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莫拉魚】
第212章 【莫拉魚】
沙沙————
微弱的黏液滑行聲在黑暗中窸窣作響,潰爛的爪子和腐肉連黏而成的手臂在黑暗中爬行,構成了腐屍魔的隊列。
嗵————
沉悶厚重的腳步聲夾雜其間,身披冥銅甲冑的骸鑄戰士混編在隊列中,架著塔盾與重錘,背著散發惡臭的死靈爆統。
鞣屍自爆體與血肉角鬥士混雜其間,兩三根斷裂的冥銅構造體肢體在腐屍浪潮中扭來扭去,大量不同種類的死靈以亂中有序的混編方式,分割成不同的隊形。
咔啦!根須蠕動著,茂密而狹窄逼仄的樹壘與樹牆自動分割開,原本如同迷宮般陰森複雜的地形自動分裂,樹幹向兩側挪動,像是某種侍衛一樣,為君主讓開道路。
哐啷,哐哪,哐哪————金屬磕碰的輕響在骸心的樹影之間迴蕩,在死靈的簇擁下,兩尊高大的身影穿過骸心的鏽銅林地。緩慢前進著,最終在沾滿血跡的空地前駐足。
鮮血早已滲入了地下的土壤之間,兩具殘缺不全的屍體靜靜躺在林地中,光滑的淺坑中積著一汪褐色的腐臭液體。
「有時候,我有點討厭這個世界。」薩麥爾安靜地注視著面前的屍體,「它強迫我們去殺害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人,否則那些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人就會被迫來殺害我們。」
鹿角的大塊頭沉悶地低笑起來,一向穩重的語氣里難得地夾雜著幾分戲謔。
「現在,你也和我一樣,真正被捲入這個世界的糾葛中了。」安主巴隆隆地.
笑,「還能保持那副建造世外桃源的姿態嗎?」
「不必想太多,安士巴。我們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只管遵從內心,決定了就不要後悔。」薩麥爾輕輕搖了搖頭,「我們無法用肯定否定、好壞是否之類的零星字眼來回答萬物,只能繼續前進——用我們的冥銅身體與殘存的意識來親身感受答案的存在。」
「反應比我想像的更平淡一些。」安士巴低笑了一聲。
「總不能因為邁步崴了腳,就站在原地再也不走路了。」薩麥爾聳肩,「不是嗎?」
他注視著那兩位戰士的殘骸,慢慢移開視線。
經過浮空巨獸和鏽銅樹人們對偵察隊長時間的觀察與揣摩,薩麥爾差不多意識到了聯盟的想法,並在運輸和埋設挖掘型冥銅構造體的時候,將少量矽蝕劑傾倒在它身上,把一大塊貝殼質碎片嵌入了構造體的關節中,偽裝出了被神棄巨獸襲擊過的傷痕。
事實證明,偽裝是有效的。聯盟偵察隊剩餘的三個活人主動撤離了骸心,並且順利帶走了厄德里克與蘇帕爾雙方派遣偵察兵違約進入骸心的假情報。
從監視官的反應來看,聯盟高層大概對這類情報相當重視,以至於在察覺到疑似魔藥統的動靜時,甚至專門發布了新的額外任務。
普蘭革和兩位聖殿刺客正在救助死靈侍祭【食葬蟲】一實際上,【食葬蟲】並沒有受多少嚴重的傷,雅絲敏也只是一手刀敲暈了他。他們的主要工作是把對方安撫下來————
據說食葬蟲醒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像被剝皮的人棍一樣尖叫著滿地亂滾,直到他意識到自己的四肢、皮膚和內臟都還在原位,完完整整。
這份工作本來應該安排給親和力最強的辛茲烙,而不是醫學顛佬似的普蘭革。但是辛茲烙因為嫌無聊,在安排工作之前就和鎖柯法關閉了自動機們的開關,帶著一批死靈回收外圍的自動機。
德克貢和拉哈鐸在三號倉庫,嘗試突破冥銅犬人們的警戒線,再偷————呃,再搬運一批貨箱出來。
安士巴和薩麥爾來到外圍,檢查情況,回收一部分沒有被消耗掉的遊蕩死靈,並協助魔族們捕捉生物武器。
一方面,由於無法精準指揮,薩麥爾只得將精英死靈個體和神代造物們均勻分散開來,放置在大致區域內。這導致聯盟偵察隊只遇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許多死靈與神代造物還在區域中徘徊。
另一方面,儘管聯盟偵察隊已經向骸心深處推進了一天一夜,但距離骸心腹地仍然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
如果他們頂著持續不斷的消耗和騷擾,成功屠戮了潛伏者蟲群,擊敗寄生螅群和獨眼巨人構造體,繼續向深處前進,他們將會接連遇到腐屍軍團巨獸、掛滿樹棲三角龍長尾的藤蔓絞殺區、銅血巨蟲與大量掠襲龍活躍的叢林區、第二台狙殺自動機、鋸輪自動機、雷射自動機、劍士蟲原始種、普蘭革粗製的虛空石骨架【遺蹟死靈】試做型和塞滿全副武裝穴居者的地道陷坑一如果他們真的被引進地道內部,試圖找到遺物的來源,則會被密不透風的鏽銅樹根阻止,預先埋設的等離子炸彈會把所有人活埋在地下深處。
由於安排的後手太多,以至於一部分失去管控的造物和死靈在遊蕩時脫離了預定的範圍,在遭遇之後開始互相攻擊。為了把它們拉開需要魔族和幽魂騎士的協作,要花不少工夫。
「好了,開始工作。」薩麥爾揮了揮手,「我來處理外區。從這條線開始,內區的部分就交給你了,安士巴。」
安士巴點了點頭,帶領著一半死靈人手,轉身朝著自己負責的區域而去。
被死靈團團包圍的林地間只剩下薩麥爾,除此以外,一片寂靜。
骸心灰暗的天光照耀在頭頂,他慢慢抬起頭盔,試圖讓一縷陽光照耀到自己面甲上,但一無所獲一陰霾之間漂浮著圓滾滾的浮空巨獸輪廓,頂著一棵鏽銅樹苗在頭頂的雲層中隱藏著。
薩麥爾低下頭,視線又一次觸碰到了面前的兩具屍體—他的頭盔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略顯不適地移開視線,面甲下的空洞陰影閃爍著。
他沒有做什麼額外的事情,也沒有回收和褻瀆屍體,只是操縱著樹根,看著兩人的殘骸被樹根一點點覆蓋,包裹成棺槨的形狀,一點點捲入地下深處。地面重歸平坦,血跡也消隱無蹤。
他默默地帶領著死靈前進,一邊關注著邊境活動,一邊派遣有盔單位,整合收集著殘餘的精英死靈,高大的身軀在樹影之間投射下根狀冠冕的陰影。
「每當我看到某個人做事幹練利落又溫柔的時候,我都有點難過。」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這是為什麼?」薩麥爾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指揮著死靈。
「只有心靈崩壞過的人才會有這種特徵。」塔莉亞捏著鼻子,從腐屍魔堆積而成的死靈圍牆縫隙中擠出來,從他左肩甲邊上探頭,「心靈崩壞了,又靠著強大的癒合能力,硬生生修復回來—你有沒有聽說過莫拉魚?」
「那是什麼————你怎麼也變得跳脫起來了?」薩麥爾下意識扭頭。
「朝夕相處的人總是會互相影響的嘛。」塔莉亞聳肩,「莫拉魚性格溫柔散漫,攝食藻類,但它的身體比鯊魚還要巨大,游速比符文帆船還要迅猛,身軀覆蓋著厚實的漆黑革狀膠質,還有強大的自愈能力,就算沒有尖牙,也足以靠著絕對的力量一頭撞死鯊魚。」
「最開始,幼年莫拉魚的身軀幼小而柔軟,像是白色的大蛞蝓一樣,很容易被海洋里的其他生物咬傷。但它每次受到重傷之後,都會快速癒合和修復,再生的表皮會硬化成厚實的皮革角質,再生的肌肉會變得比之前更加強壯和堅硬,最後成年體的莫拉魚全身都會被再生過的傷疤覆蓋,最後就會變成我描述的那樣。」
「所以,每當我看到一條強壯又威武的披甲莫拉魚的時候,我都會覺得有點難過。所有那些強壯的身軀和堅硬的甲冑,全都來自於癒合的傷痕。」塔莉亞望著他。
「理解了。」薩麥爾點了點頭,「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差不多吧。」塔莉亞嘆了口氣,「不過,我本可能會變成另一種東西的。莫拉魚的亞種親戚被漁民們稱為【裂甲魔怪】,區別在於,裂甲魔怪性情凶暴,而且食肉。」
「懂了。」薩麥爾回應了一聲,「我們的共同點還挺多。」
「被斬首與頭顱被腐蝕之後,還能救活嗎?」他望向屍骸原本所在的地方,轉移了話題。
「死亡不是傷痕,也不是疾病。你可能比我更清楚。」塔莉亞搖頭,「當場死亡的都不可能治癒。」
她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有點後悔那天許願說什麼地下城。有時候,我會希望我們放棄這一切會引來爭端的事業。」她低聲說,「我們————去一個不會引來凱覦和爭端的地方,假裝是兩個剛剛退休的冒險者,帶著一筆金子,在一個能夠打理花園的邊境小鎮,在街坊鄰居都溫柔和善的地方隱居,安安靜靜度過數百年————
沉默。
薩麥爾遲疑著,在塔莉亞的目光中沉默了五秒或許六秒。
「現在,這裡不只有我們兩個了。」他最終說,「除了我們,這裡還有尋求家園的魔族流亡者,獲得新生命的幽魂騎士,被通緝的學者,被政變波及的蘇丹親衛,逃離聖殿的死靈侍祭————我們不能因為嫌麻煩就一走了之,我們招攬了他們,就得對他們負責更何況,這個被拋棄的世界還在逐漸崩塌,我們必須在一切發生之前找出真相。」
「說實話,對於這個回答,我一點也不意外。」塔莉亞哼了一聲,「好吧,是我任性了,小王子。當我沒說。」
她伸了個懶腰,伸手輕輕拍了拍薩麥爾的頭盔,聽著其中嗡嗡的回音,「有個壞消息,一部分腐蝕蜈蚣找不到了。」
「什麼叫作————一部分找不到了?」薩麥爾一愣,「我記得我們一共只投放了三條,回收了幾條?」
「回收了九條。」塔莉亞攤手。
「啊?」薩麥爾發呆。
「三條大的,六條小的。」塔莉亞解釋,「它們會用那些腐爛液體誘發變異和感染,在被感染的活物身體裡產卵。其中很多幼體孵化了,但是逃出了被感染的生物體內,鑽進了土壤,或者藏在了各種特角旮旯里。我帶著魔族搜尋了很久,穴居者們又刨土又爬樹,儘可能收集了能夠找到的幼體。」
「不過嘛————」她撓了撓灰色的頭髮,「大概還是有漏掉的。」
薩麥爾遲疑了半秒。
「一兩條幼體問題不大,先任由它們在這一帶活動吧。」他最終回答,「正好作為常駐防禦措施。我之後找普蘭革分析一下它的弱點,派遣死靈限制它們的數量,處理掉過多的種群。」
「這倒也是提醒我了,死靈也不必全部撤走,完全可以保留一部分作為常駐的防禦措施。」
他繼續指揮著死靈,把一部分特殊死靈個體安排在普通死靈之間,根據死靈陣營的追隨特性,一邊測試著死靈之間的集群,一邊調整著不同死靈的分布。動作仍然幹練利落,但卻顯得有些木然。
灰色的眼睛像是一汪澄澈的湖水一樣,裡面映照著薩麥爾的身影。塔莉亞安靜地靠在一旁的樹幹上,儘管工作細節已經得到了具體的回答,但她仍然沒有離開。
某具冥銅盔甲的心情不太好,但此人絕對不會說出來的,他只會裝傻充愣得找點事情轉移走他的注意力,讓他暫時無暇思考這些不快。塔莉亞想。
「想吃點什————不是,還記得你之前答應過我的事情嗎?」塔莉亞反應過來。
「呃————什麼?」薩麥爾下意識轉身,回過神來,「現在蓋馬廄、養一群小馬嗎?但我還沒找到形狀像馬一樣的生物————等我在骸心以南或者其他生態區里找到馬形狀的東西————」
「呃?————什————麼?」塔莉亞遲疑著,「不!不是那個————等一下,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當時只是隨口一說,你怎麼一直記著————」
兩人對視著,愣了幾秒。
「我————是哪一件事情?抱歉,我可能忘了。」薩麥爾反應過來。
「我是指————之前你說過的,把偵察隊的事情應對完,我們就把地下城下方的遺蹟鑽開,偵查情況,並且在更深處修建靈能緩釋區。這樣,我就能長時間跟你在外面自由行動了。」塔莉亞深吸一口氣,「就我們兩個,帶一些穴居者或者死靈進入。」
「哦————哦,對。」薩麥爾反應過來。
「你牢牢記得我隨口提到過的一句話,卻忘了答應過的合作工程?」塔莉亞揶揄,「某人又想自己把所有事情獨自承擔,然後一身泥巴和大便,跑來說什麼啊不好意思我已經獨自完工了。」
她嘆了口氣。一想到自己後半輩子都要跟這個麻煩的笨蛋盔甲過,就覺得————
覺得灰暗的世界都變得更美好了幾分。
「死靈這邊的事情完工了,就準備出發吧—一不准再賴帳。」她伸出手指,指尖輕輕點在薩麥爾的面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