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再見故人


  春風卷著柳絮,從武館大門飄進來,落在祥子的肩頭。

  兩年時光,物是人非。

  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依舊是當年的模樣,可門前的路,重新鋪過了青石板,比當年平整了許多;進門的影壁上,原本刻著的寶林武館祖訓被重新描了金,旁邊還添了一行「武德為先,不欺貧賤」的小字;

  外門演武場被擴寬了足足一倍,還新修了三座擂,比起當年. ..氣派了何止一倍。

  祥子眸色中有些唏噓,心中亦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恍惚。

  三年多前,他第一次進這裡,身上還披著人和車廠的馬甲坎肩一

  那時候. .他還只是個氣血關武夫,眼珠子可不敢亂瞅;

  饒是如此,彼時的祥子,還是被那些意氣風發外門弟子隨意施展的凜冽明勁給駭得目瞪口袋。往事回憶不經意涌了上來,祥子輕輕嘆了口氣,正準備往裡走,卻聽見外門演武場中央擂上傳來的一陣震天喝彩聲。

  此刻,外門演武場正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全是穿著寶林武館外門武衫的弟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擂,

  喝彩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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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擂之上,一個身著勁裝的年輕男子,正收了腿勢,傲然而立。

  這男子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桀驁,

  他腰間繫著寶林武館外門弟子的腰牌,腳下的木質擂被他方才一腳瑞出了一道淺淺的裂痕。他叫石青,是寶林外門弟子,也是德成武館老館主的親侄子。

  兩年前那場席捲四九城的大戰,振興武館覆滅,德成武館全程袖手旁觀,雖保住了根基,卻也徹底失了勢。

  如今寶林武館一家獨大,林俊卿更是憑一己之力壓服了遼城大宗師顧寒山,成了公認的天下第一大宗師一如此以來,德成武館自然要上趕著示好。

  石青,便是德成老館主親手送到寶林武館來的。

  這少年天賦確實出眾,半年時間,便從學徒一路闖過了九品生死煉,十五歲入了寶林外門,一手腿法更是早得了德成武館的真傳,狠辣凌厲,同階弟子裡罕逢敵手。

  再加上.如今闖王爺頗為看重德成武館,半年裡從德成選了不少年輕人入軍中當參謀,

  如此一來,石青在寶林武館自然也多了幾分傲氣的資本。

  今日這外門擂切磋,石青已連勝了三人,

  每一場都是三招之內將對手踢下擂,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還有哪位師兄,願意上來指點師弟一二?」

  石青目光掃過下,聲音清朗,目光所及之處,幾個剛入門的外門弟子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避開了他的視線。

  一時之間,偌大的演武場,競安靜了幾分。

  石青嘴角的笑意更盛,

  他的目光 .最終落在了擂邊,靠著廊柱站著的一個男人身上。

  那男人看著三十左右年紀,鬍子拉碴,似是許久未曾打理過,左邊半張臉上布滿了猙獰的火燎疤痕,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一一看著觸目驚心。

  他的右腿微微跛著,重心都放在左腿上,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武衫,腰間掛著一枚傳武院的腰牌,正抱著胳膊,安靜地看著擂上的比試,眼神平靜無波。

  正是如今寶林武館外門大師兄,劉唐。

  石青看著劉唐,眼睛微微一亮,當即對著劉唐拱手一禮,朗聲道:

  「劉大師兄,師弟入門以來. .一直聽聞師兄的威名,心中十分敬佩。不知今日,師兄是否肯賞臉,上與師弟套幾招,指點師弟一二?」

  這話一出,整個演武場瞬間炸開了鍋!

  「我的天!石青瘋了?他竟然敢挑戰劉大師兄?」

  「有什麼不敢的?劉師兄雖然是大師兄,可修為也才九品大成,石青已經是九品小成,差距也不遠!再說了,劉師兄腿都跛了,最擅長的追風腿早就廢了大半,石青最擅長的就是腿法,這是擺明了要踩著大師兄揚名啊!」

  年輕弟子們議論紛紛,幾個老資格的外門弟子,卻是皺了眉頭一一兩年前,這位劉師兄幾近以一己之力點燃了南方軍的火藥庫。

  若非劉唐. ..只怕寶林武館傷亡會更慘重。

  這也是劉唐雖修為低微,但能坐穩大師兄的倚仗。

  瞧見這一幕,幾個外門老弟子的目光. ..向這位大師兄望了過去

  劉唐卻是笑著擺了擺手。

  可那些近兩年新入門的年輕弟子,卻一個個眼睛發亮,滿臉興奮地看著熱鬧。

  他們大多都沒經歷過兩年前那場慘烈的大戰,只知道劉唐是外門大師兄,修為卻只有九品大成,還跛了一條腿,根本不配坐這個位置。

  武館之上. ..畢競是實力為尊一一拳頭才能論高低。

  劉唐擡了擡眼,看向擂上的少年。

  他臉上疤痕陽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可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怒意,只是平靜地看著石青,忽然咧嘴笑了笑。「好啊,既然你想試試,那師兄就陪你走幾招。」

  話音落下,劉唐也不用人扶,單腳一點地,身形便穩穩地落在了擂之上。

  哪怕跛了一條腿,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單人匹馬便衝進李家礦區的劉唐。

  「師兄請!」石青當即抱拳行禮,腳下卻已經動了。

  石青要的,就是劉唐答應這場比試!

  只要他石青今天能打敗這位外門大師兄,整個寶林武館,整個四九城.都會知道他石青的名字!此刻,

  石青身形如鬼魅,腳下步法變幻,瞬間便欺到了劉唐身前。

  一記鞭腿帶著凌厲的勁風,朝著劉唐的腰側橫掃而來,腿風呼嘯,競帶著破空之聲,正是德成武館的成名絕技《拒馬腿法》。

  下的弟子們,發出一聲驚呼。

  可劉唐卻站在原地,不閃不避,直到那記鞭腿即將臨身的瞬間,才猛地擰身,左臂如同鐵鞭般橫掃而出,精準地格擋住了石青的腿勢。

  「鐺」的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石青只覺得自己的腿像是踢在了一塊精鋼之上,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傳來,震得他整條腿都麻了,身形瞬間跟蹌了一下。

  石青心中一驚,這才意識到,哪怕劉唐跛了一條腿. 哪怕修為只比他高了一籌,可那數十年的實戰經驗,也絕不是他這個毛頭小子能比的。

  可他石青既然選擇了,便沒了退路。

  劉唐格擋開他的攻勢,右手成拳,炮拳瞬間打出,

  拳風剛猛,朝著石青的胸口轟去。

  石青只能狼狽地側身躲閃,可劉唐的攻勢卻如同潮水般湧來,一拳接著一拳,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擂不大,劉唐的右腿不便,最擅長的追風腿難以施展,可他就站在擂中央,憑著一雙鐵拳,硬生生壓得石青連連後退,毫無還手之力。

  下幾個外門老弟子,爆出震天的喝彩聲。

  「好!打得好!」

  「讓這小子知道天高地厚!」

  「大師兄威武!」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石青已經被逼到了擂邊緣,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這場比試,勝負已分。石青的臉上,滿是狼狽與不甘,他死死地盯著劉唐,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落敗的瞬間,石青忽然猛地矮身,原本後退的身形驟然向前撲出,左腿如同毒蛇出洞,以一個完全違背人體常理的角度,朝著劉唐那條跛了的右腿,狠狠踹了過去!

  這一腳,又快又狠,陰毒到了極致!

  下的驚呼聲瞬間變了調,幾個老弟子當場就怒罵出聲:「石青!你不要臉!」

  「切磋而已,你下這種死手?」

  石青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眼底滿是瘋狂。

  什麼規矩不規矩!

  擂之上. ..唯有輸贏才是規矩!!

  劉唐也沒料到他會使出如此陰毒的招式,右腿本就不便,躲閃已是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記狠辣的腿風,朝著自己的膝蓋狠狠踹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演武場的入口處,一個穿著普通粗布麻衫、相貌平平無奇的大個子,跟著一個小廝,緩步走了進來。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也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一道身影已出現在了擂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沒有震耳欲聾的氣血轟鳴,甚至連風聲都沒有帶起一絲。

  那陌生的大個子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了劉唐身前,

  而石青那記勢在必得的狠辣腿風,距離他的後腰..不過寸許。

  然後,這陌生大個子輕輕擡起了左手,隨意拂了拂衣袖。

  就像是春日裡,隨手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粒柳絮,那般雲淡風輕,那般漫不經心。

  可就是這輕輕一拂袖。

  石青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海嘯般迎面而來,

  他整個人就像是狂風裡的一片落葉,身不由己地向後飛了出去,狠狠撞在了擂邊緣的石柱之上。「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演武場。

  石青重重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嘴角瞬間溢出了一抹鮮紅的血跡,

  兩根肋骨,競硬生生被撞裂了。

  整個演武場,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懵了,呆呆地看著擂上那個突然出現的大個子,大腦一片空白。

  一招?

  不,連一招都算不上。

  只是揮了揮袖子,就把九品武夫里的翹楚石青,給拂飛出去,斷了肋骨?

  這是什麼樣的修為?

  難道. ..是七品?不!就算七品巔峰的院主級人物,也絕不可能有如此舉重若輕的手段!短暫死寂之後,那些新入門的年輕弟子瞬間炸了鍋,一個個同仇敵汽地圍了上來,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在我寶林武館撒野!」

  「敢傷我們寶林的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把他拿下!」

  石青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捂著胸口,額頭滲出了密麻冷汗,眼神里滿是怨毒與忌憚,咬著牙低吼道:

  「你是何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幹涉我寶林武館弟子之間的切磋,真當我寶林武館無人嗎?」聽到「切磋」兩個字,這陌生大個子嘴角卻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連看都沒看石青一眼,更沒理會那些圍上來的年輕弟子,只是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劉唐。劉唐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位昔日人和車廠的「四大金剛」之一,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這張刻在骨子裡的臉,手裡的拳頭緩緩握緊,又緩緩鬆開。

  劉唐半邊臉上的疤痕,因為肌肉的顫抖而微微抽動。

  兩年。

  整整兩年。

  千言萬語,無數的擔憂、思念、委屈、欣喜,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哽咽的話:

  「你回來了?」

  祥子看著他臉上的疤痕,看著他跛了的右腿,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對著劉唐笑了笑,聲音溫和:「唐哥,我回來了。」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圍上來的年輕弟子,一個個僵在原地,臉上滿是茫然與錯愕。

  這是哪一處?

  怎麼自家大師兄競如此激動一要知道...劉唐慣是以「沉穩莊肅」聞名寶林外門。

  演武場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春風卷著漫天柳絮,從敞開的大門飄進來,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石青慘白的臉上。

  才還震天的喝彩與喧囂,此刻盡數消散,只剩下他石青捂著胸口,

  壓抑又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場子裡格外清晰。

  祥子緩緩鬆開了抱著劉唐的手,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蜷縮在石柱旁的年輕人身上。

  祥子的眼神很平靜,

  可就是這道平淡的目光,卻讓石青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祥子目光掃過那年輕人左臂的青色袖章,

  那袖章上,繡著一柄銀色戒尺一一是寶林武館風憲院的標識。

  祥子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時候,九品小成境,就有資格進風憲院了?」

  寶林武館的風憲院,掌武規,糾弟子過失,定賞罰功過,向來是武館裡最威嚴的去處。

  能進風憲院的弟子,無一不是同階里的翹楚,最差也要是九品大成的修為,且心性、根骨、品行都要經過層層考核,絕無半分徇私的餘地。

  這是當年席院主還在世時,親手定下的規矩。

  石青神色一滯,臉上的桀驁與怨毒被驚懼取代。

  他不是傻子,眼前這個男人只是隨意一拂袖,便將他如同落葉般掃飛出去。

  這份修為,別說他一個九品小成,就算是普通七品武夫,恐怕也難做到。

  他咬著牙,忍著胸口撕裂般的疼痛,掙扎著站直了身體:

  「在……在下石青。」

  「是風憲院的石執事,親自選我入的風憲院。」

  祥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祥子自然記得這位石執事一一這是他自己親手拔擢的風憲院執事,後來更是配合劉唐擔起了申城那些大事。

  「你也姓石。」祥子淡淡開口,「你與石博是什麼關係?」

  眼前這人竟一口喊出石博的名字,石青心臟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在如今的寶林武館,石博可不是個小人物一一極少有人會直呼其名,便是普通寶林院主,也會客客氣氣喊一聲「石執事」。

  雖說石博修為依舊停留在九品巔峰,可誰都曉得,這位石執事是當年那位爺的親信,是那位爺親手提拔起來的人。

  如今林俊卿執掌寶林武館,對石博也是信任有加,風憲院大半的事都交給他打理。

  武館早就有傳言,再過幾年,等石博資歷再深些,便能打破寶林武館數百年的規矩,以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坐上風憲院副院主的位置。

  在這四九城裡,就算是世家子弟見了石博,也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石執事,絕不敢有半分怠慢。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男人,不僅一口道破了風憲院的規矩,還能隨口喊出石博的名字,甚至語氣裡帶著一股熟稔。

  石青心頭一驚!

  這年輕人連忙搖頭,聲音顫抖更甚了幾分:「只..只是恰好同姓而已,我與石執事並無半分親緣關係。」

  「我出身東城石家,是德成武館秦老館主的親侄子。」

  即便刻意壓抑,但任誰都能聽出這年輕人口氣里的得意。

  這四九城還有幾個秦老館主?

  或者說 ..四九城武館秦姓館主之人不少,但又有誰能不加任何前綴,只稱一個秦字?

  唯有德成武館老館主秦威。

  這可是五品大宗師,只遜色於林俊卿的老前輩!

  這四九城三大武館,振興覆滅,寶林稱雄,唯有德成武館不偏不倚,不站隊不摻和,卻依舊能穩穩立足到現在,靠的就是這位秦老館主。

  聞言,祥子卻是淡淡點頭,心中鬆了幾分一一與石博無關便好。

  難怪這年輕人年紀輕輕便能進寶林武館,還能被選入風憲院,背後竟是站著這麼一位大人物。只不過,祥子這番雲淡風輕,落在石青眼中,便算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年輕人擡眼看向祥子,想從他臉上看到預料之中的震驚,甚至是駭然。

  可石青卻失望了。

  面前的大個子臉上沒有半分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再皺一下,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隨即,石青便聽到眼前的男人,用再平淡不過的語氣,對他丟過來一句話:

  「既如此,便算妥了。

  你去一趟德成武館,尋到秦威,就說我要見他。

  我時間緊,讓他麻溜點. ..半個時辰之內,到寶林武館來見我。」

  石青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讓秦老館主半個時辰之內,來寶林武館見他?

  這話,就算是如今的寶林武館代館主林俊卿,也未必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秦威畢竟是五品大宗師,是德成武館的館主,在北境德高望重,就算如今聲威赫赫的闖王爺...也要給三分薄面。

  眼前這人....競然用這般吩咐下屬的語氣,讓秦威過來見他?

  石青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祥子身後。

  那裡,背著一個半舊的藤箱,

  藤箱邊角磨得發亮,用粗麻繩仔細地纏了兩圈,看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舊。

  可就是這一瞬間,石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了。

  這裝扮?

  那...那位爺...似乎也偏愛這打扮?

  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在石青腦海里炸開。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連帶著稱呼都變了:

  「前……前輩……敢問……敢問您的名號?」

  祥子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陽光穿過演武場旁的槐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祥子緩緩開口:

  「你找到秦威之後,就告訴他。」

  「李祥找他。」

  石青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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