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魔藥銃」與聖殿刺客】
第211章 【「魔藥銃」與聖殿刺客】
天亮了,但天空依然昏暗,陰霾籠罩著鏽銅樹根交錯的林地。
死靈集群的窸窣聲在樹影之間隱約迴蕩。八九條蛇形腐屍魔扭動著身軀,一頭拖著鏽銅木大棒的骸鑄戰士在黑暗中蹣跚著,堅硬而沉重的岩灰色骸骨上閃爍著銅色的斑點。
呼!一隻裝滿聖鐵粉末的石英管被扔上天空,緊接著一道閃耀的血液箭將石英管擊碎,爆發出一道明亮的純白色光輝。在明亮的輝光中,死靈們身軀僵住了,停頓了前進的腳步,任由三個虛弱的人影從面前穿過。
聯盟偵察隊僅剩的三人在林間艱難支撐著,沿著來時的路線向掘金城方向原路返回。
由於道路上的大部分死靈與遺蹟造物都在進入骸心時被清理掉或者驅趕走,這裡相對其他路線更加安全。
【鏽跡】的體質仍然沒能恢復,被沉重的甲冑和手中的聖鐵劍拖得氣喘吁吁,聖鐵頁錘也丟在交戰的樹根之間,暫時無法使用大規模的聖光。幸好他還攜帶了少量聖鐵製造的一次性臨時材料,藉助這些聖鐵粉末管和紅楓的血獸,足以護送他們離開死靈的遊蕩區域。
紅楓動了動鼻子,嗅聞著林地中殘留的氣味,藉此辨認道路,分辨方向。面前的道路被堅硬的樹根填滿,沒有留下半點腳印,但隱約殘留著前一天的酒精和矮人燃料的氣味是這個方向。
她的黑豹已經在為她補充血液的過程中化為一堆皮毛殘渣,現在跟隨她的只有兩條被感染轉化的模仿者蜥蜴,以及三條殘存的潛伏者蟲體。儘管紅楓本人沒有受到什麼嚴重傷害,星質投射後的副作用也只是略微虛弱,但她本人的戰鬥力算不上很高。
作為精靈,她最擅長的是血肉變化與感染,藉助生存能力、適應力和強化驅使僕從進行戰鬥,但這些功能都被監視官芙洛拉用更強的效果代替了。
她本體的戰鬥力,主要來自於靈活的環境適應力,以及精心培育的共生體和活化武器。但作為聯盟的囚徒,她過去培育的活化武器早就被摧毀,還沒來得及花時間製造新的,就被傳令官半強迫地撐到了骸心。
本以為在骸心能找到些可以被感染的精英個體,但要麼是無法感染的掠襲龍,要麼是成群結隊的蟲群一僅有的模仿者蜥蜴只出現了七條正常個體,其他都被腐蝕蜈蚣污染了。
遺蹟造物之間似乎會互相捕食,較弱的造物在生態的發展中也會被漸漸淘汰掉。
她惱怒地扭頭瞪著監視官芙洛拉——作為聯盟之眼,聯盟意志的代理人,對方自從使用過特殊能力將蟲群和狙殺者等恐怖造物干擾驅逐之後,就一直維持著疲倦而憔悴的痛苦姿態,半蜷縮著身軀,雙手死死按著面具。
三條被感染的潛伏者蟲體互相連接,構成一張活體移動病床,馱著她蜷縮的身軀,沿著來時的道路,一點點向骸心外挪動。
「我說,獨眼妖婆,這任務只管進不管出嗎?連帶路都不肯了?」紅楓忍不住吐槽,「進來時候全靠你帶路,返回反而需要我來了?」
大部分人都不願意進入骸心,還有另一個原因一骸心的鏽銅林地相當容易迷失,大量外形一致的樹木,狹窄的間隙,再加上看不見太陽的陰翳天空和若有若無的淡淡霧氣,沒有強大的方向感和識別能力很容易永遠在林地中兜圈子。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沒有去尋找跑路的【食葬蟲】——除了倖存的三人都狀態不佳之外,在骸心找人非常困難,那條蘇帕爾臭蛆脫離隊伍之後,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方式辨認道路,大概率已經迷失在外圍的某個地方,被大量死靈淹沒了。
「————我的眼睛,需要更多緩衝時間————」芙洛拉蜷縮著,雙手按著眼斑面具,低聲回答,「如果我對你們的返回沒有更多用處的話,你可以把我扔下。」
紅楓一怔。
「調查任務已經完成,你們只需要回掘金城向駐紮的執行官匯報,即可接受你們的獎賞。我是否生還,對你們的任務結果沒有影響。」芙洛拉平淡地說,少量冷卻的血水從面具縫隙中滴落。
「是嗎,獨眼妖婆?」紅楓惱怒地問,「那我————」
她想起矮子、野狗和真理派癲子死亡的樣子,下意識抬起酸痛的手腕,齜牙咧嘴地想要指揮血獸蟲群把芙洛拉扔下來啃噬殆盡,但猶豫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
之後可能還用得上這個獨眼混蛋。
芙洛拉對她自己和對別人一樣,都是當做一次性工具看待的,沒有半點偏袒和不同。
她就像是聯盟意志的延伸,一個徹頭徹尾的提線木偶————一尊冰冷的傀儡。
「聯盟給了你什麼,讓你比血獸還忠誠?」紅楓低聲問,「或者,你也有把柄在聯盟手裡?」
「一切。」芙洛拉淡淡地回答,「所有一切。」
「是。一切。」一直沉默的鏽跡低聲說,「所擁有的全部都來自它的賜予,雷霆和雨露都是恩惠。」
「一群癲子————」紅楓惱怒地揮手,驅趕走樹影之間探頭的不知名鳥型魔獸和樹鬼猴,「他媽的,這裡只有我是正常人————可能還有那個不知道死在哪條樹根里的蘇帕爾臭蛆。」
三人和紅楓驅趕的血獸群跨過模糊的靈能跳變線,在感知中環境靈能濃度驟降的睛間,北邊某處迴蕩起一聲突兀的銃槍轟響—
呼!
清脆而利落的銃槍擊發聲響起,不同於矮人銃炮的沉悶與雄渾,槍聲清晰,帶著軍士般的幹練與冷漠。
幾隻飛鳥從北邊某處撲扇著翅膀,撲稜稜地飛過天空。模糊的煙霧從北邊的樹冠輪廓之間升騰而起,散發著淡淡的青色。
芙洛拉忽然坐起來,支撐著身軀從馱著她的三條潛伏者蟲群上猛然起身。
「怎麼————搞什麼屍變?」紅楓嚇了一跳,惱怒地扭頭,因為扭頭幅度過大而頸椎劇痛,齜牙咧嘴。
黏連的骨關節正在變得越來越嚴重,但靠著精靈特殊的血肉操控方式,她強行分解吸收了骨骼中蔓延的刺狀增生,暫時能夠維持正常行動。
「收到新任務,調查外圍北部疑似魔藥統的槍聲。」芙洛拉低聲說,「確認其是否與厄德里克帝國有關。」
她慢慢站起身,像是某種力量強行驅使她站立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們現在像是有能力調查的人嗎?」紅楓惱怒地捶著肩膀,扭頭看著鏽跡。
鏽跡被自己的沉重甲冑拖得微微駝背,拖著聖鐵劍,每一個邁步動作都讓他全身骨骼關節發出吱吱的刺耳剮蹭聲,隱含的痛苦令人不寒而慄,但他仍然一聲不吭。
「作為額外的新任務,如果完成,有額外獎賞。」芙洛拉低聲說,「【紅楓】小姐,如果現在直接回去,你的刑期只是改成五年。但如果完成額外任務,你的處罰直接一筆勾銷,並且允許您在一批特殊的種子之間挑選一顆作為獎勵—雖然不包括那顆遺物,但也是優質的繁育者作品。」
「————」紅楓遲疑著。
「啊,對了。【鏽跡】先生,聯盟讚賞您的忠誠,並被您一直以來的奉獻所感動。雖然您視金錢為糞土的精神讓我們感到無奈,但我們會額外贈送您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薰衣草花田。」芙洛拉望向鏽跡,「沒有額外要求,無論您是否完成額外任務都會贈予。」
「憑什麼他的額外酬勞沒有要求?」紅楓抗議。
「律令規定————超出例定的數目,一豆不可多取。你們要以公義審判,以慈愛憐憫,誠實行在你們的地上。」鏽跡回答,在骨骼刮擦的刺耳吱吱聲中,一步步朝北邊而去,「沒有額外的勞動,我不能拿額外的獎賞。」
「喂,鐵腦袋,獨眼妖婆說了,你不需要去幹這個也能拿到————」紅楓咒罵著,罵到一半回過神。
「該死的,我跟一個死板的鐵腦袋說什麼————」她惱火地瞪向芙洛拉,「早知道應該把你扔在那個獨眼巨人魔像的鑽頭底下!」
「當然可以,【紅楓】小姐。另外,我也會同去北邊調查。」芙洛拉平淡地回答。
她的骨骼吱吱作響,歪著脖子,肢體以怪異的姿態擺動著,像是被看不見的細線拽著,被無形的詭異力量驅使著,本已經脆弱無力的身軀像布娃娃一樣朝著北邊而去。
紅楓惱怒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扭動著脖子調整病變的骨骼,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一方面是因為在骸心落單必定有危險,儘管已經到了外圍,但死靈數量仍然密集,仍然要靠鏽跡的聖鐵石英管和那疲軟無力的聖光碟機逐一點點推進,蘇帕爾臭蛆的下場就是例子。
另一方面,儘管她一開始很討厭戰爭騎士鏽跡,厭惡聯盟的獨眼妖婆,但在噩夢般的骸心經歷了這麼長時間的同生共死,就是跟著一隻野豬當同伴也多少磨合出感情了。紅楓雖然不信任血獸之外的任何東西,但要像畜生一樣眼睜睜看著兩人去死也多少有點不爽。
叮!骨刃交織的聲音從北邊某處響起,夾雜著某個熟人的尖叫一「嵌合體不!我絕不會回去!」蘇帕爾臭蛆的驚叫夾雜著屍皮的破碎聲,在林地中迴蕩,「殺了我,求你們殺了我殺了我也不會回靈骸聖殿!」
叮啪!像是某種鉤狀利刃被打飛了,在空中旋轉著掠過,插進地面的輕響。
「————死比活著簡單多了,是不是?」一個女人戲謔的輕笑聲在林地中迴蕩,「別急著自殺,蟲子————」
「祭司的走狗!聖殿的金蠍!大維齊爾的獵鷹不!殺了我!不不不!啊啊啊啊唔唔!」蘇帕爾臭蛆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在粗暴的敲擊與拖拽聲之後,北邊的林地重歸寂靜。
「噓~安靜,乖寶寶————」女人的聲音輕聲說,「這裡好像不止有我們————」
紅楓皺起眉頭,謹慎地跟著另外兩人穿過樹林。
雖說她對那個死靈侍祭的印象不怎麼樣,但記憶里此人一直是個偷奸耍滑的狡詐膽小鬼,沒想到居然會做出視死如歸這樣的舉動一看起來,食葬蟲被抓回蘇帕爾帝國之後的遭遇,可能會比死亡更恐怖。
恐怖得多。
鐺!一聲劍刃劈砍在鏽銅樹上的輕響。
「某人手臂受傷了————準頭不太好?」女人的竊笑在林地中迴蕩,「怎麼,還在裝模裝樣?打扮成那樣就能騙人了嗎,赫因斯的獵犬?」
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該死————」幾秒之後,女人輕聲咒罵著,「還有別人————」
簌簌!拖拽聲與灌木的搖晃聲之後,林地間重歸寂靜。
芙洛拉以扭曲的動作,帶頭穿過粗壯的鏽銅巨樹,快步繞過灌木的陰影,但終究沒能趕上對方一在林地之間,她隱約瞥見一個慌亂的斗篷背影,拖拽著【食葬蟲】不省人事的軀體,消失在東邊的樹影之間。
沾滿酸蝕痕跡的斗篷之間,隱約可見奶茶色的腰肢與骨鞭般的毒刃長尾。
「嵌合體————聖殿刺客級別的嵌合體。」芙洛拉低聲說,但沒有追上去。自己的體力不支持追逐戰。何況對方已經超出了自己的視域範圍,忙不迭幾個縱躍,飛快地消失在骸心陰影之間。
林地之間一片凌亂,【食葬蟲】臨時製造的無頭蜥蜴死靈似乎被某種強勁的踢力一腳踏斷了脊椎骨,切斷了右臂,癱在地上無力地扭動。
原本就殘破不堪的沙骸肢體被扯斷,拆成了被一絲絲屍皮連接的稀爛骨頭堆,硬化的頭骨也被一腳踢飛在遠處。
地面上斜插著一隻骨質的解剖鉤——正是【食葬蟲】時常在指尖把玩的那柄武器。
芙洛拉緩步上前,低頭注視著死靈之間一棵鏽銅樹下的土壤凹痕。凹痕呈現人形,大小基本符合食葬蟲的身材。凹坑中散落著兩顆青色的小藥丸。
「假死藥。」芙洛拉低聲說。作為死靈專家,食葬蟲用這種方式掩蓋了大部分的呼吸、心跳和體溫,屏蔽了野生死靈的活人獵殺感知,想要靠著兩具死靈僕從,把假死狀態的自己一點點搬運出死靈包圍圈,逃離骸心。
他幾乎要成功了————只不過沒了隊友的幫助,他和死靈僕從大概都不太擅長獨自尋路,偏離了來時的路線,又誤打誤撞碰到了違規潛入骸心的聖殿刺客。
聖殿刺客大概也難以應對深處遺蹟造物的圍攻,被擊退回了骸心外圍,但聖殿與大維齊爾的命令又不得不遵從,在外圍徘徊不敢回去,結果恰巧碰到了靈骸聖殿的叛徒【食葬蟲】,正好抓回去交差。
芙洛拉慢慢抬起頭,望向另一邊。
北邊的一顆樹幹上殘留著血紅色的血鋼劍痕,地上殘留著一顆金屬彈丸。
她俯身拈起還在發熱的彈丸,形制規整,但在爆炸藥的衝擊下微微變形。
「鉛彈————」芙洛拉低聲說,「靈能痕跡————厄德里克鑄造法————」
「是。」她沉默著,對著空氣點了點頭。
「有什麼需要我們處理的————」紅楓在她身後探頭。
話音未落,芙洛拉再次癱倒在地,像是驅使她身軀的力量再度消失了。
「額外任務完成。」她疲憊地回答,「撤離。」
「等一下等一下————」紅楓遲疑著,「那麼,說好的額外酬勞————」
「任務完成,回去之後會支付的。」芙洛拉疲憊地蜷縮成一團,倒在堅硬的土壤和樹根之間。
那股扭曲的力量只會在她踐行聯盟意志時才會降臨。在聯盟意志判定任務結束之後,她再次變回了虛弱的傷員。
「還有這種好事?」紅楓大喜過望。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拿到額外的豐厚獎賞,連一直看不順眼的混蛋監視官都顯得親切了幾分,恨不得抱起來親兩口。
「我,拒絕。」鏽跡在吱吱呀呀的骨頭摩擦聲中蹦出兩個詞,「我沒有付出,我不能收穫。」
「沒關係,這是對您過去付出的獎賞。」芙洛拉虛弱地低聲說,感受到紅楓的潛伏者蟲群再次把自己的身軀托起,一點點朝骸心外圍推進。
接下來的路途基本不會再有什麼風險了,任務圓滿完成。外圍的那些低級死靈,即使是紅楓也能輕鬆應對。芙洛拉在面具下慢慢呼出一口氣,稀薄的血霧從面具邊緣一點點滲透出來。
骨頭吱吱作響,她久違地感到些許疲憊,些許憔悴的飢餓。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手帕包裹的矮人石餅,一點點解開手帕,摸出那片破碎的石餅,略微把面具掀開一道縫隙。
鮮血淋漓的面具早已和皮膚黏連為一體,隨著面具掀開縫隙,皮膚被又一次撕裂開來,露出跳動的組織、光滑的黏膜和搏動的血管。大量多餘的眼球晶狀體拖著神經束,在鮮紅的肌腱紋路之間來回滑動,順著同心圓面具的環形裂隙遊走,像是血漿中遊動的魚群。
同心圓眼球簇的下方有一張布滿環形利齒的裂口,纖細的手指把石餅一點點塞了進去。
嘶嘶的輕微磨蝕聲中,布滿環形利齒的裂口啃噬著矮人石餅,第一次嘆了口氣。
「平庸的人很容易被更偉大的事物所吸引。」她輕聲說,「我像你們一樣,屈服於命運的偉力。抱歉。」
東部的骸心樹影之間,雅絲敏和巴赫穆扛著不省人事的【食葬蟲】,在鏽銅林地中大步狂奔。
雅絲敏身著蘇帕爾風格的皮甲與面紗,披著破爛不堪的斗篷,提著食葬蟲身上搶來的脊椎骨長彎刀,手裡抓著一隻頭戴鏽銅盔的腐根球。
巴赫穆則套著黑色皮革外套,頭戴獵人帽,每一寸皮膚都用繃帶緊緊纏繞著,後腰橫捆著一把血鋼長劍,提著一把裝填了微量爆炸纖維的厄德里克魔藥統仿製品。
「謝————謝兩位,任務,完成得,很好。」鏽銅盔腐根球在狂奔中被雅絲敏擺臂的動作甩來甩去,搖晃得磕磕絆絆地說,「狙殺者和幻影,已經停機。不過————監視官還在附近,暫時沒辦法接你們。希望你們跑快一點,別被散養的掠襲龍追上。」
「呃————是————」雅絲敏和巴赫穆氣喘吁吁,扛著昏迷的食葬蟲狂奔—身後的樹影中,七八條閃爍金銅色的敏捷身影興奮得像是看到磨牙玩具的狗群,在林地間撒歡似的窮追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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