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三十萬元(今天加更,兩更)


  第255章 三十萬元(今天加更,兩更)

  喜氣洋洋的氛圍,如同夏末最後一場酣暢的雨,酣暢淋漓地持續了近一周。

  街頭巷尾的標語逐漸被曬得卷邊,遊行隊伍的腳步聲被日常車鈴與吆喝取代,廣播裡激昂的通報也換回了熟悉的節目。

  那股席捲全國的、近乎眩暈的自豪與興奮,終於慢慢沉澱下來。

  落回泥土,落回最基本的生活與生存。

  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被點燃了,留下了餘溫。

  在這個國家最有希望的一批人一那些大學生、青年工人、技術員、教師的心裡,一枚名為「未來可期」的火花被擦亮了。

  它或許微弱,卻在很多個深夜裡,照亮了他們手中書本的一角,或是圖紙上一條尚未畫出的線。

  只是,在這片廣袤國土最廣大的區域,農村,時間的流速似乎依然遲緩而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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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遙遠的東風縣,許家坳,生活場景與過去並無二致。

  剛剛過去的舉國歡騰,在這裡的痕跡,可能只是村口喇叭里幾天前模糊的廣播餘音,以及男人們蹲在田埂上抽菸時,偶爾提及的一句「聽說咱們的大船跑得老遠了」。

  杏花的婚期定在了秋收後。

  她正在為自己準備嫁妝,內容寒酸得令人心酸。

  三兩匹從鎮上供銷社扯來的、最便宜的素色棉布,一床新彈的、摻了舊棉的棉被,一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外加一對繡了歪歪扭扭鴛鴦的枕套。

  那是她自己熬夜一針一線繡的,眼睛都熬紅了。

  最大的助力,是許成軍上次離家時悄悄塞給她的三干塊錢。

  這錢她攥在手裡,手心都出汗了,最終也沒捨得全花。

  扯布用了些,買了點必需的零碎,剩下的,她仔細地用手帕包好,壓在箱底最深處。

  她不知道這錢將來能幹嘛,但握著它,心裡好像就多了一絲說不清的底氣。

  許成軍不是不想留下更多。

  但他明白,對於杏花,對於這片土地上大多數像杏花一樣的人,驟然給予超出他們認知和承載能力的財富,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是禍,是招人眼紅的由頭,是家庭失衡的引信,甚至是無力掌控命運時更深的無力與悵惘。

  三十塊,是一個兄長力所能及又恰如其分的關懷。

  二娃的腦子活絡,被縣城裡逐漸多起來的「倒爺」傳聞勾得心痒痒。

  他琢磨著,從鄉下收點雞蛋、花生,倒騰到鄰縣礦上去賣,或許能賺個差價。

  他試著跑了兩趟,第一次因為不會看秤差點虧本,第二次又因為不熟悉路,被沿途設卡檢查的市管會扣了貨,好說歹說罰了點錢才拿回來。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撓著頭,看著手裡皺巴巴的、所剩無幾的毛票,既沮喪又不甘。

  這條路,顯然不像他想的那麼好走。

  許老實依然每天扛著鋤頭下地,信奉的依然是在這片祖輩耕耘的土地里刨食。

  他不懂什麼遠洋科考,也不關心飛機上天,他只關心地里的苞谷灌漿飽不飽,秋後的公糧能不能交足,剩下的夠不夠一家人吃到明年開春。

  許成軍上次回家跟他提過的,關於村里能不能試著種點經濟作物或者搞點副業的模糊想法,許老實聽是聽了,但總覺得「不踏實」。

  土地不會騙人,流多少汗,收多少糧,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那些花里胡哨的,他看不明白,也不敢輕易去碰。

  許成軍曾基於後世的模糊記憶和對現實的觀察,給東風縣的發展在心底勾勒過一些極粗略的「規劃」草圖。

  比如利用丘陵坡地種果樹,比如發展簡單的農產品初加工。

  但他清楚,自己這隻來自未來的「蝴蝶」,翅膀太過輕微,能扇起多少氣流,是福是禍,他無從預測,也無法負責。

  時代的浪潮滾滾向前,最終每個個體、每個村莊,都只能在自己的河道里,摸索著前行。

  他能負責的,只有自己。

  時間又滑過半個月。

  復旦園開學在即,暑熱稍褪,梧桐葉邊緣開始泛起極淡的黃意。

  一個熟悉的身影,風塵僕僕卻又精神奕奕地出現在了復旦校園。

  藤井省三回來了。

  他比去年初見時瘦了些,皮膚也黑了些,但眼神里的光芒卻更加熾熱。

  尤其是當他看到許成軍書桌上那疊接近完稿的《我在暖昧的日本》手稿時,那種混合著震驚、欽佩與複雜情緒的光芒,幾乎要燃燒起來。

  在許成軍那間堆滿書籍、略顯凌亂卻自有章法的書房裡,藤井捧著還散發著新鮮墨香的手稿複印件,讀得極為緩慢,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擊節讚嘆。

  窗外的蟬鳴似乎都遠去了,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藤井放下稿紙,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他摘下眼鏡,用指尖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許君————我————我真沒想到。」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語氣平穩些,卻還是透出激動,「僅僅憑藉幾個月前的短暫訪問,以及我提供的那點零散資料,您竟然————竟然能如此深刻地切入我們社會的肌理,揭示出那些連許多日本人自己也未必清醒意識到的癥結。菊與刀的雙重性,經濟泡沫下的精神隱疾,民主制度的變形與局限————尤其是關於歷史暖昧性」與民族精神出路」的追問————」

  他搖了搖頭,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彙:「這不僅僅是洞察力,這近乎一種————預言。不,是診斷,一針見血的診斷。」

  許成軍給他續了杯茶,神色平靜:「藤井君過譽了。哪有什麼預言。不過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得稍微清楚一點罷了。

  我們每個人活著,很多時候身不由己,被時代、被環境、被與生俱來的文化基因所塑造、所局限。放大到一個國家,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這個世界上顛簸前行,未來的航向究竟去往何方,很多時候,連掌舵者也未必能全然看清,只能憑著一股氣、一點光,在迷霧中摸索。」

  這番話,說得平淡,卻透著一種跨越年齡的蒼涼與通透。

  藤井聽得怔住了,心中的震撼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

  他正襟危坐,向著許成軍微微躬身:「許君的胸懷與見識,令我慚愧,也令我折服。

  與您交談,每次都能觸及靈魂。」

  兩人就書稿中提及的日本社會典型問題,又深入探討了許久。

  藤井以本國人的視角,補充了許多生動的細節和內部視角的看法,同時也對許成軍某些鞭辟入裡的分析表示嘆服。

  聊到深處,藤井不禁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遺憾:「可惜————許君不是東瀛人。若您是我們的同胞,以您的才識與膽魄,或許能為我們這個迷茫的民族,指出一條更清晰的道路。」

  許成軍聞言,心裡咯噔一下。

  別啊,鴿們!

  他立刻收斂神色,語氣鄭重地糾正道:「藤井君,此言差矣。國界固然是現實的劃分,但人的格局與情懷,有時可以超越國界。

  真正心懷天下、關切人類共同命運的人,其視野不會局限於一時一地。就像你,藤井君,你熱愛文學,渴望溝通,致力於促進中日之間的理解與交流,這本身就是一種超越國格的貢獻。

  我相信,像你這樣的人,未來一定能成為連接兩國的橋樑,不僅為中國,也為日本,為兩國人民的真正和解與共同未來,做出獨特的貢獻。」

  他頓了頓,目光真誠地看著藤井:「至於幫助,從來都是相互的。我能通過寫作,提供一種觀察日本的視角,引發一些思考。

  而你們日本走過的路,無論是成功的經驗還是失敗的教訓,對於正在現代化道路上探索的中國,同樣是無比珍貴的鏡鑒。

  我們互相學習,互相提醒,或許才能共同避免一些歧路。這難道不是最有意義的幫助嗎?」

  藤井愣住了,他沒想到許成軍會這樣回應。

  片刻之後,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被點醒的恍然,隨即轉化為更深的敬意。

  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力點頭:「嗨!許君,您說得對!是我狹隘了!文學無國界,思想也無國界!真正的貢獻,在於促進理解與進步本身,而不在於為哪一個特定的國家服務!能與許君相識,能參與這樣有價值的思想交流,是我藤井省三的榮幸!請您以後繼續不吝指教!」

  見藤井情緒被導回正軌,許成軍心裡鬆了口氣,面上也露出笑容。

  兩人又噓寒問暖地聊了些近況,話題終於回到了更實際的方面。

  「許君,這次來,還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帶給您。」

  藤井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雙手奉上,「這是岩波書店整理的《紅綢》日文版過去半年的銷售報告,以及根據合同,即將支付給您的第一筆版稅結算明細。」

  許成軍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示意藤井繼續說。

  藤井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混合著自豪、遺憾:「半年銷量,累計是十七萬冊。定價每本兩千四百日元。版稅按合同是百分之十三。」

  這個數字,讓房間內安靜了一瞬。

  十七萬冊。

  對於一位外國作家,尤其是作品題材並非純娛樂、且帶著特定時代背景與主旋律色彩的小說來說,這個成績在日本出版市場,絕對堪稱亮眼,甚至是轟動性的。

  它遠遠超過了岩波書店最初的保守預期,也足以讓任何一家出版社對許成軍這個作者刮目相看。

  但若對照許成軍年初在日本引發的爆炸性媒體關注和全民討論的熱度,這個數字,似乎又顯得————

  有點「平淡」。

  沒有突破二十萬、三十萬那種傳奇性的門檻。

  藤井顯然看出了許成軍一瞬間的沉吟,他連忙解釋道:「許君,請不要失望。這個銷量,已經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成功了!《紅綢》的故事內核,畢竟與我們日本讀者普遍熟悉的文學趣味和情感結構有一定距離。它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幾乎完全是依靠您個人在日本積累的巨大聲望和話題度帶動的。許多讀者是出於對您的好奇和敬佩購買,閱讀後能夠被故事打動、引發思考的,已經是核心讀者了。後續的口碑發酵和長銷潛力,依然非常可觀。岩波上下,都對目前的成績非常滿意!」

  許成軍點點頭,他其實很清醒。

  文學作品的跨國傳播,文化折扣是必然存在的。

  《紅綢》能在日本取得這樣的影響力,已是意外之喜。

  他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文件,目光直接掃向最後的結算數字。

  十七萬冊,每本2400日元,總碼洋(定價×銷量)為4.08億日元。

  按13%版稅計算,版稅收入約為5304萬日元。

  然而,這並非最終到手金額。

  文件上清晰地列明了各項扣除:日本國內消費稅、源泉所得稅(預扣稅)、出版社代理佣金、以及根據中日文化交流相關協定可能涉及的部分費用調整————

  一系列折算下來,最終岩波書店通過官方渠道匯付給許成軍的第一筆版稅,約為四千二百萬日元左右。

  許成軍心中飛快地計算著匯率。此時日元對人民幣匯率大約在100日元兌0.7—0.8元人民幣之間波動。

  四千二百萬日元,大致相當於————

  三十萬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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