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青春萬歲!
第254章 青春萬歲!
八月底的上海,暑氣依然黏稠,梧桐葉在熱風中蔫蔫地垂著。
但空氣中似乎有種比氣溫更熾熱的東西在隱隱躁動。
那天傍晚,許成軍剛從圖書館出來,推著自行車走在梧桐掩映的校園小徑上,就聽見遠處宿舍區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喧譁。
起初是零星的歡呼,接著像是傳染般迅速蔓延,匯成一片沸騰的聲浪。
「怎麼回事?」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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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男生從宿舍樓里衝出來,揮舞著不知從哪扯來的布條,臉上洋溢著近乎狂喜的神色,邊跑邊喊:「回來了!咱們的船回來了!」
許成軍還沒反應過來,校園廣播的高音喇叭突然刺耳地響起電流聲,緊接著,一個激動得有些變調的女聲傳遍復旦的每一個角落:「全體師生請注意!全體師生請注意!現在插播一條重要消息—我國第一艘萬噸級遠洋科學考察船向陽紅五號」,圓滿完成首次太平洋遠洋科學考察任務,已於今日下午安全返抵廣州港!」
廣播裡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平復情緒,但再開口時更加激昂:「在此次歷時一百八十七天的遠航中,向陽紅五號」克服重重困難,首次系統獲取了太平洋深海地質構造、海洋生物資源分布、水文氣象特徵等寶貴的一手數據!這填補了我國在遠洋綜合科學考察領域的空白,為我國今後開發南海、東海海洋資源,維護海洋權益,奠定了堅實的數據基礎!這是我國海洋科學事業的重大突破!是社會主義建設的新成就!」
話音未落,整個復旦園徹底炸了。
宿舍窗口探出無數張年輕的臉,揮舞著書本、臉盆、搪瓷缸,敲打出混亂卻熱烈的節奏。
學生們從四面八方湧向主幹道,相識的不相識的,都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肩膀,眼中閃著光。
「我們有自己的遠洋科考船了!」
「太平洋!聽到沒有?太平洋!」
「我就說咱們行!肯定行!」
許成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歡洪流裹挾著,推著自行車寸步難行。
他看著周圍那些近乎失控的年輕面孔一他們大多是恢復高考後入學的七七、七八級學生,經歷過動盪,更懂得國家每一點進步的珍貴。
此刻,那種壓抑已久的、對民族復興的渴望,被一艘船的凱旋徹底點燃了。
這不僅僅是一艘船。
這是八十年代初,在西方技術封鎖、國內百廢待興的困局中,中國這艘大船向著深藍邁出的、實實在在的一步。
內憂外患像沉重的錨鏈,但此刻,巨輪掙斷了枷鎖,汽笛長鳴。
那種感覺,如果非要類比,大概是2030年國足闖入世界盃四強帶來的喜悅可能能媲美的。
一種長期壓抑後的爆發,一種「我們也能做到」的狂喜與自豪,一種乾涸土地上突然湧出的清泉。
很快,歡慶的浪潮衝出校園,席捲了整個城市,乃至全國。
接下來的幾天,上海街頭成了紅旗與標語的海洋。
「向遠洋科考學習!」
「發揮工人精神!」
飯館裡、電車上、弄堂口,人們交談的話題總繞不開那艘船。
「聽說了嗎?咱們的船跑到太平洋中心去了!」
「何止!還從幾千米深的海底挖了土樣回來!」
「了不得啊,這以後海里有什麼寶藏,咱們自己也能探明白了!」
「那是!外國人能幹的,咱們中國人照樣能幹!」
語氣里沒有刻意的炫耀,只有一種樸素的、揚眉吐氣的暢快。
復旦園內,歡慶以更學術也更青春的方式展開。
歷史系連開三場講座,從鄭和下西洋講到現代海洋權益,場場爆滿,窗戶外都擠滿了踮腳聆聽的學生。
海洋地理專業的教授在露天黑板前,用粉筆勾勒太平洋洋流圖,講解此次科考航線的意義,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不同科系的學生,眼神熱切。
「浪潮」文學社反應最快,林一民和許得民帶著社員們熬了兩個通宵,趕製出一期特刊《深藍的召喚》,收錄了社員們創作的詩歌、散文,以及搜集來的「向陽紅五號」資料和照片,油墨未乾就被一搶而空。
他們還組織了露天詩歌朗誦會,就在燕園荷花池旁,學生們輪番上台,用尚且稚嫩卻充滿激情的聲音,朗誦著獻給海洋、獻給科學的詩篇。
許成軍深處這熱浪的中心,也被這純粹而磅礴的情緒深深感染。
身邊是年輕的面孔,耳邊是震天的口號,汗水順著額角滑落,胸腔里卻有什麼東西在鼓脹,發熱。
「為了中華崛起而讀書!」不知誰喊了一聲。
「為了中華崛起而讀書!」
「為了中華崛起而讀書!」
眾人齊聲應和,聲浪直衝雲霄。
許成軍也跟著喊,聲音有些沙啞,卻覺得暢快無比。
那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更單純的年紀,所有的算計、聲名、文學的焦慮都被這集體的激情暫時沖刷乾淨,只剩下一個中國人最本真的喜悅與豪情。
章培橫在人群中發現他,擠過來,皺著眉低聲道:「成軍!注意影響!你是研究生,是有社會影響的人,跟著學生們這麼鬧像什麼樣子?」
許成軍抹了把汗,剛想辯解,斜刺里伸出一隻手,用力攬住他的肩膀。
王水照不知何時也擠了過來,臉上紅撲撲的,顯然剛才也沒少喊,他衝著章培橫嘿嘿一笑:「老章,別那麼古板!這時候還講什麼身份?高興就要喊出來!走走走,成軍,咱們去前面,那兒聲音大!」
說著,不由分說,拉著許成軍就往前擠,很快消失在涌動的人潮中。
章培橫站在原地,無奈地搖搖頭,但看著眼前這萬青沸騰的景象,嚴肅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揚。
在許成軍看來,這何嘗不是一種「青春萬歲」?
不是某個人的青春,而是一個民族在艱難復甦時,所進發出的、整體性的青春氣一好奇、勇敢、充滿信任,對未來有著近乎天真的熱望。
蘇曼舒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白襯衫,衣領挺括,在人群里格外顯眼。
她頭上戴著用報紙摺疊成的「海軍帽」,帽檐還俏皮地翹起一角,正指揮著幾個女同學拉著一條長長的橫幅。
林一民則跑前跑後,嗓子都快喊啞了,還在用力揮動著手中的小旗。
入夜,狂歡暫歇,但激情未褪。
許成軍回小屋,擰亮檯燈,鋪開稿紙。
胸腔里那股澎湃的情緒急需一個出口,而筆是最好的閘門。
八月投給《安徽青年報》的專欄題材,此刻有了最鮮活的靈魂。
他連夜動筆,文思如泉湧。
一篇題為《青春萬歲》的雜記從筆端流淌而出。
他沒有過多描寫「向陽紅五號」的技術細節,而是聚焦於這艘船凱旋後,在整個中國社會,尤其是在年輕人心中激起的巨大迴響。
他寫這種自豪感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源於這個民族對復興之路每一步艱辛跋涉的深切感知,源於乾涸已久的心田對「希望」甘霖的本能渴求。
在文章的結尾,他寫下了幾天來盤旋於心頭的感悟:「或許,年輕人最可貴之處,就在於他們並非依賴冷冰冰的評判和負面的陰影而生活。他們更願意相信,也更敢於依靠蓬勃的情感和遠大的理想。這情感可能熾熱到盲目,這理想可能遙遠如星辰,但正是這份盲目的熾熱和對星辰的仰望,構成了推動世界向前的最原始也最永恆的動力。」
「人們常說,人生最大的遺憾,是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當我們身處青春時,往往懵懂不覺其珍貴;當我們懂得時,青春早已遠去。但看著今天這些奔跑呼喊的同齡人,我忽然覺得,或許還有一種可能一當我們為一個超越自我的宏大目標而激動、
而行動時,我們便能在那一刻,同時握緊青春本身,並真切地感受到它那雷霆萬鈞的力量。」
「歲月或許永遠年輕,而我們終將慢慢老去。但到那時,若能回望來路,發現自己心底仍為一次遠航的凱旋、一首稚嫩的詩篇、一面揮舞的旗幟而熱血涌動,那麼,童心未泯」便不再是一種對天真的緬懷,而是一種對生命始終葆有熱忱與感動的、最高貴的驕傲。」
文章一氣呵成,寫完時天色已微明。
許成軍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將胸中鼓盪的萬千情緒,都注入了這薄薄的幾頁稿紙。
他沒有想到,這篇急就章般的雜記,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安徽青年報》的專欄影響力早已超出安徽。
因許成軍這塊金字招牌,這份省團委主辦的報紙,竟在華東高校學子中有了近乎「精神讀物」的地位。
每一期有他文章的報紙,都會在各大高校被迅速傳閱、討論,甚至手抄。
這一次,《青春萬歲》搭載著「向陽紅五號」凱旋的東風,以更猛烈的勢頭席捲開來。
九月六日,《光明日報》在副刊頭條全文轉載了《青春萬歲》。
同一天,另一則消息通過電波傳遍全國:我國自行設計製造的大型噴氣式客機「運—10」,在上海大場機場首次試飛成功!
雙喜臨門。
積蓄了整個夏天的民族自豪感,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那些散落在全國各地高校、科研院所、廠礦車間的青年知識分子,捧著登有《青春萬歲》的報紙,讀著那些直擊心扉的句子,再聽著廣播裡「運—10」騰空的轟鳴,許多人熱淚盈眶。
北大三角地,貼出了手抄的《青春萬歲》全文,周圍擠滿了默默閱讀的學生。
清華禮堂前,有學生自發組織朗誦,當念到「我們靠情感和理想而活」時,台下應和聲如潮。
在三鎮、長安、蓉城、羊城————相似的情景不斷上演。
「我們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國萬歲!」
「我們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國萬歲!」
「我們靠情感和理想而活!祖國萬歲!」
這呼聲不再僅僅是一句口號,它成了整整一代青年精神共鳴的宣言。
《文藝報》在評論版迅速刊文,分析了這一現象:「向陽紅五號」與運—10」的捷報,恰如久旱後的甘霖,喚醒了潛藏於民族心靈深處的自強信念。而許成軍《青春萬歲》一文的意義在於,它精準地捕捉並升華了這股時代情緒,將其轉化為清晰可辨的精神坐標。它告訴我們,這份自豪感並非虛妄,它根植於實實在在的進步:這份青春激情並非盲動,它指向的是建設與創造的光明未來。這或許可稱之為,在新時代門檻上,一代中國青年集體完成的、一次莊嚴的精神成人禮」。
「6
而大半年沒有小說新作問世的許成軍,就這樣,因一篇不足三千字的散文,再次強勢地回到了公眾視野的中心。
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深入、更廣泛地走進了無數普通青年讀者的心中。
奇怪的是,這一次,連《文匯報》上那些習慣對他挑刺的評論家,也罕見地保持了沉默。
最終只有一篇不痛不癢的短文,用了「江郎才盡?」這樣不確定的疑問句式作為標題,內容卻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刻薄深入。
因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一次,許成軍筆下的力量,不再僅僅關乎文學技巧或個人才情,它連接著更浩大、更澎湃的時代脈搏,觸碰到了億萬中國人心中最柔軟也最堅韌的那根弦。
青春啊,有時候,它本身就是最偉大、最無需修飾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