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瓦拉克的噩夢】


  第216章 【瓦拉克的噩夢】

  兩個月前,喀納平原。

  凜冬的最後一點尾巴還在喀納平原肆虐,覆蓋了一層夾雜黑褐色污濁冰塊的積雪。寒意從袖口與領口鑽進人們衣服與皮膚之間的縫隙,從肌腱的縫隙滲透進骨頭裡。

  實際上,對於地下城來說,冬天是少見的休息時間—嚴苛的寒冷氣候使得外出需要大量額外物資補給,帶來的額外成本會讓大部分冒險者難以承受。

  在大量降雪的冬季,大部分冒險者都會龜縮在城區,等待雪後初晴再出城,撿拾回收凍死的魔獸屍體,收集冬眠僵直中的半死魔獸,或者轉移陣地,回到生活成本更低的宜居帶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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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聯盟盯上的地下城也得以獲得一段短暫的閒暇時間——沒有高級冒險者持續不斷地騷擾與偷襲,地城魔族與君主終於可以調集人手和兵力去做別的事情。

  儘管地表氣候寒冷刺骨,但在地下深處,在瓦拉克地下城的宮殿中,厚實的地層阻隔了熱量流失,鍛造區持續不斷的火焰的溫暖氣息讓地下城四季都溫熱如夏天。

  時至深夜,在瓦拉克地下城的宮殿中,魔王臥室里一片昏暗。臥室地面上墊著紋理清晰的真菌木地板,牆壁上貼著棕色的木紋牆紙,掛著裝飾木雕畫框的風景畫與瓦拉克自己的肖像畫,木板上交叉釘掛著一對漂亮的曲刀和一把鉤鐮劍。遲緩平靜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刻滿飛鳥浮雕的沉重書桌上擺著墨水和羽毛筆,放著沒有完成的旅行回憶手稿和雜亂無章的驗算紙。半盤吃了一半的莓子和一顆橢圓形的橙子被丟在茶杯旁,因為存儲放置太久而略顯乾癟。

  塗抹得亂七八糟的畫板隨意地靠在牆邊,畫布上殘留著繪製了一半的輪廓,勉強可以辨認出畫面上是一條仰頭注視銅月的醜陋腐屍魔,但卻被胡亂勾畫的線條覆蓋。

  在靠牆的刀架上擺放著一把幽青的古樸騎士劍,造型流暢而樸素,散發著隱約的寒意。劍身殘留著泥土和塵埃,顯然是庫房裡落灰了很久的東西,剛取出來沒多久。

  冥銅————那不是給活人用的武器和裝備————

  大叔————這麼說,你最近很忙啊————

  該不會真的是傳說中的幽魂騎士————

  不知道,大人————她似乎是在喀納平原和賈瓦拉之丘的交界處,某處神代遺蹟中遇到的同伴————

  黑暗,冰冷的黑暗中閃爍著某種空洞的共振回音,帶著斷斷續續的金屬碰撞聲。

  紅眼魔鴉撲扇著翅膀,居高臨下注視著面前的身影。

  幽青的冥銅在眼前閃爍,但陰冷的縫隙里空無一物,只有虛無,純粹的虛無一「————死亡。」黑暗身影說。在哐啷的金屬磕碰輕響中,它扭過頭,縫隙中爆發出一隻狂亂的同心圓眼睛,直勾勾注視著魔鴉。

  「呃!呃————」瓦拉克猛的一哆嗦,從鋪著羽絨床墊的大床上驚醒,一骨碌坐起身。

  吧嗒。頭頂蓬鬆的烏鴉型針織睡帽隨著他突兀的動作而掉了下來,滾落在塞滿薄絨的被子上。

  「啊————」瓦拉克喘著氣,慢慢回過神來。

  他抬起覆蓋著赤褐色羽毛的小臂,手指煩悶地捏了捏眉心。

  又做夢了。

  ————又一次夢到了那個令人不安的影子————死靈————死靈怎麼可能會被人操控和驅使呢?死靈不都是冰冷機器一樣的瘋子嗎?

  嘎嘎!床邊衣架上方響起聒噪的輕聲鴉鳴。

  一棵乾枯的巨大真菌樹被整棵移動到了瓦拉克的臥室中,扭曲成畸形的姿態,作為天然的衣架使用。在枯萎的粗壯樹冠之間,用乾草和繩子編織著一隻碩大而堅固的鳥巢,大小足以容納一個瘦削的成年人一隻尖利的鳥喙從巢邊探出來,血紅的眼睛在草巢之間的黑暗中閃爍,注視著主人。

  某種類似瘦長人形的半人半鳥生物在枯草和繩子編織的巢窟中蜷曲著細長的反關節腿爪,佝僂著腰背,爪指扒著巢邊注視著主人。

  「不————沒什麼,你這呆呆鳥。」瓦拉克平復了呼吸,指尖揉著眉心,「只是夢而已一僅此而已。」

  這隻備受寵愛的魔鴉從很久以前就跟隨著他—當時的瓦拉克曾經和精靈們並肩同行,學到了一些來自精靈的古老生命技藝,包括能夠培養強大穴居者的繁育技巧、適用性廣泛的生體祝魔、危險的血肉紡織和靈質共鳴等等。

  其中,也包括共生融合和血獸的培育方式。藉助這些精靈的技巧,瓦拉克利用自己的血液改造了這隻寵物,使它變成了自己的另一個化身。

  在數十年來,在血獸和主人之間持續不斷的互相影響下,這隻魔鴉變得越來越聰明、

  狡猾和強壯,同時,血液交換的生命融合技術也讓瓦拉克獲得了難以置信的平衡能力、反應能力和魔鴉親和力————再後來,喀納平原地下城建立,他也因此被稱為群鴉之王。

  儘管自己並沒有精靈之血的神賜傳承,也沒有血肉織機之類的精靈玩意兒,無法靠著血液融合的共生聯繫,像精靈一樣赤手空拳操縱生命形態,但作為專研神代技術的魔族學者,他能夠藉助古老的科技遺產補足條件比如說,靈能記錄的投射雜合。

  瓦拉克長出一口氣,揉著亂糟糟的赤褐色頭髮,整理著羽絨睡衣,把針織睡帽又套回腦袋上,咚的一聲躺倒回被褥之間,覆蓋赤褐色鱗羽的小臂遮住眼睛,疲憊地思索著。

  到底哪裡漏掉了條件————羅諾威家的大侄女到底是怎麼操控高等死靈幽魂騎士的————

  他沉思著。

  倒不是說他有多關心羅諾威家的那個遺孤—雖然說那個以榮耀騎士自居的癲子,巴爾頓·羅諾威,確實救過自己,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時間會遺忘一切,無論是仇恨、恩情、友情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更何況,他之前已經幫助巴爾頓的女兒隱藏了行蹤,這個人情早就還上了—至於對方能不能成功逃脫西提卡的獵殺者,那是另一碼事,跟自己無關。

  然而,自從那兩個年輕的身影離開喀納平原之後,瓦拉克一直有些心神不定。

  死靈是一支極其強大的力量,冰冷,高效,材料廉價易得,不知疲倦,獵殺活人時狂暴而兇殘,是強悍的武器和卓越的奴工—有智慧的死靈領主怎麼可能會被如此輕易地驅使?

  在目送著那兩個身影進入厄德里克帝國境內之後,整整三個月,他丟下了手頭研究的生命融合和生命創造技術,轉向他過去一直忽視的死靈與冥銅造物。

  下屬們都以為君主瘋了,天天要求他們到處收集和捕捉完整的死靈。長期足不出戶研究死靈和冥銅,連宮殿王座廳里都像墓穴一樣,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味,以至於左膀右臂都在暗搓搓旁敲側擊,含蓄地提醒自家老大,什麼宮殿裡的飛蟲越來越多,一些瘦小的穴居者都開始生病了之類的。

  三個月的分析和研究,讓瓦拉克對死靈的許多有趣之處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比方說它們的自標優先級,比如說它們偏愛的屠殺方式,比方說它們的行動規律和追隨特性。

  但是,對於完美操控死靈,瓦拉克仍然沒有任何頭緒。無論怎樣強制操控,死靈要麼掙扎著抽搐扭動,甚至於激烈地扭頭反抗,要麼一璃一拐,動作遲緩,笨拙得像是出了故障的生鏽傀儡。

  噠的一聲輕響,他煩躁地把覆蓋羽毛的小臂甩到被子上,再次坐了起來。

  「嘎————唔嘎————尊主————是什麼————困擾您?」畸形的碩大鴉人把腦袋擱在巨大草巢的邊緣,輕聲啼鳴著,用磕磕絆絆的人類語言對主人說話。

  「到底怎樣才能操控一尊幽魂騎士呢?」瓦拉克低聲問,「怎樣才能驅使一尊死靈君主,從而號令大量廉價的惡臭腐屍戰士,用疫病、恐懼和死亡淹沒那些被聯盟忽悠來的倒霉蛋呢?」

  這個問題超出了鴉人能夠理解的範圍,它眨了眨血紅色的眼球,歪著腦袋,鋼鐵一樣的利喙扒拉著巨大鳥巢里的枯草,指望著能從枯草里給主人找出來答案。

  「我————和其他鳥,啄死您的敵人。」它最終說,「如果那些腐屍,不願服從您的意志,我們,會把它們,開膛破肚,掛在枝頭,把它們的眼球叼到您腳邊—一我們是比腐屍更好的戰士。」

  儘管它的生命形式被瓦拉克之血與靈能記錄的投射融合所影響,但它終究只是一隻被拙劣手段雜糅融合起來的普通動物,這是它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這沒有用,笨笨鳥。」瓦拉克低聲說,「死靈不是動物,它們沒有痛覺,不知恐懼,不會因為暴力脅迫而服從————但我需要死靈,或者說,我需要大量的兵力。」

  他輕輕嘆了口氣。

  「在活捉那群靈能素材之後,聯盟發動的第二次突襲讓我們損失相當嚴重——以至於迫不得已派出了秘密武器鴉人。」

  「鴉人確實順利擊退了聯盟的第二波攻勢,但是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現在,他們知道我的底牌和行事風格了,很可能在下個夏天之前就會發起第三次攻勢。」

  「我們,可以,再次啄食他們的眼球。」鴉人從巢邊探頭,「長喙,刺穿,他們胸口」」

  。

  「戰爭並不是靠著武力就能戰勝一切的,你這呆頭鳥。」瓦拉克坐在床上,指尖捏著眉心,「鴉人要吃肉,穴居者要吃草吃肉吃真菌,要消耗鐵礦儲備和武器庫存,魔獸軍團要消耗生態資源,魔化者和魔族戰士要耗費靈能,戰爭機械要燒燃料戰爭的本質是資源的對抗。」

  「而我們的資源產出量,根本不可能和聯盟、厄德里克帝國或者弗洛倫王國這樣的龐然巨物抗衡一他們留我們存在至今的唯一原因,就是需要我們維繫靈能生態,持續不斷提供靈能資源。」

  「告訴我,呆頭鳥,如果你挨餓五天,還能啄穿敵人的胸膛嗎?」

  鴉人遲疑著,慢慢搖了搖頭。

  「軍團是負擔,哪怕什麼都不干,只是維繫軍團存在都需要數量龐大的資源。」瓦拉克低聲說,「我們能夠使用的資源,豢養穴居者軍團和鴉人軍團規模已經到了極限,哪怕再多榨取一絲都會導致靈能生態崩潰。」

  「就算我能夠藉助頭腦,藉助神代遺物,藉助我過去跟精靈夥伴們學習的生命技藝,繼續創造和培育更多強悍的魔獸戰士,地下城的資源也支持不住更多軍團的存在。」

  「除非—」他抬起頭,注視著陰影中刀架上擺放的冥銅劍,「死靈。」

  「與活物不同,死靈戰士不需要任何額外資源維繫,只需要在合適的庫房裡存儲著,隨時都能取出來使用—對於我們這種資源有限的中小型地下城,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嘎啊————那麼,尊主,怎樣奴役那些腐屍,命令它們服從於我們?」鴉人微微歪頭。

  「死靈陣營普遍沒有智力,但是具有低級服從高級的特性,骷髏會追隨腐屍魔,腐屍魔會追隨污泥巨怪,這一切死靈又都會追隨幽魂騎士。」瓦拉克低聲說,「只要能把一位幽魂騎士爭取到我們這邊————」

  橫豎是睡不著了。瓦拉克起身踩著拖鞋,一邊扣著睡衣的扣子,一邊摸黑坐回書桌前,摸索著桌上果盤裡放蔫吧了的莓子。

  嗜好水果,這是他多年前留下來的毛病一在和精靈夥伴們同舟共濟的漫長航海過程中,得不到酸甜的水果讓他飽受牙齦出血和嘴唇破裂的折磨,以至於瓦拉克再次回到陸地之後,留下了嗜水果如命的習慣。

  酸澀的莓子在口腔中爆裂開來。瓦拉克沉思著,最終下定了決心。

  「冬季的冒險者都被寒冷氣候和冰雪封凍在城內。就算冒著風雪出城,也是為了撿拾凍死和冬眠的魔獸屍骸,不會冒險大老遠前來地下城騷擾我們。」他低聲說,「趁著這個機會,我們正好可以帶領一隊穴居者軍團,去我那個大侄女發現幽魂騎士的神代遺蹟轉一圈,也許能找到殘留的痕跡—沒準還有另一尊幽魂騎士。」

  「根據西提卡的獵殺者當時提到的情報,她發現幽魂騎士的地方,就在喀納平原和賈瓦拉之丘的交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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