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大舉南下!
祥子看著跪在地上的石青,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此番從二重天返回一重天,他要做的事千頭萬緒,自然談不上什麼衣錦還鄉,
方才一袖拂翻石青,也不過是隨手而為。
年輕人氣盛,想踩著前輩揚名,不是什麼大錯。
可錯就錯在,這年輕人不該對著劉唐下陰招,不該對著一個斷了腿、毀了容,九死一生從戰場上爬回來的老兵,下那等斷人後路的狠手。
這一袖下去,石青斷了兩根肋骨,丹田內的氣血也被他震得散亂,少說也要荒廢三個月來療傷。至於祥子讓他去尋秦威,也沒相過什麼扮豬吃虎,立威揚名。
以祥子如今的修為,不需要這種手段,更無需那些小心思。
秦威.貴為德成武館館主,也不過是個五品凡俗武夫而已,更何況是個心思叵測之人。
先不提眾多寶林弟子心中的震駭,劉唐陪著祥子去了寶林後院。
春風卷著槐花香,穿過寶林武館的迴廊,一路向後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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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兩側,栽滿了海棠花,此刻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
轉過迴廊盡頭的月亮門,便是一座小小的院子,
院門口沒有護衛,也沒有僕從,只有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槐樹,枝繁葉茂,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槐花開得熱鬧,一串串潔白綴滿院頭。
祥子腳步微微一頓,神色有些恍惚。
昔年他受劉唐之託,第一次來寶林武館,便是來這座小院裡尋林俊卿。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還是當年的模樣,甚至連石桌旁那用來澆花的陶缸,都還在原來的位置。石桌後,坐著一個身著長衫中年男人,正低頭伏案,在宣紙上寫著什麼。
正是林俊卿。
他兩鬢已然生出了霜白的髮絲,額頭上也添了幾道淺紋。
「吱呀」一聲輕響,木門被推開。
林俊卿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緩緩擡眼。
那雙素來冷冽平靜的眸子,瞬間僵住了。
毛筆從林俊卿指尖滑落,掉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大片墨漬,也渾然未覺。
林俊卿嘴唇動了動,好半響,眼底的呆愣才散去,眉眼間終究只剩下一抹釋然的欣慰。
「你回來了。」
祥子看著他兩鬢的白髮,笑容溫潤:
「林師傅,這兩年,辛苦你了。」
這一聲「林師傅」,似乎將兩人拉回了數年前,那個在這座小院裡,林俊卿第一次教他心意六合拳的歲月。
「坐吧。」
林俊卿拂去石凳上的槐花瓣,轉身進了屋,拿著一個粗陶茶壺和三個茶碗走了出來。
茶葉是四九城裡最尋常不過的高末,
熱水衝下去,茶香瀰漫開來,
裊裊茶煙升起,模糊了三人的面容。
劉唐端起茶碗,一口悶了下去,砸了咂嘴,也不插話,就坐在一旁,樂嗬嗬地看著兩人。
祥子端起茶碗,指尖傳來粗陶的溫熱,
他沒有喝,先緩緩開口。
那些在碧海山的腥風血雨,那些與碧海滄瀾的生死博弈,那些太虛亂流里的九死一生,他都輕描淡寫略過了,只重點說了碧海家父子相殘的始末,說了那座以身為陣、獨擋天外諸神的小院,說了大順聖主爺李順的下落,還有那太古至今,人神相爭的驚天隱秘。
一席話說完,小院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槐花的簌簌聲響。
林俊卿端著茶碗的手,微微發顫。
他這一生見慣了世家的陰謀,見慣了武道的風風雨雨,可祥子說的這些,早已超出了林俊卿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上古神魔大戰的真相,一重天與二重天分隔的緣由,天外那些虎視眈眈的舊神,還有那位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所有,困在方寸小院裡百年的大順聖主爺。
每一個消息,都足以顛覆整個天下的認知。
林俊卿皺緊了眉頭,擡眼看向祥子,
千言萬語,無數的擔憂與問詢,最終只化作了一句沉甸甸的言語:
「祥子,你這番辛苦了。」
祥子笑了笑,將手中的茶碗重新放回了石桌上:
「林師傅,我在一重天只能待一年。」
林俊卿神色凝重起來,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祥子緩緩開口:
「第一,我寶林武館需以最快的速度,整合整個北境的武館勢力,繼而南下,掌控南方所有的武館。凡有不從者,只能以武立威。」
「第二,如今這南北對峙的局面終究難成大事。長江一線的血肉磨盤,耗光了北境的精銳,也磨掉了世人的血氣。想要做成那些事,這天下必須擰成一股繩才行。」
說到這裡,祥子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院外,望向四九城的天際,望向那無盡的南方。
祥子的聲音肅然而起:
「此番,我要借林師傅這大宗師之名震懾天下整合武道。難免要讓林師傅明珠染塵,雙手沾血,背負罵名。」
林俊卿看著他,緩緩起身,對著祥子長揖到地。
「若為這天下生民,莫說千古罵名,就算是粉身碎骨,我林俊卿一人背負,又有何不可?」三日之後,四九城,
市井街巷裡車水馬龍,叫賣聲此起彼伏,挑著擔子的貨郎走街串巷一一自闖軍坐穩了四九城,這城裡算是安生了許多。
只是,今天整個四九城,傳遍了一樁駭人的消息。
寶林武館當代館主,北境第一大宗師林俊卿,向整個北境十三省發出了館主令。
勒令北境所有武館,凡八品以上武夫,旬日之內,必須齊聚四九城寶林武館,聽候調遣。
凡有逾期不至者,寶林武館將親自上門,摘牌封館,廢其修為。
令文之上,言辭凌厲,殺伐之氣撲面而來,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北境震動!
自大順朝覆滅以來,武館規矩便森嚴無比,各管各的地界,各教各的弟子,就算是四九城三大武館鼎盛之時,也從未有過哪家武館,敢將號令傳遍整個北境。
就算是昔年穩坐遼城,號稱天下第一大宗師的顧寒山,憑著一身修為,得了半座天下武人的敬重,也從未下過這般霸道的命令。
而林俊卿,素來以溫潤如玉、拳法中正聞名天下,
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發出這般石破天驚的館主令。
一時間,整個北境議論紛紛,無數武館譁然,可卻無一人敢公然違逆。
無他,如今的林俊卿是實打實的北境第一大宗師,連顧寒山都親自登門拜會,回去後便閉門不出,不問江湖事。
寶林武館更是一家獨大,手握北境最精銳的武夫,還有李家莊在背後撐腰,誰敢觸這個霉頭?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這封館主令剛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德成武館那邊便傳來了消息。
那位素來養尊處優,連門都很少出的五品大宗師秦威,竟然帶著自己幾個親傳弟子,備著厚禮,親自登門寶林武館拜訪。
據說,秦老館主在寶林武館門口,畢恭畢敬地遞上了名帖,態度謙恭到了極致,連武館大門都不敢踏錯一步,與往日裡那個德高望重的大宗師形象判若兩人。
四九城的老江湖們瞬間便明白了。
連秦威都這般態度,
這北境武道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與此同時,四九城南門,一輛掛著清幫旗幟的黑色馬車,緩緩駛出了城門。
馬車前趕車的,是一個圓臉的漢子,一身短打,精神抖擻,手裡的馬鞭甩得劈啪作響,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連眼角的皺紋里,都透著喜氣。
若是有北境老行商在這裡,一眼便能認出來,這個趕車的漢子是如今清幫四九城副舵主,手握小半條北境運輸線,跺跺腳整個北境商路都要抖三抖的班副舵主一班志勇。
以他如今的身份,別說給人趕車,就算是闖王爺的座駕,也未必能勞動他親自執鞭。
可此刻,這胖子坐在車轅上,卻是一臉甘之如飴的樂嗬模樣。
馬鞭一甩,馬車便沿著官道,朝著丁字橋方向,疾馳而去。
小青衫嶺,礦區深處。
連綿的礦洞依山而建,鐵軌縱橫交錯,蒸汽機車的轟鳴聲時不時從礦洞深處傳來,
可此刻,礦區最中央的演武場上,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兩千名身著黑色勁裝的火槍手,整整齊齊地列成方陣,站在演武場上,身姿挺拔如松,紋絲不動。陽光灑下來,落在他們手中的新式蒸汽火槍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寒芒。
每個人眼神銳利如鷹,哪怕數千人站在一起,也聽不到半分嘈雜的聲響,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響。這兩千人,是李家莊火槍隊的絕對精銳,故而才被挑選出來鎮守李家莊最為重要的礦區。
其中有半數,都是經歷過兩年前東山坳那場慘烈大戰,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
剩下的一半,也是齊瑞良從數萬流民里,千挑萬選出來,整整訓練了兩年的好苗子。
這兩年裡,他們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操練,負重奔襲二十里,實彈射擊數次,近身搏殺、陣型配合、山地作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未有過半分停歇。
齊瑞良給他們定下的訓練章程嚴苛到了極致一一恐怕就算是闖王軍最精銳的親軍,訓練強度也不及他們的一半。
北境所有人都以為,李家莊在祥爺失蹤之後,便馬放南山,刀槍入庫,只想做個與世無爭的富家翁。可只有李家莊這些兵才曉得,這兩年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演武場的高之上,站著一個身著黑色軍服的年輕男人。
姜望水。
昔日那個跟在祥子身後,眉眼青澀的少年,如今已褪去了所有的少年氣。
他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疤痕,那是東山坳戰場上留下的。
這位昔日西城的姜家少爺,眼神更是冷硬如鐵,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之氣。
往日裡,這位李家莊軍隊總統領,臉上從來都看不到半分笑意。
可今日,所有李家莊士兵都發現,這位姜統領嘴角競然一直揚著,眼底的激動怎麼都藏不住。至於姜望水身邊那個向來憨厚的漢子一一包大牛,更是嘴角咧開了花。
姜望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目光掃過下兩千名精銳的士兵,沉聲喝問:
「弟兄們!兩年前,是誰在東山坳擋住了南方軍數萬精銳,護下了身後的數萬流民?!」
「李家莊!」
兩千道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山谷都在嗡嗡作響。
「兩年以來,是誰給我們飯吃,給我們衣穿,讓我們的家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不用再受流民之苦,不用再看世家的臉色?」
「李家莊!」
又是一聲震天的嘶吼直衝雲霄,驚得山林飛鳥騰空而起。
姜望水猛地一揮手,腰間的佩刀出鞘,直指南方,聲如洪鐘:
「傳莊主令!所有人只帶七日糧秣,即刻出兵!目標...南下!」
「出發!!」
號令落下,早已整裝待發的騎兵營率先而動,數百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聲嘶鳴,鐵蹄踏在大地上,捲起漫天煙塵。
緊接著,步兵方陣邁著整齊的步伐,緊隨其後,
沉重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漫天的李字黑旗,在小青衫嶺的春風裡,獵獵飄揚。
沉寂了兩年的李家莊,終於再次亮出了它的獠牙。
小青衫嶺與四九城交界的城樓之上,
闖王軍營長樊虎,正舉著望遠鏡,朝著小青衫嶺的方向望去。
那漫天飄揚的李字旌旗,還有那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的兵馬撲入眼帘..
這老行伍的瞳孔驟然收縮,額頭滲出了涔涔的冷汗,手一抖,黃銅望遠鏡差點從手裡掉下去。「快!快!!」
樊虎一把抓住身旁的傳令兵,聲音都在發顫,嘶吼道,
「快馬加鞭去四九城!通知那邊,李家莊!李家莊出兵了!!」
樊虎扶著城樓女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
他太清楚李家莊的實力了。
三年前申城大戰,他樊虎還只是闖王軍麾下一個小隊長,卻親眼見過李家莊火槍隊的威力。甚至於,他樊虎與包大牛還曾攜手對敵。
故而,樊虎知道,那是一支真正能對抗南方軍核心精銳的天下強軍!
兩年前,闖王軍能一舉攻破四九城,逼退遼城那位張老帥,坐穩北境雄主的位置,全靠李家莊在東山坳一舉殲滅南方軍精銳。
之後闖王軍趁著南方軍退卻,大舉發兵西北,連續拿下了兩座五彩礦脈,又揮師南下打得南方軍節節敗退,一直打到長江一線,才被南方軍的鋼鐵防線擋住。
全天下都以為,李家莊是闖王軍最堅實的盟友。
一開始,就連闖王軍的高層,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長江一線的血肉磨盤打了整整一年,闖王軍精銳消耗巨大,糧草、彈藥、軍餉,處處都捉襟見肘。聽聞,闖王曾親自登門拜訪了李家莊那位齊大管家,想讓財大氣粗的李家莊出手相助,填補軍餉的窟窿,
可那位始終只願掛著管家之名的清幫三公子,卻每次都客客氣氣地,用一句「莊主有令,李家莊不得干涉南北戰事」冷冰冰地拒絕了。
從那以後,闖王軍與李家莊之間的嫌隙,越來越深。
坊間關於兩方決裂的傳聞,甚囂塵上。
也正因如此,曾經與李家莊有過交情的樊虎,才會被闖王親自安排到這座交界城樓,負責監視李家莊內外的一舉一動。
樊虎顫抖著手,再次撿起望遠鏡,朝著南方望去。
圓形的視野里,原本平日裡安安靜靜的丁字口李家莊,此刻早已變了模樣。
寨門大開,無數的兵馬從裡面源源不斷地開出來,漫天的李字旌旗,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不僅是礦區的火槍隊出兵了,
整個李家莊,都動起來了!
兩萬精兵,傾巢而出!
這是一隻足以改變南北戰局的恐怖力量!
而他們的方向…是南邊!
樊虎手裡的望遠鏡「眶當」一聲,重重跌落在地。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李家莊竟一改昔日的低調姿態,大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