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旗開得勝,名動南北


  第248章 旗開得勝,名動南北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七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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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陸秀蘭就輕手輕腳地起身,開始張羅。

  院子裡飄起了小米粥和蔥花餅的香氣。

  許曉梅被叫醒時,眼睛還有點發澀,但心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吃早飯時,氣氛有些不同於往常的安靜。

  許曉梅低頭喝粥,忽然感覺衣角被扯了扯。

  她低頭一看,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左胸口位置,被人用紅線歪歪扭扭地縫了一個————

  難以名狀的符號,像是「√」又像是個沒拉直的「7」。

  「哥!」

  許曉梅眉頭跳了跳,指著那「傑作」,「你這縫的是啥?蜈蚣爬還是雞爪子?手藝也太糙了吧!」

  許成軍:「給你提前三十年加上對號力量!你懂不懂啊!許曉梅!」

  旁邊的蘇曼舒忍著笑,一本正經地點頭助攻:「嗯,你哥說了,這叫做的都對。」

  許曉梅又瞥見母親陸秀蘭從裡屋出來,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藍色、半新不舊、款式極其簡潔的改良旗袍,雖無繡花滾邊,但剪裁合體,襯得人精神利落,與平日樸素的褲褂截然不同。

  「媽,您這身是————」

  許成軍:「這叫旗開得勝!媽這是把壓箱底的戰袍都請出來了,給你助陣呢!」

  「呀,你們幹啥啊!」

  陸秀蘭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拍了他一下:「就你話多。」

  但看向女兒的眼神里,是滿滿的鼓勵和期待。

  許曉梅看著家人的「準備」。

  她弱弱地問:「那個————我能抗議一下這造型嗎?感覺像個移動的黑板報————」

  許成軍斬釘截鐵:「不能。」

  許曉梅:「————行吧。」

  一家人匆匆吃完早飯,檢查了准考證、鋼筆、墨水、三角板等物,便浩浩蕩蕩地出了門,陪著許曉梅朝考點走去。

  1980年高考,考點設置以縣域統籌、就近安排為原則,通常優先使用生源學校。

  許曉梅就讀的東風縣中學,便是本縣最大的考點之一,這讓她能在最熟悉的環境裡迎接這場大考。

  作為校長的許志國,自然需要避嫌,沒有一同前往,只是站在院門口,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說了句「穩住,仔細」。

  去考點的路上,許曉梅的話變得很少,嘴唇微微抿著,眼神望向遠處,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許成軍這個平日愛逗她的碎嘴子,此刻也安靜下來,只是默默走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0

  蘇曼舒和陸秀蘭跟在後面,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

  考前這種沉浸在自我回顧里的安靜狀態,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

  越接近東風中學,人流越密集。

  自行車鈴聲、家長的叮囑聲、熟人相遇的招呼聲逐漸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等到了學校門口,許成軍頓覺新奇。

  高考他經歷過。

  但是80年的高考真沒有啊~

  東風中學那扇有些斑駁的磚砌大門上方,拉著一條醒目的紅色橫幅,上面用白色油漆刷著大字:「沉著冷靜,精心答題,接受祖國挑選!」字體端正有力。

  大門兩側的圍牆上,也貼著一些「一顆紅心,兩種準備」、「知識改變命運」之類的標語。

  校門口的空地上,已是人頭攢動。

  考生們大多穿著樸素,藍、灰、綠是主色調。

  男孩子多是中山裝或軍便裝,女孩子多是襯衫或格子外套。

  他們手裡緊緊攥著文件袋或帆布包,臉上表情各異:緊張的、興奮的、故作鎮定的、

  閉目默念的————

  送考的家長比考生還多,簇擁在周圍,形成一道厚厚的人牆。

  父親們大多沉默地抽著煙,目光不時掃向校門;

  母親們則顯得更焦灼些,有的還在抓緊最後時間低聲囑咐著什麼,有的不斷替孩子整理其實早已整齊的衣領,有的從網兜里掏出煮雞蛋或包子硬塞過去。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灰塵味、廉價香菸味,還有一種無形的、繃緊的期待感。

  自行車、少數幾輛「永久」或「鳳凰」牌,歪歪扭扭地停在遠處。

  偶爾有縣裡僅有的幾輛吉普車駛過,捲起塵土,引來一片張望和低語。

  沒有後世警戒線拉出的專用通道,沒有統一接送的大巴,沒有密密麻麻的媒體鏡頭。

  有的只是最樸素的校園,最實在的標語,和最普通的家庭傾注的全部希望。

  許曉梅望著那扇熟悉的校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許成軍上前一步,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

  蘇曼舒將一瓶灌滿涼白開的軍用水壺遞給她,陸秀蘭最後替她捋了捋鬢角的頭髮。

  「進去吧,好好考。」

  許曉梅重重地點頭,轉身,匯入了走向考場的人群。

  那個縫著歪扭紅「√」的藍色背影,很快消失在攢動的人頭之中。

  高考的三天,在緊張與期盼中滑過。

  中間一日,許成軍抽空帶著蘇曼舒去了趟他曾插隊兩年的許家屯。

  ,蘇曼舒沒有上山下鄉的經歷,對於這片曾深刻塑造許成軍早期世界觀的土地,充滿了好奇。

  1980年,大規模的知青返城潮雖已近尾聲,但仍有許多像趙剛這樣因各種緣由留在當地的知青。

  廣袤鄉村依然維持著公社一生產大隊一生產隊的集體生產結構,包產到戶的春風,在這裡尚未完全吹散舊有的格局。

  他們的到來,在這個平靜的皖北村莊裡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村里何時見過蘇曼舒這般模樣氣質的姑娘?

  皮膚白得像剛磨出來的豆腐,身段窈窕,說話輕聲細語,站在灰撲撲的土牆巷弄里,簡直像年畫上走下來的人兒。

  婆娘們湊在門後竊竊私語,孩子們跟著跑前跑後瞧稀奇,漢子們則憨厚地遠遠張望,嘖嘖稱奇:「成軍這知青娃,有出息!從城裡帶回個仙女兒似的媳婦!」

  蘇曼舒盡力表現得體大方,微笑著回應簡單的問候。

  但眼底深處,仍難掩對旱廁氣味、飛揚塵土和完全陌生生活節奏的一絲無措。

  許成軍看在眼裡。

  見了老隊長許老實,又去尋了趙剛。

  村莊不大,簡單地走走看看,大半個上午便過去了。

  許成軍帶著蘇曼舒和作陪的趙剛,來到村外那座熟悉的小山坡。

  這裡曾是他知青歲月里排遣苦悶、尋找詩意的根據地,那篇《山坡上的狗尾巴草》里的山坡就是這裡。

  六月的風已帶暑熱,拂過山坡,吹得滿山遍野的黃荊條開著淡紫色的小花,隨風搖曳,空氣里瀰漫著草木辛辣的清香。

  站在坡頂,視野開闊。

  腳下是錯落的許家屯灰褐色屋頂,遠處是鄰村小李莊的輪廓。

  再往外,便是無垠的、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的田疇。

  蘇曼舒迎著風張開手臂,深深呼吸,臉上露出暢快的神色:「這裡真好,自在,開闊,是城市裡找不到的風景。」

  趙剛遞給許成軍一根自己卷的旱菸。

  許成軍接過來吸了一口,濃烈嗆人的煙味直衝肺管,辣得他連咳了幾聲。

  「真不打算回城了?」

  許成軍緩過氣,問趙剛。

  趙剛憨厚,也比他和錢明早來兩年,以前不覺得,現在一看趙剛性子更沉,也更認命。

  趙剛咧嘴笑了笑:「往哪走?跟秀芹定好日子了,秋收後就辦事。」

  秀芹是鄰村小李莊的姑娘,許成軍早有耳聞,村里傳過趙剛和人家姑娘鑽高梁地的閒話。

  在這知青情債多成爛帳的年月,趙剛能留下擔起責任,在許成軍看來,是條漢子。

  「行,到時候捎個信,我給你隨份子。」許成軍說。

  趙剛無所謂地擺擺手:「都成。你這大作家還能記著這茬,就夠了。」

  看著蘇曼舒又往前走了幾步,專注地眺望遠方,趙剛壓低聲音,快速說了一句:「杏花————也要結婚了,下個月。」

  許成軍一怔:「這麼快?三月在京城,錢明還說她才剛處對象。」

  「村里不就這樣麼,」

  趙剛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黃土壟頭,日子快得很,說親、結婚、懷娃,一眨眼的事。」

  許成軍向後一靠,躺在帶著土腥味的草地上,望著湛藍的天:「那會兒,我,錢明,你,還有杏花,常跑這山坡上來胡吹海侃,做夢都想著遠方————

  沒想到,一轉眼,大家都到了這一步。」

  趙剛:「都是命。」

  蘇曼舒感受夠了山風,走回兩個抽菸的男人身邊。

  趙剛對她笑笑:「這風景,也就你們城裡人看著新鮮。俺們天天看,眼裡只有黃土、

  莊稼,還有干不完的活。」

  離開時許成軍沒見到杏花,她似乎有意躲著。

  許成軍也沒強求,掏出一疊錢塞給趙剛,三十塊是給他的賀禮,另外三十塊,托他轉交給杏花,「就當是————哥哥給妹妹添點嫁妝。」

  趙剛捏著錢,默默點了點頭。

  七月九日晚,最後一門考完,許曉梅走出東風中學考場,活像一位得勝還朝的小將軍。

  雖然嘴上不說,但眉梢眼角的飛揚神采,藏也藏不住。

  回到家,飯桌上就聽她嘰嘰喳喳,講述考場裡的種種見聞趣事。

  問及考得如何,她把頭一揚:「好不好的,考都考完了,還想它幹啥?想了就能多加分呀?」

  許志國和許成軍父子對視,無奈一笑。

  陸秀蘭倒是點點頭,語氣平和:「考不上也沒啥,總有路嘛。」

  許曉梅立刻不依:「媽!怎麼能考不上!肯定能上!上海又不是只有復旦交大嘛!」

  「是是是,我們曉梅最厲害!」

  一家人被她逗得哄堂大笑,連日來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

  七月十二日,許成軍帶著蘇曼舒和完成高考的許曉梅,再次登上南下的列車。

  站台上,陸秀蘭拉著蘇曼舒的手千叮萬囑,噓寒問暖,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許家老大婚事還沒著落,老二能帶回這樣一位知書達理、模樣人品俱佳的姑娘,陸秀蘭覺得老許家傳續香火的希望,大半都落在蘇曼舒身上了。

  出發前一天,許成軍也和父親許志國單獨說了會兒話。「爸,曉梅如果這次考得不如意,我想辦法讓她在上海讀個函授,再看看能不能尋個正式工作。」

  許志國吸了口煙,緩緩道:「是好事。不過也別太勉強,縣服裝廠還給她留著長期病假」的位子。」

  「那廠子————長遠看未必穩當,」

  許成軍搖搖頭,轉入正題,「爸,等明年曼舒畢業,我倆就打算把婚事辦了。到時候還得您和媽多操心。

  「6

  「咳咳————」

  許志國一口煙嗆在喉嚨里,連咳好幾聲,臉上卻瞬間綻開笑容,重重拍了下兒子肩膀,「好!好!你小子,總算是要干正事了!我和你媽就等著這天!」

  當晚,許志國高興,開了瓶許成軍帶回來的古井貢酒,喝得滿面紅光。

  連平日不怎麼沾酒的陸秀蘭,也喜滋滋地跟著抿了好幾口。

  許志國趁著酒意,對蘇曼舒道:「曼舒啊,回去跟你爸媽商量商量,看看啥時候方便,我們老兩口也去上海拜訪拜訪親家?」

  蘇曼舒笑得眉眼彎彎:「叔叔,我媽早就念叨著想見你們了,說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們,培養了成軍這麼好的人。」

  許志國聞言,更是老懷大慰,只覺得半生操勞,此刻都值了。

  七月的風,裹挾著暑熱與生機,悄然流過長江南北。

  就在這個七月,許成軍與陳尚君合作的論文《北宋士人的「旅行寫作」與地方感知以歐陽修、蘇軾、陸游的紀行詩文為中心》,在《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上正式發表。

  這是他繼之前四篇紮實的宋代文學專論後,第五篇公開見刊的學術成果。

  文章不再局限於具體文本分析,而是嘗試從「空間移動」、「地方體驗」與「身份書寫」的互動關係切入,探討北宋士大夫如何通過紀行詩文構建其精神地圖與文化認同。

  論述縝密,視角新穎,引證浩博,顯示出許成軍已不僅限於掌握材料,更開始形成獨特的問題意識與闡釋框架。

  論文在古典文學研究的小圈子裡,引起了相當程度的關注。

  學界譁然。

  金陵,南京大學中文系的程千帆先生拿到這期學報後,特意在教研室的討論會上提起此文。

  程先生手持學報,對圍坐的幾位中青年教師和研究生道:「復旦朱冬潤先生門下這位許成軍,你們有人注意過沒有?

  這篇《北宋士人的旅行寫作」與地方感知》,寫得很有見地。士人之游,非獨觀山水,亦所以觀我;所紀非獨風物,亦所以安頓心神、印證學養於天地之間。」

  此論頗得古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真意,且能運用新知,從地方感」空間實踐」的角度加以闡發,舊學新知,融匯得頗為妥帖。」

  他放下學報,語氣中帶著賞識與感慨:「後生可畏啊。做學問也能沉得下心,鑽得進去。假以時日,或能於宋代文學文化研究,別開一蹊徑。」

  程先生素以眼界高、要求嚴著稱,能得他如此公開評價,無異於一份重量級的學術背書。

  很快,「許成軍」這個名字,在古典文學研究界,不再僅僅是「那個寫小說的年輕人」,而開始被視為一位值得關注的、有潛力的青年學者。

  這篇論文,也標誌著許成軍在該領域,真正登堂入室,獲得了學界的初步認可。

  幾乎與此同時,七月的另一樁文壇盛事,也將許成軍推向了更廣闊的公眾視野。

  七月二十日,《詩刊》雜誌社主辦的「全國青年詩歌大獎賽」評選結果揭曉。

  這是嘩嘩結束後首次全國性的詩歌競賽,吸引了無數懷抱詩情的青年投稿,競爭激烈,佳作頻出。

  而本屆大賽最深遠的意義,在於它成為了朦朧詩派從地下走向公開、從邊緣進入主流的關鍵節點。

  北島的《回答》、舒亭的《致橡樹》、顧成的《一代人》等曾以手抄本形式流傳的朦朧詩代表作,首次大規模、正式地出現在國家級詩歌刊物上,石破天驚。

  而在這份閃耀的獲獎名單里,「許成軍」的名字再次赫然在列。

  他的《看你》、《時間》、《向光而行》等六首短詩榮獲優秀獎。

  這些詩作,語言凝練清澈,意象鮮明而富有現代感,情感內核溫暖堅定,既有別於傳統抒情詩的套路,也與朦朧詩強烈的懷疑與象徵色彩保持距離,呈現出一種獨特的、關注具體生活與內在光亮的個人風格。

  它們與北島們的作品一同亮相,共同標誌著中國新詩在思想與藝術上,正掙脫舊有枷鎖,迎來一個多元探索、充滿活力的「黃金時代」的黎明。

  南北呼應,一文一詩。

  沉寂數月許成軍,在這個流火七月,以一種超越許多人預期的、更加厚重的姿態,重新回到了公眾的視野。

  不是他們熟知的作家許成軍。

  而是另一種在他們看起來不務正業的領域。

  學者?

  哦,這小子本來就是中文系的高材生。

  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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