趁機出兵,狠狠咬下了M公司三座礦島,可M公司上下寧可丟了地盤,也依舊按兵不動,只顧著內鬥。」
李爺,若是這死訊是假的,那位掌舵人還活著,M公司上下,怎會亂成這個樣子?」
祥子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碧海空說的是對的。
就算這死訊是個陰謀,是那位M公司掌舵人設下的圈套,可這枚魚餌丟出來,實在是太過誘人了。一個盤踞二重天數百年的龐然大物,突然群龍無首...內亂四起,這對所有勢力而言,都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肥肉。
難怪碧海滄瀾坐不住了,難怪他會突然下定決心,舉全族之力出兵。
就在祥子沉思之際,碧海空忽然再次開口,語氣鄭重了許多:
「李爺,今日我找你,除了告知你這些事,還有一事相求。」
「世子殿下請講。」祥子擡眸看他。
碧海空深吸一口氣,看著祥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想請李爺,幫我護一個人。」
祥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碧海空會請他隨軍出征,卻沒想到,竟是讓他去保護一個人。
「不知殿下要我保護的,是何人?」
「蒼風瓊。」
碧海空吐出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李爺,今日殿上的局面,你也看到了。」
碧海空的眸光掠過窗外的萬家燈火,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
「我與我那弟弟,一人帶一支兵馬遠赴東南海域,馳援蒼風家。
這一去,少則三月,多則半年,山高路遠,戰場兇險,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
這碧海世子頓了頓,苦笑著繼續道:「只怕從今日起,族裡的那些族老,那些旁支子弟,都在暗地裡琢磨著,究竟該選擇支持我,還是支持我那弟弟了。
這場仗,不僅是對外的戰事,更是我與他之間..一場關乎家主之位的賭局。」
祥子輕輕嘆了口氣。
這場賭局,從碧海滄瀾決定分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擺上了面。
原本,碧海空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只要順利築基圓滿,接掌家主之位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碧海滄瀾剛一出關,就強行壓下了他的築基之事,如今更是在全族面前,將碧海家的兵馬一分為二,交到了兩個兒子手上,還說出了「功大者重賞」這話。
其中深意,已呼之欲出。
誰能在這場戰事裡立下更大的功勞,誰能為碧海家拿下更多的地盤,
誰,就能拿到那張通往家主之位的門票。
「世子殿下是怕,有人會對蒼風小姐下手?」祥子輕聲問道。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
碧海空朗聲一笑,眼中的疲憊散去了幾分:
「李爺也知道,我五行道基殘缺,想要築基圓滿,絕離不開蒼風小姐身上的那道本源壬水。」「三日後,我將率大軍在外,身邊有親衛護衛,有族中高手隨行,誰也不敢輕易對我下手。」碧海空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可留在碧海山的蒼風瓊,就不一樣了。」
話說到這裡,便不用再繼續往下說了。
祥子心裡清楚。
無法對領兵在外的碧海空下手,那最好的辦法,就是殺掉蒼風瓊,徹底斷掉碧海空築基圓滿的念想。一個連築基都無法完成的世子,就算在戰場上立下再大的功勞,也絕無可能接掌碧海家。
這是最陰毒,也最有效的辦法。
碧海空猛地站起身,對著祥子深深俯身,沉聲道:「大恩不言謝!蒼風小姐的安危,全靠李爺了!」三日後,碧海山港。
千帆齊發,旌旗蔽日。
百艘浮空戰艦從港口緩緩升起,遮天蔽日,艦身上的碧海家海浪族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海岸線上,碧海族兵甲冑鮮明,列成整齊的方陣,長槍如林,刀光如雪,喊殺聲震徹雲霄。碧海空一身銀甲,騎在一匹雲海踏雪駒上,對著港口送行的族老們拱手一禮,隨即勒轉馬頭,高聲喝道:「出發!」
「出發!!」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中,艦隊緩緩升空,大軍開拔,朝著東南海域浩浩蕩蕩而去。
碧海辰也在同一時間,領著自己的右路軍,從南線港口出發,兩支大軍一東一南,如同兩隻鐵拳,朝著混亂的東南海域砸去。
為了這場戰事,碧海家幾乎掏空了家底。
不僅族中八成以上的精銳族兵盡數出征,連主島看家的十二座重型蒸汽火炮,都拆了八座,裝在了浮空戰艦上。
整個碧海山的防禦,一下子空了大半。
而祥子,最終還是留在了碧海主島。
清暉院西側,
房間內,祥子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周身縈繞著濃郁的五彩靈氣。
這些日子,碧海空為了讓他安心護著蒼風瓊,供給的上品五彩礦幾乎是源源不絕,一筐一筐地往他的院子裡送。
《神魔煉體訣》在他體內全速運轉,丹田內的五彩氣血丹丸瘋狂旋轉,將那些五彩礦中蘊含的精純靈氣,源源不斷地吞噬、提純,化作最純粹的靈氣,滋養著他的五臟六腑,淬鍊著他的肉身筋骨。與此同時,識海深處,那片五色玉基般的仙基正緩緩沉浮,
吸收著煉化而來的精純靈氣,這塊仙基愈發澄澈,愈發凝實,如同一塊完美無瑕的五色玉,散發著瑩瑩的靈光。
不知過了多久,祥子周身的靈氣驟然一收,隨即轟然爆發!
一股遠超之前的磅礴氣勢,從他體內席捲開來,震得整個房間的門窗都嗡嗡作響。
他緩緩睜開眼,眸底閃過一道五彩流光,隨即瞬間收斂於無形。
築基大成!
從築基小成巔峰,到築基大成,他只用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這個修煉速度,快到連祥子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尋常修士,從築基小成到大成,哪個不是要耗費數年,甚至數十年的苦功?
可他只用了一個月,就完成了這道關卡。
祥子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窗外,是一片美不勝收的景致。
春日桃花開得漫山遍野,粉白花瓣隨風飄落,如漫天飛雪。
山澗的溪流潺潺流淌,清澈見底,林間隱有靈鳥啼鳴。
遠處的雲海翻湧,朝陽初升,金光萬丈,美得如同仙境。
可祥子看著這片美景,眸底卻沒有半分波瀾。
這片看似真實的春景,不過是碧海山護山大陣演化出來的幻象罷了。
陣法演化萬物,蒙蔽五感,甚至能模擬天地靈氣的流轉,若非他對空間法則的感知早已遠超同階修士,連他都未必能看穿這陣法的虛實。
碧海家數百年的基業,這護山大陣的玄妙,果然名不虛傳。
時間一晃,碧海空與碧海辰率領大軍出征,又是月余過去。
從東南海域傳回來的軍報,一封比一封振奮人心。
碧海空率領的左路軍,一路勢如破竹,接連收復了蒼風家三座被黑沙盜占據的雲島,擊潰了M公司三支分艦隊,兵鋒直指被圍的蒼風主島。
而碧海辰率領的右路軍,也進展神速,清剿了南線海域十數股黑沙盜的殘餘勢力,拿下了兩座礦產豐富的海島,立下了不小的功勞。
整個二重天都看傻了眼。
誰也沒想到,百年未曾動過大刀兵的碧海家,一旦出手,竟會如此凌厲。
更沒人想到,M公司競然真的頹勢盡顯,面對碧海家的大舉進攻,節節敗退,毫無還手之力。所有人都開始相信,M公司那位掌舵人,是真的死了。
若非如此,縱橫二重天數百年的M公司,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而更讓整個二重天震動的,是黑沙盜大當家李當陽,在兵圍M公司主島的同時,對外發布的一道檄文。檄文中,李當陽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M公司掌舵人李順的義子。
也是直到這時,整個二重天的修士才第一次知道一一那位高居M公司董事會董事長之位,神秘了數百年的男人,名叫李順。
也是直到這時,眾人才驚覺,幾十年前,在二重天荒野之中一手創立了規模最大的荒野客棧,在無數馬匪、妖獸環伺的荒野里,硬生生開闢出一片安全之地的那位順爺. .竟然也是他。
如斯人物,縱使是化身在外,隨手幾年的布局,便足以讓世人驚艷。
這樣的人物,竟然真的死了?
無數人唏噓感慨,也有無數人摩拳擦掌,想要在這場M公司的內亂之中,分一杯羹。
祥子站在窗前,目光透過悠悠春色,落在了月色下雲霧繚繞的碧海山主峰上。
那裡,是碧海滄瀾的閉關之地。
兩個月來,東南海域打得天翻地覆,碧海家大軍更是勢如破竹。
可這位碧海家主,卻始終沒有任何出關的意思,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位執掌碧海數十年權柄的可怖男人,似乎就這麼放心地,將碧海家的全部大軍,交到了兩個親生兒子的手上。
這其中,固然有借著戰事平衡兩個兒子勢力、進行權力制衡的意思,
祥子卻隱隱從其中,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自信。
一種深入骨髓,近乎狂妄的自信。
碧海滄瀾似乎絲毫不忌憚,這兩個兒子中,會有人借著兵權擁兵自重,甚至背叛自己。
仿佛無論這兩個兒子在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只要他還在這座主峰上,一切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這種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祥子的眉頭微微蹙起,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
十日前,碧海空率領的左路軍,已經拿下了蒼風主島外最險峻的鷹嘴崖,徹底解除了蒼風主島的圍困,兵鋒直指M公司在東南海域的核心據點。
可就在這大局已定,乘勝追擊的大好局面下.。碧海滄瀾卻突然傳下命令,讓兩路大軍,全部停止進軍,原地駐守。
如此大好局面,正是一鼓作氣徹底打垮M公司,吞下東南海域的最好時機,
而偏偏,這位碧海家家主以一封手書,停下了如潮的攻勢,
這位距離地仙境只一步之遙的男人,究竟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