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二隊流亡者】


  第215章 【第二隊流亡者】

  骸心外圍,西北部,鏽銅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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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吱呀呀的車輪聲在鏽銅樹之間迴蕩,五輛沉重的馬車被高頭大馬牽拉著,在鏽銅樹之間的空地上慢慢放緩了腳步,停頓下來。

  馬車夫沒有揮舞皮鞭,只是輕輕拍了拍馬脖子,對著馬耳朵低聲耳語了幾句,駿馬就像聽懂了一樣,拖著馬車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搭建起骸心外圍紮營的臨時堡壘。

  咔噠!包著鐵皮、刻印著粗浮雕花紋的馬車門向外打開了。

  一個鬍子拉碴的健壯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利落地從車裡跳下來,嘩啦一聲拽出摺疊的粗木台階,架在馬車門檻和地面之間。

  隨著噠噠的靴子碰撞聲輕響,一位面容嚴厲的銀髮老太太踩著台階,拄著包鐵的手杖,一步步走下台階。從走路時左腿偶爾的停頓動作來看,她似乎有些腿腳不便,但動作仍然利落。

  作為一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年邁老太婆,這位老人卻顯露出和年齡不符的幹練氣質。她沒有像普通的農村老祖母一樣,穿長裙與圍裙等礙事的服飾,反而在簡單的長褲和襯衣之外襯著輕便的硬質皮甲,手中的硬木長杖頭上包著帶稜角的鐵錘頭。

  從老太太下車開始,她灰藍的眼睛就像某種警惕的貓頭鷹一樣四下張望,四下巡視著骸心的林地。

  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背著一把重弩,腰挎長劍。年輕女孩則提著一長一短的一對雙刀。但他們倆都沒有亂動,只是安靜地站在老太太身旁,沒有出聲打斷,而是等待著老太太下達進一步指令。

  五輛沉重的馬車外壁都包著薄鐵皮,狹小的方形車窗被滑動式的木質隔板覆蓋著。隔板在吱吱輕響中滑開,車裡的其他人躲藏在車廂的陰影中架著弩箭,向四面八方警戒著。

  幾秒鐘後,手持硬木鐵杖的老太太點了點頭,手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頓,發出響亮的敲擊聲。

  咚!

  隨著流浪氏族領袖的示意,一半人放下弩箭,從馬車上跳下來,打開馬車側面的車板開始拆卸燃料和鍋碗瓢盆,就地搭建土爐生火加熱食物。

  另一半人維持著警戒姿態,在骸心的樹影之間來回巡視,對著樹影張開雙臂——

  簌簌。在樹葉的輕響之間,竹節蟲似的褐青色樹鬼猴從鏽銅樹枝的擬態之間挪動著細長的身軀,怪誕的醜臉從樹冠中倒掛下來,扭動著落地。

  他們被流亡魔族的意志驅使著,搬運鍋碗瓢盆和燃料,拆下馬車座椅,卸下一部分毛氈帳篷和鋪蓋。

  隨著啵的一聲輕響,灌木的根須之間,土壤突兀地碎裂,凹陷,最終露出一隻足球大小的洞口。十幾隻頭頂木質特角的芋頭形狀腐根球扭動著身軀,從隱秘的土洞中魚貫而出。

  在魔族流亡者們的驅使下,它們用根須構成的爪子刨著堅硬的泥土,飛快地從樹根之間挖出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淺土坑,用泥巴堆砌出簡單的防風爐面。

  一個帶著氈帽的瘦長女人卸下了拉車馬匹們的轡頭,輕輕拍了拍它們的脖子。高頭大馬們像是得到了充許放鬆的命令般,迫不及待地低頭啃食著灌木,覆蓋硬皮的灰褐色口腔中伸出捲曲的長舌,嗅聞著從枝頭捋下一簇簇灌木葉子。

  這是一個魔族流亡者部族,以流浪商人車隊的形式進行了簡單的偽裝。

  在一片忙碌中,部族的大家長,那個滿頭銀髮的幹練老太太眯著眼睛,抬起頭。

  在樹冠之間,一隻足有人腦袋大小的紅羽毒雀被魔族老太婆的意志所操控,撲扇著翅膀飛上天空盤旋觀察著,確認周圍沒有死靈、沒有聯盟的冒險者和伐木工。

  「安全。布置崗哨吧,芬利斯。」老太太低聲說。

  「是,奧爾森夫人。」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快步跑去搭建臨時營地的人群中分配工作。

  年輕女孩仍然緊跟在祖母身旁,張開嘴又閉上,望著祖母似乎想要說什麼。

  「等一下,維佳急性子。」被稱為奧爾森夫人的老太太注意到了孫女的神色,但沒有立刻理睬。她仍然抬頭,仰望著天空。

  紅羽毒雀在灰暗的天空中來回盤旋,試圖看到更遠的地方。但作為普通的鳥形魔獸,視野很快就被骸心稀薄的霧氣所遮蔽。

  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動了動,紅羽毒雀被驅使著,瘋狂地扇動翅膀,往更高處飛翔,試圖飛到沒有霧氣遮擋的地方。

  但它終究只是一種小型鳥類魔獸,隨著高度不斷爬升,空氣、阻力和振翅耐力很快就超出了它身軀所能承受的範圍,但魔族老太婆的意志還在強行鞭撻它的身軀和神經在它因為肌腱脫力和呼吸不暢而徹底昏迷之前,它所見的最後景象卻仍然只有灰暗的陰霾天空和朦朧的薄霧,覆蓋著林立的鏽銅巨樹。

  骸心被蒸騰的霧氣遮蔽得嚴嚴實實。

  啪!因為身軀極限而脫力的紅羽毒雀從天空墜落,重重摔在地面上,脖子和左翅膀折斷了,眼球暴突。它的小身軀在地面上掙扎了兩下,失去了動靜。

  老太太哼了一聲,操控著一隻腐根球過來,頂著毒雀屍體送到了一旁的爐灶邊。瘦高個的女人上前撿起毒雀屍體,利落地剪下羽毛收集起來,塞進一隻裝滿各種羽毛的鐵匣子。

  在令人不適的嚓嚓輕響中,剩餘的無毛殘骸被開膛破肚,兩塊烏黑的肝臟和兩顆暴突的鳥眼球被挖出,塞進一隻裝滿粗製藥液的鐵罐中浸泡保存。

  鐺!眼球和鐵罐碰撞,發出木球般的清脆聲音。

  「毒雀羽毛有很多魔藥師收購。」老太太微微移動視線,望著身旁欲言又止的孫女,「毒雀肝臟和粗製的魔獸眼球是符文法術的兩種施法觸媒,最近行情還不錯有什麼想說的,維佳?」

  「我們————真的要進入骸心嗎?」年輕女孩低聲問。

  「這是什麼話?我們經常來骸心,也經常在骸心駐紮。」滿頭銀髮的奧爾森夫人挑眉。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們之前只在很外圍的、完全沒有死靈的區域駐紮,只是路過、沿途謹慎地派人進去,收集一點靈能素材,然後立刻離開。」維佳遲疑著,小心地組織著措辭,「我們從來沒有進入到————骸心這麼深入的地區。」

  「你害怕死靈是嗎,維佳?」奧爾森夫人望向孫女,「一路上一直心神不定,小聲嘀咕著抱怨。」

  「————」維佳沉默了幾秒,慢慢漲紅了臉,「是,但重點不是這個!重點在於,我們完全可以不用來這裡!」

  「這是喀納之主瓦拉克的要求。」奧爾森夫人皺眉,「我們的商路要從弗洛倫王國的藍風港進入厄德里克帝國,就必須經過石刃崖區、潮汐石灘、賈瓦拉之丘和喀納平原我們是跑生意的,如果不跟沿途的領主們打好關係,得罪了其中一位領主,失去補給和資源採集點,半條商路都會廢掉。」

  「但、但是,瓦拉克又不會知道我們有沒有進入過骸心深處,有沒有帶到口信。」維佳小聲辯解著,「瓦拉克連大門都不出,連外出搜集信息的部下都不派遣,怎麼可能知道我們有沒有完成任務一隻需要對他說消息已經帶到了,或者說骸心根本沒有什麼幽魂騎士和魔族,應付過去不就行了嗎?」

  啪!奧爾森夫人抬手給了維佳一巴掌。

  響亮的巴掌聲在林地之間迴蕩,但其他魔族都沒有多看,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維佳捂著臉,低頭不敢再說話。

  「你在小瞧【赤褐賢者】的信息渠道,一位以狡詐和精於算計而著稱的魔族學者。」老太太陰沉著臉,嚴厲地瞪著孫女,「喀納平原地下城矗立這麼多年,絕不是一個草包君主能支撐起來的。胡亂撒謊糊弄過去,難道我們之後就再也不走喀納平原的路線了嗎?」

  「做生意要靠雙方信任,信任是比金子更加昂貴的財寶。每次遇到什麼事情,你都指望能靠著撒謊成性糊弄過去一撒謊成性遲早會害死你自己!跟你不成器的父母一樣,橫死在弗洛倫的街頭!」

  沉默。

  只有其他魔族流亡者搭建火爐和敲碎燃料炭塊的輕響。沒有人插嘴,也沒有人多看一眼,顯然,這位嚴厲的部族大家長訓斥什麼人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

  維佳低著頭,紅著眼眶,抽了抽鼻子,不敢再吭聲也不敢亂動,傻站在原地發呆。

  奧爾森夫人重重哼了一聲,雙臂抱在胸口,皮膚略顯鬆弛的手指慢慢捻動旋轉著硬木鐵杖,打算略微懲戒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孫女。

  「好了好了,老太太————奧爾森夫人,之後慢慢教育,不要因為這點小事大動肝火————威爾斯和萊拉的事情我們都不好受,就不要再提了————」鬍子拉碴的健壯中年男人芬利斯快步小跑到奧爾森面前,伸出粗壯的大手,把蓄力中的硬木鐵杖輕輕壓下來。「我來吧之後我來教訓她,可以吧?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她大舅,是她劍術老師,我替您教訓她就足夠了。」

  「你只會拔根草杆掃兩下灰塵。」奧爾森夫人抬起眼皮,「無論是對於家庭還是部族,那對混混似的詐騙犯夫妻都是我們的恥辱一我的兒子和兒媳已經活不過來了,我不能讓我的孫女也走上這條通往垃圾堆的惡路!」

  「棍子也不能濫用,是吧?就算是厄德里克帝國軍的鞭刑,也是一個星期只能用一次————」芬利斯勸解著,「何況咱們現在身處骸心,越深入越可能遇到死靈,還是先把喀納之主瓦拉克要求的任務完成」

  咚!奧爾森夫人把硬木鐵杖在地面上重重頓了頓,丟下傻站在原地的孫女,轉身去指揮和探查另一邊的情況了。

  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芬利斯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髒兮兮的手帕,俯身給維佳擦了擦眼淚,但因為手帕上沾的煤灰、油漬和少量血跡,反而把外甥女的臉又擦得髒兮兮的。

  「哎喲————哎喲————維季·,走了走了————跟大舅去找腐根球的水渠洗把臉————」芬利斯輕輕推著外甥女的肩膀,喊著她的全名,把她往奧爾森夫人的反方向引路。

  說真的,作為一個粗笨的魔族流亡者,他和他早就死去的妹妹一樣不怎麼擅長應付小孩。

  儘管芬利斯飽經風霜,責任心也比他那個管生不管養的妹妹更強,但是在這裡又當爹又當媽又當兒媳又當女婿的感覺,還是有些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但作為一個典型的硬派漢子,他也不打算抱怨,只是夾在兩邊之間當和事佬。

  說實話,事情的起因相當令人迷惑。

  在一切發生之前,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商路旅程,本應該像過去的十幾年一樣,流亡者部族商隊從骸心邊緣經過,沿途一邊收集一些靈能素材一邊趕路,從骸心北緣掠過,在東北邊進入矮人黑石堡山區,拋售一批弗洛倫王國的符文設備,補充補給後再進入厄德里克帝國境內,拋售寶石、金屬武器作品和工藝品、矮人酒和靈能素材,再穿過厄德里克帝國,返程回到弗洛倫境內。

  然而,當他們離開弗洛倫王國、一如既往地穿過喀納平原,覲見君主,懇求補充物資和休息的許可時,喀納之主一反常態地沒有隨意揮手打發走,而親自邀請他們進入地下城核心區域。

  在忐忑不安中,他們見到了王座上的赤褐色身影。令人相當意外的是,那個身影顯得有些狼狽,還似乎受了傷。

  喀納之主瓦拉克簡單地詢問了流亡部族商隊的大致路線,得知他們要經過骸心之後,就對他們提出了一個要求——

  進入骸心,尋找一處新建立不久的魔族地下城,告訴骸心深處一位灰色頭髮的混血魔族:幽魂騎士很危險,不要信任幽魂騎士。

  作為回報,喀納之主沒有隨意地把他們打發走,而是賞賜了他們大量物資和財富。

  瓦拉克並沒有給他們拒絕的權力。無論如何,這樁莫名其妙而令人不安的交易必須完成—哪怕不得不冒險深入死靈扎堆的骸心。

  雖然魔族並不擅長於操控死靈,但無論如何,對於死靈仍然具有一定的干擾和控制能力,靠著人數優勢,也許能夠找到瓦拉克所說的那位混血魔族希望如此。

  芬利斯疲憊地想。他有點心煩意亂,但正如奧爾森夫人所說,瓦拉克的交易是無法推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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