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一槍斷南北(完結)


  淮河流域,南北兩軍對峙的最前線。

  殘陽如血,潑灑在奔騰不息的淮河水面,

  翻湧的浪濤映出一片刺目的猩紅。

  河風卷著濃重的硝煙味與血腥味,嗆得人鼻腔生疼,

  兩岸早被炮火翻了無數遍,

  焦黑泥土裡嵌著碎裂的彈片、折斷的兵刃,還有無數來不及掩埋的屍骸,

  森森白骨,在夕陽下泛著死寂的白光。

  淮河對岸,便是南方軍耗費半年心血,傾盡了半壁天下築起的鋼鐵要塞。

  那是一道完全顛覆了凡俗戰爭認知的恐怖壁壘一

  數丈高的鋼鐵城牆沿著淮河岸線綿延數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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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體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射擊孔,數不清的蒸汽火槍從孔中探出,閃著冰冷的寒芒。

  每隔百丈,便矗立著一座鋼鐵炮塔,

  炮塔之上,三門口徑足有丈許的超重型蒸汽重炮昂然擡起,

  炮口黑洞洞地對著北岸,哪怕只是靜靜矗立,也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威勢。

  靠著這道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本已節節敗退、瀕臨崩潰的南方軍,才能勉強與兵鋒正盛的闖王軍相持數月,未曾再退半步。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南方軍早是外強中乾,強弩之末。

  兩年前,四九城外,那場真相至今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大洪水,不僅衝垮了香河兩岸的良田,更讓北上的南方軍精銳折損了半數,元氣大傷。

  而更致命的,是南方軍失了軍心

  他們當年揭竿而起,打著的是「殺世家,除軍閥」的口號,聚攏了無數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這才能一路勢如破竹,破申城,逼平北境。

  可如今,南方軍卻與二重天的碧海世家勾結在了一起,靠著世家的財力與軍械續命一

  所謂屠龍者終成惡龍,不外如是。

  軍心渙散,士無戰心,早已是南方軍不爭的事實。

  只是今日,這片本該炮火連天、殺聲震野的戰場,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夕陽緩緩沉向西方的地平線,將天地染成血色。

  南北兩岸的軍陣,如同約定好了一般,緩緩向後撤開了百丈距離。

  原本緊繃的戰線,空出了一片狹長的無人區。

  北岸,

  兩騎駿馬率先踏破了寂靜,緩緩行至淮河岸邊。

  當先那一騎,女子身著玄色鎏金鎧甲,鎧甲上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將她挺拔的身姿襯得英氣逼人。她頭戴古樸的亮銀盔,盔纓在河風中獵獵飛舞,

  幾縷烏黑的髮絲從盔沿滑落,拂過她的臉頰。

  那張臉生得極美,一雙桃花眼嫵媚動人,眼尾卻微微上挑,平添幾分凌厲肅殺,

  顧盼之間,既有女子的萬種風情,又有執掌千軍萬馬的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短短數年,以席捲天下之姿震驚整個中原,從一個流寇,一路做到闖軍之主,坐擁半壁江山的闖王爺。

  她身側,是個身形魁梧的虬髯漢子,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南岸那輛緩緩駛來的華貴馬車,嘴裡忍不住低罵了一聲:

  「娘的!還真是碧海家的人!王爺,您看那馬車上的紋飾,是碧海家的家徽!莫不是碧海空那小子親自派下來的管事?」

  這漢子,正是當年的馬匪小頭目張大錘。

  闖王爺沒有應聲。

  那雙素來沉穩如山的桃花眸,此刻卻泛起了微瀾。

  她比誰都清楚,碧海家這道鋼鐵防線,給闖王軍帶來了多大的壓力。

  這半年來,她帶著數萬大軍,對著這道防線發起了數十次衝鋒,可每一次,都被那恐怖的蒸汽重炮打了回來,

  屍骸堆滿了淮河灘涂,鮮血染紅了半條淮河,

  血肉磨盤,大抵如是。

  闖軍卻始終沒能跨過淮河半步。

  月前,二重天傳來消息,說碧海家發生劇變,老家主碧海滄瀾道基崩碎,生死不明,少家主碧海空被族中長老架空,整個碧海家陷入內亂。

  消息傳來,闖王軍士氣大振,趁著防線混亂,連破南方軍三道前哨陣地,眼看就要渡過淮河,直搗南方軍老巢。

  可誰也沒料到,不過短短數日,局勢便徹底反轉。

  傳聞中被軟禁的碧海空,競以雷霆之勢肅清了族中叛亂,坐穩了碧海家主之位,更是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與二重天的M公司殘餘勢力達成了聯盟,

  原本混亂的鋼鐵防線,一夜之間便恢復了運轉,甚至還新增了數十門重炮,硬生生將闖王軍的攻勢打了回去。

  也正因如此,闖王軍如今的局面,看似占盡優勢,實則如同烈火烹油,

  稍有不慎,便是烈焰焚身的下場。

  張大錘還在耳邊喋喋不休罵著,可闖王爺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目光盯著空無一人的遠方。

  此刻,南北兩軍前線的士兵,皆是滿心疑惑,

  竊竊私語之聲順著河風,隱隱傳開。

  「怪了!今日怎麼不打了?往常這個時候,南岸的炮早就響了!」

  「你沒看見嗎?王爺都親自到陣前了,南岸那邊也來了大人物,聽說還是碧海家的人!」

  「方才營里的長官下了死命令,所有人槍里的火藥都必須卸了,誰敢私自擊發火藥槍,直接軍法從事,腦袋搬家!」

  「到底出什麼事了?難不成,兩邊要和談了?」

  「和談?怎麼可能!都打了快一年了,死了這麼多兄弟,怎麼可能說和談就和談?」

  議論聲越來越大,如同潮水般在兩軍陣前蔓延開來。

  而這份猜測的答案,片刻之後,便轟然揭曉。

  西方的殘陽之下,遠方的地平線上,忽然捲起了漫天的煙塵。

  那煙塵如奔騰的黃龍,席捲而來,

  大地震顫,

  鐵蹄踏地的轟鳴,由遠及近,越發清晰。

  一面面黑底金字的李字旌旗,從煙塵之中探了出來,在狂風之中獵獵招展,遮天蔽日。

  「李家莊!是李家莊的人!」

  無論是南方軍的士兵,還是闖王軍的將士,看著那滾滾而來的李字旌旗,臉上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駭然。

  在這一重天,沒人不知道李家莊的名字,更沒人敢小覷李家莊的實力。

  兩年前,四九城外東山坳一戰,李家莊以一莊之力,硬生生擋住了南方軍數萬精銳的猛攻,那杆霸王槍更是橫斷北地,殺得四九城那些大人物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那一戰,打碎了半壁香山,

  也讓全天下都知道,北境有個李家莊。

  只是,自那一戰後,李家莊便雄踞北境小青衫嶺,再也不顯山不露水,只守著北境的幾條商路,從不插手南北戰事。

  今日,李家莊卻傾巢而出,莫非……?

  煙塵之中,萬餘火槍兵列成整齊的方陣緩緩前推,手中蒸汽火槍平舉向前,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偏差。

  騎兵分列兩翼,戰馬人立嘶鳴,卻無半分雜亂,

  騎士們手握馬刀,眼神冷硬如鐵,身上的殺伐之氣幾乎凝成實質。

  並非是行軍隊列,而是……戰陣浩蕩而來!

  陣前,李家莊的一眾高層,悉數出動。

  清幫三公子,李家莊大管家齊瑞良,一身青衫立於陣前,神色平靜無波;

  姜望水,一身黑色鎧甲,手握佩刀,陪立一旁;

  火槍隊統領包大牛威風凜凜,全身重鎧,鐵塔一般立在陣列最前;

  還有掌管北境商路的班志勇,坐鎮礦場的津村隆介,寶林武館風憲院執事石博,德寶車廠東家徐彬……這些跺跺腳就能讓北境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盡數站在這裡,目光齊齊望向陣中那杆最高的李字大旗。忽然,包大牛梗著脖子,運足了氣血,扯著嗓子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咆哮:

  「莊主令,止!」

  聲音落下,傳令兵立刻層層傳了下去,

  一聲聲「莊主令,止」的嘶吼,在曠野之上層層疊疊蔓延而去,最終匯聚成萬人齊吼,

  「莊主令,止!」

  聲震天地,連淮河的浪濤都仿佛被這聲浪壓了下去。

  數萬人的大軍,隨著一聲令下,瞬間靜止。

  馬蹄不再嘶鳴,士兵不再言語,就連風吹旌旗的獵獵聲,都仿佛被這股凌冽的鐵血氣息壓了下去。整支大軍,令行禁止,宛如一人。

  這股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鐵血軍威,這般凌冽森森的殺氣,隨著漫天春風激盪而來,霎時讓南北兩軍前線的將士,駭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屏住了。

  端坐於駿馬之上的闖王爺,神色一滯,握著馬韁的手猛地一顫。

  莊主令!

  這天下,沒人比她闖王更懂這三個字的分量。

  那人上二重天已兩年有餘,這兩年多來,獨掌李家莊大權的齊瑞良,哪怕是簽發最緊要的文書,也只肯落一個「大管家」的名號。

  偌大的李家莊,唯有一人...可稱莊主。

  唯有那個在數年前流民帳篷外,遞給她半根烤肉,問她何為「均田免賦」,何為「民心所向」的男人。闖王霍然擡頭,朝著那漫天煙塵的深處望去。

  殘陽如血中,

  一道單騎,緩緩從煙塵之中行來。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身著玄色勁裝,手中握著一桿黝黑如墨的玄鐵重槍,

  槍尖斜指地面,在如血的夕陽中,泛著一絲冰冷刺骨的寒芒。

  駿馬緩步前行,

  來人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馬背上,沒有釋放半分氣血,也沒有展露半分修為,可周身那股血海里磨礪出來的莫名威勢,卻讓周遭空氣都凝固了。

  闖王爺怔怔地望著那個曾無比熟悉、卻又在兩年時光里變得有些陌生的大個子。

  那雙素來凌厲的桃花眸子裡,泛起了層層漣漪,連呼吸都似急促了幾分。

  他回來了。

  那個消失了兩年的男人,終於回來了。

  與此同時,南岸那輛華貴的馬車,也緩緩停了下來。

  車夫掀開了車簾,

  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緩步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男子面容俊朗,眉眼溫潤,一身錦袍之上,是金線繡成的海浪紋,

  那是唯有碧海家當代家主,才有資格使用的紋飾。

  只是,這年輕男子臉色異常蒼白,沒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白。

  北岸的闖王爺,看到這人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她闖王爺自幼在大順古殿中長大,自然清楚二重天那些頂級世家的規矩。

  眼前男子錦袍上的碧海家主紋章,做不得半分假。

  闖王爺怎麼也沒想到,碧海空競然親自從二重天下來了,

  還到了這淮河前線!

  一個是一重天手握數十萬大軍的闖軍之主,

  一個是二重天赫赫有名的碧海家家主,

  兩個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大人物,此刻竟都親自到了這炮火連天的前線。

  而這一切的緣由,便是那個緩緩策馬而來的男人。

  淮河岸邊,空地上,

  幾根被炮火炸斷的木樁,被簡單地平了平,便算是臨時的座位。

  闖王爺與碧海空相對而坐,祥子則端坐於兩人中間。

  三個足以決定這天下未來走向的大人物,在這硝煙未散的戰場前線,竟就著殘陽晚風,喝起了茶。茶壺是粗陶製的,茶葉是四九城最普通不過的高沫。

  祥子端起茶壺,給兩人面前的粗瓷茶碗裡各斟了一杯熱茶。

  滾燙的茶水在碗裡漾起漣漪,

  闖王爺端起茶碗,指尖觸到粗陶的溫熱,

  她垂眸看著碗裡沉浮的茶葉,輕輕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苦澀在舌尖散開,竟讓她生出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碧海空也端起茶碗,苦笑著抿了一口,蒼白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他自己知自己事,

  前些日子能震懾住家裡那幾個老東西,全靠那位黑沙盜大當家的支持,

  既然M公司那位爺都發話了,他碧海空焉敢不從?

  更何況,M公司想要傾盡全力支持的那位,便是昔日將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祥爺!

  念及於此,碧海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只是礙於碧海家主的身份,才不得不強自鎮定。

  三人沉默著喝完了一碗茶,祥子才放下茶壺,緩緩開口:

  「今日請二位來,只有一件事。」

  「淮河兩岸即刻停火。碧海家約束南方軍,三日內退回長江以南,解除淮河沿線所有武裝。闖王軍也同時退兵,退回四九城,不得再南下半步。」

  祥子擡眼,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句道:

  「若是有哪方不從,我李家莊便會立刻加入其對立方,助其蕩平不臣。」

  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一凝。

  碧海空臉上的苦笑更濃了,他放下茶碗,對著祥子拱手:

  「祥爺發話,碧海家自然遵從。三日之內,我必讓南方軍盡數退回江南,解除淮河防線,絕無半分食闖王爺握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祥子,緩緩開口:

  「北邊的事,我也聽說了。聽聞林俊卿已向整個北境發出了館主令,勒令八品以上武夫,旬日之內齊聚四九城。」

  「祥爺你向來不是覬覦權位之人,如今卻行此凌厲手段,攪動天下風雲,想來是有所謀劃,而非只為了這南北停火。」

  祥子沒有否認,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飲下一口熱茶。

  「沒錯。」

  「我今日來此,不止是要熄了這南北戰火。」

  「我要蕩平這天下世家和軍閥,均分天下田畝,定這世間規矩!」

  殘陽最後一抹餘暉,落在闖王爺那張英氣而又嫵媚的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靜靜地望著眼前這個兩年未見,甫一露面便是這般凌厲手腕的男人,久久沒有說話。

  河風卷著她的髮絲,在風中飛舞,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所以,這才是祥爺你今日親臨前線的真正理由。」

  「我闖軍勢大,占據半壁天下,自然也屬祥爺口中的軍閥之列?」

  闖王說著,擡手指了指遠處蒼茫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眸色深處卻多了幾分悽然:「若是我猜的沒錯,那群山之中該是藏了一群狼妖吧?」

  「倘若我今日不答應,祥爺便要使那些雷霆手段,將我闖軍高層一舉蕩平,對嗎?」

  祥子望著那雙清澈又嫵媚的桃花眸,心底莫名升騰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沉吟片刻,祥子緩緩點頭,聲音沒有半分閃躲,坦誠得近乎殘酷:

  闖王爺眉眼間,忽地湧上一抹倔強之色,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著祥子:

  「所以,祥爺……你不信我?」

  祥子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淮河對岸的鋼鐵要塞,望向那無盡的遠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意:

  「事已至此,我不信任何人。」

  「甚至……包括我自己。」

  一直坐在旁邊默默喝茶,一言不發的碧海空,聽到此處,那雙好看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玩味的笑意。碧海空左看看,右看看,端著茶碗卻只嘿嘿一笑,識趣地沒有插話,只低頭抿茶,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空氣再次陷入了死寂。

  河風呼嘯,浪濤拍岸,聲聲入耳。

  良久,闖王爺長身而起,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卻又緩緩鬆開。

  她看著祥子,終究輕輕吐出一個字:

  「好。」

  「我答應你便是。」

  這一句輕飄飄落下,卻代表著她闖王將手中十萬大軍,半壁江山,盡數交到了祥子的手中。闖王爺深深看著祥子,一字一句道:

  「我只希望,祥爺記住今日之承諾,日後能蕩平世家,均分田畝,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安安穩穩過日子。」

  聞言,祥子豁然起身,對著她長揖到地,聲音擲地有聲:

  「李某在此立誓,定不敢忘今日所言。若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俱滅。」

  闖王爺看著他躬身行禮的模樣,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都紅了。

  她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仿佛在問他,又仿佛在問自己:

  「祥爺,這兩年,我其實一直想……如果,

  我是說如果……數年前四九城那流民帳篷之外,倘若我未曾遇到你,如今會是怎樣?」

  「又或者……兩年多前,祥爺你未曾上二重天,一直留在一重天,

  這天下,又會是怎樣?」

  祥子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有開口。

  此刻,這個曾經權傾天下的女人,看著這大個子的沉默,忽然意興闌珊揮了揮手:

  「罷了……這世間,從來沒有如果二字。」

  她頓了頓,再次擡眼看向祥子,那雙桃花眸子裡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凌厲與倔強:

  「不過,祥爺,我厲紅妝也有言在先。若是日後,你並未完成今日諾言,讓這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我厲紅妝定當重樹闖字大旗,與你不死不休!」

  祥子淡淡一笑,對著她再次拱手:

  「該當如此。這世間之事……本該是這個道理。」

  這話一出,闖王爺愣了愣。

  「本該是如此道理……」

  她低頭呢喃著這幾個字,良久,只洒然一笑,

  那笑容里,帶著釋然,也帶著無盡的蕭索。

  「好一個本該如此。只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那麼多本該如此的道理。」

  她說得雲淡風輕,那雙桃花眸子裡,甚至還帶著一抹調笑之意。

  轉身瞬間,卻已淚流滿面。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祥子望著南北兩岸的燈火闌珊,以及隱隱傳來的車馬喧囂聲。

  誰能想到,這場持續了數年的浩劫,竟當真被祥子一言而解。

  不知何時,齊瑞良走到了祥子的身邊,輕嘆一口氣:

  「祥子,其實這事,還有別的解法。未必非要走到這一步。」

  祥子卻只是平靜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方無盡的天地,聲音低沉:

  「我知瑞良你的意思。但接下來要做的事太多了,無論是均分田畝,還是壓服世家,亦或是應對天外的劫難,都需靠鐵律制度行事。

  人之情感,若是凌駕於制度之上,那制度便再也沒有半分意義。」

  聽到「制度」兩個字,齊瑞良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即便他一向是祥子最堅定的支持者,可聽到祥子那石破天驚的改革計劃,依舊忍不住心v驚膽顫。沒收天下世家、勛貴、軍頭、甚至武館的所有土地,盡數分給無地的平民;

  廢除世家世襲特權,無論出身貴賤,唯才是舉;

  甚至還要廢掉武道九品的晉升體系,斷了世家壟斷修煉資源的根………

  在這個偉力歸於自身,強者為尊的時代,

  這個理想主義到了極點的計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或者說,當這昔年好友做出這決定的瞬間,便已是與全天下為敵。

  念及於此,齊瑞良沉聲問道:

  「祥子,你是否想過,制度二字終究是靠人來執行的。今日你能壓得住天下人,可他日你不在了,這制度終究還是會變的。」

  「這幾千年,幾萬年下來,向來都是舊的世家倒下,新的世家崛起。

  歷朝歷代,從來都只有門戶私計,何曾有過真正的天下為公?」

  「既如此,你又為何要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做下這些事情?

  這又是什麼道理?」

  祥子聞言,忽然笑了。

  這大個子擡眼,目光掠過重重夕陽,遙遙北眺,

  剎那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數年前,那個槐花燦爛的午後,

  當時也是這樣一抹夕陽,他只是個剛剛從李家礦區逃回來的車夫,拎著那杆傑叔贈的鐵槍,在寶林武館的槐樹下,從林俊卿師傅口中聽來了那句話。

  祥子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從來都不是什麼有理想遠大之人,這些年做的這些事,說到底……不過是苟活二字。」「我不知這世間該有什麼道理,這般深奧的問題,恐怕也只能等後人去慢慢探尋。」

  「只是,我卻曉得一件事。」

  祥子的目光,緩緩掃過腳下這片焦黑的土地,掃過淮河兩岸的屍骸,掃過那無盡的遠方,聲音陡然拔高仿若長槍出鞘!

  「我只曉得,這世間……不該是眼下這般道理。」

  「這世間,不該有人生來就高高在上,坐擁萬畝良田,有人卻生下來就只能當牛做馬,餓死路邊。」「這世間,不該有那些修士,憑著靈根天賦,便可以視凡人為螻蟻,隨意生殺予奪。」

  「甚至……不該有我等武夫,憑著一身武力,便可以定人生死,攪動風雲。」

  齊瑞良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祥子深吸一口氣,望著那漫天殘陽:

  「我知道,我今日做的這些事,或許會敗。

  或許我死後,一切又會回到原點,舊的世家倒了,新的世家又會站起來。」

  「可那又如何?」

  「我縱使敗了,那些分得了田地的平民也會曉得,這田地本就該是他們的;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

  殘陽沉入了地平線,夜幕籠罩大地。

  淮河兩岸,萬籟俱寂。

  【國史記】

  李祥,北平四九城人氏。先世無考,少孤貧,以拉車為業,時人皆呼為祥子。

  元年,祥年十八,遇流民暴亂,擊殺匪首,始覺醒氣血入武道。同年,入寶林武館,拜大宗師林俊卿門下,習心意六合拳,天賦卓絕,數月之間,便從九品武夫晉至八品,時人皆稱異。

  二年,祥於小青山嶺得妖獸骸骨,窺五彩礦脈之秘,遂聯合流民,建李家莊於小青衫嶺,定「十抽一」商規,開商貿,撫流民,築營寨,練火槍,數月之間,聚流民數萬,成北境第一雄寨。

  同年,振興武館館主莊天佑聯合諸家欲滅李家莊,祥率部血戰,槍挑殺莊天佑於四九城頭,振興武館自此覆滅。

  三年,南方軍北上,破申城,圍四九城,祥率李家莊部眾,於東山坳擋住南方軍數萬精銳,一戰而天下驚。

  五年,祥自二重天歸,攜碧海家家主碧海空,親臨淮河前線,定南北停火之約,解闖王兵權。同年,祥以寶林武館為基,整合天下武館,定武道新規,廢世家壟斷修煉之權;

  六年,選天下各階層代表五百二十人,共商國是,以法為天下之規,廢世襲特權,定「凡天下人,無論貴賤,皆平等」之律。

  是年,祥率天下武夫深入大青衫嶺、小青山嶺,平妖獸巢穴,斬妖獸數十萬。

  祥率大軍苦熬十年,傷亡過半,終大捷。

  凡俗世界再無妖獸之患。

  十八年,祥集天下之力,於大順古道入口,築通天壁壘,徹底隔絕一重天與二重天通道,定「天人兩隔」之鐵律,修士不得再入凡俗世界,違者,天下共擊之。

  二十年,祥收天下武道、修仙功法,集於寶林武館盡數銷毀,只留基礎強身健體之樁功、拳法,斷凡俗世界武道之路。

  有武夫不從者,皆雷霆手段平之。

  祥行事多不循律法,所為酷烈殘忍,血流漂杵。

  自此,天下震動,非議四起。

  一年後,祥引咎辭職。

  自此,世間再無其音訊。

  世傳,大青衫嶺深處,常有樵夫入山,見一高大漢子,攜玄鐵重槍,與群狼同行,常有巨猿在側,更攜美為伴,偶與諸友聚首,於山間飲酒高歌。

  李祥之女伴,容甚麗。常有樵夫見之,驚以為天上仙人。群狼妖更奉此女為首,咸聽其令。此女心存仁善,屢有濟人之舉。問其名,不告姓氏,惟雲一「敏」字。

  贊曰:祥起於微末,以車夫之身,行逆天改命之事,挽大廈於將傾,救萬民於水火。定天下規矩,開萬世太平,其功在千秋,利在萬代。雖晚年毀法禁武,多有非議,然其心,皆為天下蒼生計也。千載之下,世人皆稱之曰:祥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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