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全國發行的契機
第249章 全國發行的契機
然而,真正讓復旦園內乃至整個魔都文學圈為之側目的,並非那幾首已知的獲獎詩作而是緊隨其後的一個發現——
同時刊登在《詩刊》獲獎專輯上的,還有兩首標註著「原發於《浪潮》創刊號」的詩:
《純粹的我》
《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
這兩首詩,竟然也位列全國青年詩歌大獎賽的優秀作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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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許成軍同期或更早發表在《詩刊》、《今天》等其他知名刊物上的一些詩作,卻並未入選。
這個細微的差別,落入有心人眼中。
《浪潮》是什麼?
這本由復旦「浪潮」文學社創辦、剛剛出到第五期的學生刊物,在此之前,影響力基本局限於華東幾所高校的內部交流。
外溢影響有。
但是也不算多。
多半還是因為巴題詞、朱東潤做序和許成軍自己的名聲。
如今,卻因「許成軍」這個名字和「全國青年詩歌大獎賽優秀作品」的標籤,被強行推到了全國文學愛好者的聚光燈下。
一時間,疑問與好奇交織。
許成軍為何會把這樣的作品首發在一本名不見經傳的學生刊物上?
《浪潮》究竟有何特別之處,能吸引這位風頭正勁的作家和詩人?
七月三十日,《詩刊》精心製作的獲獎作品特輯正式發行。
詩歌,在這個思想解放、情感亟待抒發的年代,以其凝練、直接、富有感染力的特質,成為當之無愧的「版本答案」。
《詩刊》更是無數文學青年心中至高無上的精神聖地。
這本特輯,甫一問世便洛陽紙貴。
全國各地的讀者,懷著朝聖般的心情翻開書頁。
江何《紀念碑》中「我想讓所有紀念碑都沉默/為了傾聽一個民族最真實的聲音」的沉痛與期冀,叩擊心靈;
楊練《諾日朗》那「高原如猛虎,焚燒於激流暴跳的萬物的海濱」的磅礴意象與原始生命力,令人震撼;
梁曉斌《中國,我的鑰匙丟了》以「那是十多年前,我沿著紅色大街瘋狂地奔跑,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歡叫」開啟的迷茫與尋找,道出了一代人精神丟失與追尋的集體無意識————
這些風格各異卻同樣有力的作品,與北島《回答》那「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的冷峻宣言、
舒亭《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獨立愛情觀一同,構成了新時期詩歌噴涌的壯闊圖景。
它們從地下走向公開,其意義遠超文學本身。
有在邊疆堅守的知青,反覆默誦著「讓我做一塊冰冷的石頭吧/只要我的祖國是溫暖的」(傅天麟《汗水》),在枯燥中尋找奉獻的價值;
有魔都的年輕工人,被王小妮《碾盤》里「人活著,就得像這碾盤,/哪怕心被磨得透亮」的堅韌意象所鼓舞;
京城高校里的學生們,則激烈辯論著韓冬《有關大雁塔》「有關大雁塔/我們又能知道些什麼」帶來的歷史解構與新的思考方式——————
翻到許成軍的作品部分,《時間》、《日常切片》、《向光而行》幾首雖未在《詩刊》首發,但此前已在《安徽文學》等刊物發表,憑藉其溫暖堅定的內核和清新流暢的表達,在全國範圍內積累了不少讀者。
然而,當人們的目光落到最後兩首—
《純粹的我》與《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
尤其是看到它們後面那行「原發於《浪潮》創刊號」的小字時,一種新鮮的觸動產生了。
這兩首詩,與那些或沉痛反思、或磅礴象徵、或冷峻懷疑的獲獎詩歌,氣質迥異。
它們不那麼晦澀,也不強調宏大的歷史敘事或激烈的精神對抗,卻以一種近乎質樸的坦誠和寧靜的哲思,描繪著個體在時代洪流中對自我、對生活、
對存在本身的凝視與接納。
它們不是投向外部世界的長矛或盾牌,更像是轉向內在心靈的一盞小燈。
《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修)
如同雲朵把自己交給長空,一片葉,信步於春秋。
像蜂蝶沉醉於花信,露珠,將夢寄放在清晨的草尖。
仿佛雪落向蒼茫原野,原野,把故事寫給日升月沉。
我便這樣,把自己交給一座小城,交給它的晨昏與街聲。
一半的熱望,付與相逢的杯盞,另一半,留給別離的站台。
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懷揣熱忱,漫步於時光的阡陌。
我仍願歌頌,生命里繼續生長的一切,如同微笑,擁抱所有不期而遇的饋贈。
《兩扇窗》(修)
灰白的樓隙里,開著兩扇窗。
可惜我不能,同時將它們眺望。
於街角久久駐足,我凝望其中一扇,直到它的輪廓,融進樓宇的褶痕。
而我終是選了另一扇,它光影婆娑,格外幽靜,仿佛盛著更悠長的詩意與醉人的光。
儘管這扇小窗前,過往的行人,很少投來目光。
這種詩,讓看慣了各種激烈表達或複雜象徵的讀者,感到一種陌生的親切與寧靜。
它不提供明確的答案或立場,也不渲染痛苦與對抗,只是平靜地展示一種存在的可能:
在宏大敘事與個人迷惘交織的年代,如何尋找內心的安定,如何與平凡的生活、與有限的自我達成和解,如何在細微和日常中發現並確認生命持續生長的內在力量。
它像一股清冽的溪流,潺潺注入當時主題略顯沉重、情感普遍激昂的詩壇,讓人耳目一新,仿佛在密集的鼓點中聽到了一段清澈的笛音。
「許成軍這首詩,像是給緊繃的神經做了一次按摩。」
杭州一位大學教師在詩歌沙龍上說,「我們讀了太多我控訴」、我尋找」、我思索」,突然讀到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這種坦然」和「無求」,在當下或許是一種更難得的勇氣和境界。」
「他把目光從遠方」和黑暗」收了回來,落在了小城」、窗子」和時光的阡陌」上。」
一位成都的詩歌愛好者寫信給《詩刊》編輯部,「讀《兩扇窗》,那種選擇後的寧靜與滿足,特別打動我。
我們總在追逐被眾人矚目的那扇窗」,但他提醒我們,那扇安靜、少有目光的窗,可能盛著更私人、更醇厚的詩意。」
更多的普通讀者,則被詩中那份平和卻充滿熱忱的生活態度所深深吸引。
《我喜歡這樣坦然無求地活著》中「懷揣熱忱,漫步於時光的阡陌」、「我仍願歌頌,生命里繼續生長的一切」等句子,以其樂觀而不盲目、堅定而不激烈的特質,被許多面臨人生選擇或感到迷茫的年輕人抄錄下來,視為心靈的慰藉與前行的陪伴。
全國範圍內掀起的這股對許成軍新詩風的熱議與對其人其作的強烈好奇,不可避免地,將熊熊燃燒的注意力引向了那本原本小眾的《浪潮》雜誌。
《浪潮》究竟是什麼?
憑什麼能首發這樣的作品?
很快,關於《浪潮》是復旦大學學生文學社刊物、由許成軍參與發起並擔任理事長的信息被挖掘出來。
這非但沒有降低人們的好奇,反而增添了某種親切與傳奇色彩。
原來頂尖作家如此真誠地反哺和扶持校園文學!
妙啊!
於是,求購《浪潮》創刊號和第二期的信件、電話,如同雪片般飛向復旦「浪潮」文學社的簡陋辦公室。
原本只是用於校內和魔都高校間交流的有限印量,瞬間變得炙手可熱。
文學社的骨幹們,尤其是負責外聯和發行的王楚楠,既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關注而興奮,也為如何應對而感到了切實的壓力。
「這怎麼搞?」
「加印!必須立刻加印!」
林一民在臨時召開的緊急會議上揮著手,臉上混合著激動與焦慮,「不只是華東地區了!
三漢、長安、蓉城、羊城————都有高校文學社來信詢問加盟或者訂閱的事!
我們得立刻建立新的發行網絡!」
「你好牛!」
王楚楠:「那錢呢?設備呢?渠道呢?」
林一民消停了,看向許得民,老許兩手一攤。
再看其他人,徐薇等人眼睛發亮,滿是希冀地看著他。
指望我啊?
「靠北啦!」
「怎麼辦?」
「當然是找甩手掌柜啦!」
「切!」
聲浪還在繼續。
原本只是立足復旦、志在聯合滬上高校文學力量的「浪潮」文學社,一夜之間被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全國性高度。
邀請他們參加跨省文學交流活動的函件來了,請求轉載《浪潮》上其他優秀作品的刊物編輯來了,探討青年文學發展方向的座談會邀請也來了————
「浪潮」文學社,這個誕生於校園、帶著年輕人理想與熱忱的集體,因緣際會,站在了全國高校文學社團羨慕矚目的「山巔」之上。
而所有人都清楚,這股將他們托舉至此的「浪潮」,最初那最有力、最與眾不同的推動力,來源於許成軍,以及他那兩首發在創刊號上、名為「坦然」與「純粹」的詩篇。
它們提供了一種不同於當時主流的詩歌聲音,也意外地為《浪潮》這本刊物注入了獨特的靈魂。
這出乎意料的聲名暴起,是機遇也是考驗。
其實,連林一民、許得民自己都在懷疑。
年輕的「浪潮」能否接住這「潑天的富貴」?
又該如何利用這關注,真正推動青年文學的發展,而不只是曇花一現?
《浪潮》的情況,許成軍知道了。
被許得民連夜轟炸的。
至於林一民呢?
說是不敢來。
為啥不敢來,因為不少浪潮的社員看到了校圖的許老師來找林一民。
倆人看著——嗯——還挺親密?
《浪潮》的情況。
這也正是當前大多數同人刊物的縮影。
沒有國內統一刊號(CN),就無法通過正規渠道全國發行,影響力始終局限在圈內交流與小範圍傳閱。
至於脫離同人性質、走向正規化能不能辦好?
許成軍想來是能的。
《浪潮》如今在文學青年中已有相當的知名度,若能利用自己在文壇逐漸積累的影響力,創刊號集中刊發一批他知道日後必將閃耀的作品,同時提前鎖定余化、路瑤、阿成這些尚未大火但潛力巨大的作家稿件,是不是很有潛力和想法?
也不失為一種對「先知先覺」優勢的妥當運用,也更貼近他當初支持《浪潮》時,那份「為當代文學開闢新空間」的初心。
但現實是,想要全國發行,刊號是繞不開的門檻。
能解決麼?
一般人搞不定,但是許成軍有戲。
解決辦法無非兩種。
要麼與出版社合作,選擇一家省級文藝出版社作為主辦方,由出版社負責申請刊號、
發行與印刷,編輯部則盡力保留內容自主權;
要麼與復旦大學中文系合作,成立一個掛靠院系的「復旦文學研究所」作為主辦單位,走高校學術刊物的路徑。
兩者實行起來都有困難。
前者的問題在於,出版社是企業或事業單位,終究要考量盈利,內容上難免受到市場與審查的雙重干預,未必容得下太多先鋒、實驗的探索。
後者的問題則更具體。
復旦中文系目前並沒有一個現成的、可以主辦文學刊物的研究所實體。
《復旦學報》是綜合性學術期刊,掛靠在學校的科研管理部門,並非中文系專屬。
若要新建一個機構,涉及編制、經費、審批,層層流程,絕非易事。
如果可以,許成軍真想個人出資試一試。
但這個年代,私人辦刊尚無明確政策支持,風險太大。
他把剛寫好的《暖昧日本》的稿紙推到一邊,猶豫再三,還是起身去找章培橫。
老章一聽這事,很是開心:「《浪潮》能走向全國是好事啊!這對扶持青年創作、活躍文壇氣氛,都大有裨益!」
「,不是,老章同志,」
許成軍哭笑不得,「別光考慮您的政績和文學理想,想想實際困難!」
他把對兩種路徑的考量,詳細跟章培橫講了一遍。
章培橫聽罷,沉吟片刻:「我個人,以及我相信朱先生也會支持—復旦中文系對此是樂見其成的。
如果《浪潮》要走正規化路子,掛靠單位一定得是復旦。
這是系裡的態度。」
老章啊老章!
許成軍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無奈道:「老章,咱講道理。
掛靠在高校院系下的雜誌社,學術性質難免加重,容易變成內部交流的學報副刊」,遠離鮮活的創作現場和更廣闊的讀者。
歷史上看,這類刊物走得遠的,不多。」
「跟誰倆老章呢?」
章培橫卻樂呵呵地看著他,擺出「我就是道理」的姿態:「那我不管。肥水不流外人田,這麼好的苗子,得栽在復旦的園子裡。」
兩人正閒白扯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蘇連城和王水照一同走了進來。
王水照一眼看見許成軍,立刻笑著打趣:「喲,女婿也在呢?」
蘇連城佯怒:「那是我女婿!你亂叫什麼!」
「嘿,你當初不是還一百個不願意麼?」王水照毫不示弱。
「找打是吧你!」
章培橫被吵得頭疼,揉了揉額角:「行了啊!二位,都多大年紀了,別跟小孩兒似的掐。這是系主任辦公室,注意影響。」
王水照卻來了勁,笑嘻嘻地對章培橫說:「說起來,老蘇這關係擺在這兒,論起來,你章主任是不是也得跟著許成軍叫我一聲長輩?」
章培橫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彎彎繞,等琢磨明白,氣得抄起手邊一沓學生論文草稿就作勢要扔過去。
「水照同志!我看你今年評教授的材料,得多「斟酌斟酌」了!」
「害!我無所謂,但你叫聲王叔是可以的!」
「尼瑪!」
「他蘇連城都不敢說這話!」
蘇連城:「我其實同意水照同志意見。」
「6
「」
許成軍在一旁看著這幾位師長輩的活寶互動,只能苦笑。
王水照躲開「攻擊」,這才收斂玩笑,看向許成軍:「怎麼了成軍?愁眉不展的?」
許成軍嘆了口氣,將《浪潮》面臨的困局和與章培橫的討論,又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蘇連城和王水照對視一眼,都是搞學術、與文化圈子打交道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蘇連城摸著下巴,沉吟道:「學校和出版社合辦,不行嗎?
學校負責組建編輯團隊、把握內容方向,出版社負責申請刊號、印刷發行和渠道銷售。各取所長。」
許成軍眼睛一亮,老丈人行啊!
這倒是個思路,但隨即又搖頭。
「這出版社能樂意?
他們出錢出力拿刊號,負責最麻煩的發行,內容主導權卻在學校手裡,聽起來有點像————
冤大頭啊。沒有足夠的好處,人家憑什麼?」
王水照聞言,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成軍,你以為咱們復旦是吃素的?你太小看學校這塊牌子,和我們在學術文化界的影響力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八十年代初,百廢待興,文化建設被提到新的高度。
各地出版社,尤其是文藝類出版社,都在尋求突破,想要做出有影響力、能打響招牌的刊物。
但他們缺什麼?缺頂尖的、穩定的內容來源,缺有公信力的學術背書,更缺能引領風潮、聚集一流作者的核心人物。」
他目光掃過許成軍:「你,許成軍,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核心人物。
你的名聲、你的眼光、你的創作,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復旦中文系,更是國內文科的重鎮之一,我們的參與,意味著學術品質的擔保和高端作者網絡的接入。
這對於一家力求上游的出版社來說,是花錢都難買的資源。」
章培橫也冷靜下來,接過話頭:「水照說得對。這其實是一種協作出版」的早期形態,或者說,是項目制」的合作。
我們可以和出版社談一個協議:編輯部設在復旦,主編和核心編輯由我們推薦,內容終審權在雙方組成的編委會,但以學校意見為主。
出版社負責所有出版流程和成本,享有發行收入的大頭,同時,刊物打響後帶來的品牌增值、作者資源溢出效應,是他們更看重的長期利益。」
蘇連城補充道:「甚至可以約定,復旦中文系的師生優秀作品、學術活動成果,在同等條件下優先考慮在該出版社結集出版。
這是一種更深度的綁定。
魔都本地的文藝出版社,比如魔都文藝出版社、百家出版社,未必沒有興趣。
他們也需要新的增長點。」
許成軍聽著,思路逐漸清晰。
這個年代的精英思路也是轉的快。
這確實是一個可行的折中方案。
關鍵在於,如何找到一家有遠見、願意進行這種創新合作的出版社,並設計好權責利平衡的契約。
「看來,」
許成軍聳聳肩。
「不干不行了?」
王水照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跑不了,未來的復旦中文系教授,《浪潮》主編,位置都給你留好了。」
章培橫也是看著他:「別的我不管,你要是畢業去了別的學校,那我肯定得為師門除害的。」
許成軍:「好好好!」
「那就好!」
「確實!」
66
」
倒是老丈人蘇連城當了回人:「出版社那邊————我在魔都出版界倒還有幾個老朋友,可以牽個線,探探口風。事在人為嘛。」
章培橫:「這才像話。有什麼需要系裡支持的,儘管說。《浪潮》若能成功轉型,對復旦的中文學科建設,也是添彩的事。」
許成軍懵懵地走出了系主任辦公室。
這幾個老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